午后的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在光洁的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精致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餐桌旁的气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阮希玟坐在主位,姿态优雅地拿起筷子,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流连在餐桌对面的两人之间。唐郁时正细致地用公筷夹起一块剔除了骨头的清蒸鱼腩,自然地放进了周熙妍手边的骨碟里。
“周姐姐,这个嫩,试试。”唐郁时的声音温软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周熙妍微微一怔,低声道了句“谢谢”,用右手拿起筷子,动作虽有些不便,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的仪态。她似乎没有留意到阮希玟的注视,专注于眼前的食物。
阮希玟的视线在女儿温煦的侧脸和周熙妍沉静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夹起一片碧绿的菜心放入口中,细嚼慢咽。整个午餐过程,她的话不多,更多时候是在安静地用餐,同时分神留意着唐郁时对周熙妍自然而然的照顾——添汤、递纸巾、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切分稍硬的食材。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远超寻常的待客之道,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呵护。
午餐接近尾声,佣人撤下餐盘,奉上清茶。唐郁时端起骨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目光转向阮希玟,带着一丝探询:“妈妈,上午和周家那边……聊得怎么样?”
阮希玟放下茶杯,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微微侧过脸,看着女儿,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点明显的、故意为之的嗔意:“宝宝现在关心起熙妍的事情,可比关心妈妈都上心了呢。”她的语气带着点调侃,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真实的、被分走了注意力的不悦。
唐郁时被她看得脸颊微热,放下茶杯,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声音带着点娇憨的辩解:“妈妈!怎么会……我当然最关心您了。”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只是……周姐姐毕竟也是我们的家人,而且现在……”她的目光扫过周熙妍依旧苍白的手腕,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阮希玟看着她急于解释的模样,眼底那点故意装出来的不悦瞬间化开,被一种心满意足的暖意取代。她伸出手,隔着桌面轻轻拍了拍唐郁时的手背,笑容真切了许多:“好了,逗你的。妈妈知道宝宝最贴心。”她收回手,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见了你堂姑奶奶一个人。”
“堂姑奶奶是周姐姐的妈妈吗?”唐郁时对这个称呼还是有些陌生。
“没错,”阮希玟点点头,“熙妍的母亲阮钰茹。按辈分,她是我的堂姑,也就是你的堂姑奶奶。”她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这层稍显疏远但确实存在的血缘关系。
“哦。”唐郁时了然,随即追问,“那……谈得还好吗?”
阮希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目光扫过对面沉默喝茶的周熙妍,语气带着一种冷静的陈述,没有刻意渲染情绪:“不算好,但该说的都说了。周家那边……观念老旧得让人窒息。”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本质的表述,“在他们眼里,女儿的价值,似乎只在于能否成为家族联姻的筹码,换取利益。至于女儿本身的意愿、感受、甚至是作为独立个体存在的尊严,在他们看来,都是可以为了‘大局’牺牲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批判意味清晰而冰冷。
“更令人困扰的是,”阮希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唐郁时清澈的眼眸上,带着一种教导后辈认清现实的意味,“那种根深蒂固、近乎偏执的重男轻女思想。仿佛生而为女,就天然矮人一等,连最基本的公正都难以奢求。”她的话语点到即止,没有过多展开周熙妍经历的具体苦难,但那沉重的潜台词已经足够让听者心头发沉。
唐郁时安静地听着,骄矜的面容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但那双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冷意。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阮希玟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并无不适,才转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好了,不说这些了。宝宝,晚上陪妈妈出去一趟,见个人。”
