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念和宋四郎花了五日时间,终于将修渠方案敲定。
宋时念拿着自制的木尺,用炭笔在麻布上绘制了精细的图纸。
对现代人来说,绘制带有比例尺和标高标记的工程图并非难事。
但为了符合这个时代的认知水平,她刻意简化了图例,只用最直观的方式标注了渠道走向、闸口位置和分流节点。
回村时已是黄昏,远远就看见六间青砖灰瓦的工坊整齐地矗立在村东头不远处。
工坊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墙体全部采用双层石墙构造,屋顶的椽木排列整齐,正在铺设最后几片瓦。
工坊门前,新砌的排水沟沿着墙根延伸,几个工匠正在调试大门转轴。
宋时念估算着工坊竣工的日子,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次日一早,宋时念便已在灶房忙活开来。
灶台上两口铁锅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豆香弥漫开来。
她取出昨日备好的厚切豆干,利落地切成细丝。
第一锅是五香卤汁慢炖,另一锅则用新调制的麻辣酱料腌制,红艳的辣椒油裹着每一根豆丝,光是闻着就让人舌尖发麻。
行军豆脯则是她在之前配方里又添了陈皮,咸鲜中透着酸辣和陈皮的甘醇,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
她还改良出一种复合豆面干粮,将炒香的黄豆与粳米按七三比例磨粉,掺入晒干的荠菜末。
新配比口感上会更好一些,营养也更为丰富。
宋时念将六种样品分别装进食盒,到了萧家别院,被管家一路领着去书房。
书房窗棂半开,隐约可见萧砚斜倚在窗边矮榻上看书。
他单手支颐,书卷半掩着面容,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茶盏,慵懒得像只假寐的豹子。
这姿态让宋时念脚步微顿,恍惚想起初见时那个倚在马车里的苍白郎君。
只是如今他指节泛着健康的血色,眉宇间那股病气已消散大半。
“宋娘子?”玄钺的轻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屋内传来萧砚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待抬头清她手中的食盒,萧砚才慢悠悠合上书卷。
宋时念先将竹筒放在案