“见谁?”唐郁时好奇地问。
阮希玟却卖了个关子,唇角微扬,带着点神秘的笑意:“晚上你就知道了。准备一下,穿得稍微……嗯,不用太正式,但得体些。”她故意顿了顿,“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唐郁时被勾起了好奇心,但见母亲无意透露,便也乖巧地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滑过。傍晚时分,唐瑜的车驶入了公寓楼下。她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气息推门而入,眉宇间带着处理公务后的些许疲惫。刚脱下外套,就看见阮希玟牵着精心打扮过的唐郁时从里间走出来。唐郁时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浅杏色羊绒连衣裙,外搭一件同色系的薄呢短外套,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整个人显得优雅又温婉。
阮希玟看到唐瑜,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开口,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你回来了正好。晚上陪熙妍在家吃饭。”她甚至没有询问唐瑜是否愿意或有安排。
唐瑜眉头瞬间蹙起,目光扫过站在客厅窗边、背影显得有些单薄的周熙妍,又看向被阮希玟紧紧拉着的唐郁时,一丝明显的不悦从眼底闪过。她不喜欢这种被随意安排、尤其还是去陪护一个“外人”的感觉。
然而,阮希玟根本没给她开口拒绝的机会。话音未落,她已经拉着唐郁时的手腕,径直越过唐瑜,走向玄关。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哎……”唐瑜下意识出声,但母女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关合的大门后。
玄关处只剩下唐瑜和周熙妍两人。空气瞬间凝滞,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尴尬和冷意。唐瑜站在原地,脸色沉郁,显然心情不佳。周熙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沉寂依旧。
沉默持续了几秒,唐瑜似乎才想起自己的“任务”。她有些烦躁地抬手按了按眉心,生硬地打破了寂静,目光没有直接看向周熙妍,声音也带着一丝刻意拉开的距离感:“你……晚上想吃什么?”这询问毫无温度,更像是一种不得不履行的义务。
周熙妍看着她,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近乎自嘲。她垂下眼帘,声音平淡无波:“都可以,麻烦唐董了。”
另一边,阮希玟的座驾平稳地驶离公寓,汇入傍晚的车流。她带唐郁时去的地方并非什么高档会所,而是一家藏在深巷里、门脸低调却透着不凡质感的日式烤肉店。门口挂着靛蓝色的暖帘,穿着和服的服务生恭敬地拉开厚重的木门,引导她们穿过静谧雅致的庭院,来到一处独立的包厢。
包厢内是传统的和式风格,榻榻米上放着矮桌和坐垫,炭火炉已经摆好,散发着融融暖意。此刻包厢里空无一人。
“我们先点,人一会儿就到。”阮希玟脱下外套,示意唐郁时坐下。她熟练地点了几份顶级的和牛、海鲜和一些特色小菜,又给唐郁时要了杯鲜榨果汁。
点完餐,服务生退下,包厢里只剩下母女二人。等待的时间稍显漫长,阮希玟索性拿出手机:“宝宝,你喜欢猫吗?”
唐郁时点头:“喜欢啊,怎么了?”
阮希玟招手示意唐郁时再坐过来些,“来看看,喜欢哪个。”
唐郁时依言靠过去,和母亲肩并肩坐在一起。阮希玟点开一个萌宠的视频合集,母女俩头挨着头,看着屏幕上憨态可掬的小动物们做出各种令人捧腹的动作,时不时低低地笑出声,气氛温馨而放松。
阮希玟偶尔还会侧头看看女儿被屏幕光映亮的笑颜,眼底满是宠溺。
就在视频播完的间隙,包厢的木门被无声地拉开。
一个清冷、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声音清晰传入:
“抱歉,我来晚了。”
唐郁时闻声抬头,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便对上了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
薛影。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的深灰色羊绒西装套裙,内搭黑色高领衫,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她站在门口,身形挺拔,气场沉凝,仿佛带着室外的寒意一同涌入。
她的目光在抬头的唐郁时脸上极快地掠过,似乎在她残留的笑意上停留了不足半秒,随即转向坐在里面的阮希玟,微微颔首:“阮姐。”
阮希玟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依旧维持着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唇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伸手示意对面的坐垫:“坐。我们也刚到不久。”
薛影从容地走进来,在服务生的协助下脱下大衣,露出里面利落的装束。她在阮希玟和唐郁时对面的坐垫上优雅地跪坐下来,姿态无可挑剔。服务生适时地送上热毛巾和茶水。
“回国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很多。”薛影接过热毛巾,一边擦拭着修长的手指,一边开口,目光落在阮希玟脸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试探。
阮希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笑容温婉却带着无形的距离感:“国外的阶段工作告一段落,自然要回来看一眼。”她放下茶杯,目光迎向薛影,“况且,家里有牵挂,总不能一直待在外面。”
薛影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再次扫过安静坐在阮希玟身边的唐郁时,随即收回,没有接阮希玟关于“牵挂”的话茬。服务生开始将食材端上,炭火炉上的铁网也烧得温热起来。
“北欧那边的能源整合项目,听说阻力不小?”薛影拿起公筷,夹起一片纹理漂亮的和牛,动作娴熟地放到烤网上,滋滋的油脂声伴随着香气弥漫开来。她的话题直接切入了商业领域。
“任何新市场的开拓都不会一帆风顺。”阮希玟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鲜嫩的牛舌,语气从容,“关键看能否找到撬动的支点。目前有几个潜在的战略伙伴在接触,进展尚可。”她同样精准地回应,避开了具体细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两人一边看似随意地聊着国外的经济形势、某些地区的政策变动对市场的影响,一边手下不停。烤网上的肉片在炭火的炙烤下迅速变色,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一个耐人寻味的画面悄然发生。
当薛影用夹子将烤好的第一片完美火候的和牛从烤网上取下时,她手腕一转,没有放入自己面前的碟子,而是极其自然地放进了唐郁时手边的空碟里。
几乎是同时,阮希玟也将自己刚刚烤好的、两面金黄微焦的牛舌,夹到了唐郁时的碟中。
两份同样精心烤制的美味,几乎不分先后地落在了唐郁时的碟子里。
薛影和阮希玟的动作都顿了一下,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极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巧合。谁也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唐郁时看着自己碟子里突然多出的两份“关爱”,微微一怔,随即抬起清澈的眼眸,对着薛影露出一个礼貌而温雅的微笑:“谢谢薛姨。”又转向阮希玟,声音更软糯些,“谢谢妈妈。”她拿起筷子,小口地品尝起来,姿态优雅,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小小的插曲并未打断她们看似融洽的商业话题交流。薛影和阮希玟继续着关于全球供应链变动、新兴市场风险的对话,语气平稳,信息量密集,如同两位顶尖的棋手在对弈,言语间暗藏机锋。然而,她们的手下动作却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后续烤好的、品质最佳的那部分食材,无论是薛影还是阮希玟,都心照不宣地优先放入了唐郁时的碟中。
唐郁时安静地享用着,偶尔在她们谈论的间隙,提出一两个关于经济术语或市场逻辑的、带着求知欲的、恰到好处的疑问,总能得到薛影或阮希玟清晰而专业的解答。这顿气氛微妙又带着点奇异和谐的晚餐,就这样在炭火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中进行着。
用餐结束,精致的餐后水果和抹茶被端上。阮希玟拿起餐巾,优雅地按了按嘴角,然后转向身旁的唐郁时,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宝宝,吃好了吗?先去车上等妈妈一会儿,我和薛阿姨还有些事情要谈。”
唐郁时放下茶杯,乖巧地点点头:“好。”她站起身,对着薛影礼貌地微微颔首:“薛阿姨慢用。”然后拿起自己的手袋,在服务生的引导下,安静地离开了包厢。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炉里余烬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烤肉和抹茶的混合气息。
薛影端起面前的抹茶,修长的手指握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平静地看着杯中新绿的茶汤,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她没有看阮希玟,也没有开口。
阮希玟脸上的温婉笑容彻底消失不见。她靠在身后的凭几上,姿态放松,眼神却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射向对面的薛影。包厢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
“好了,”阮希玟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打破了最后的平和假象,“现在,我们来聊一聊,你带头支持她们来接近小时的问题吧。”
她的目光锁住薛影,带着审视,也带着冰冷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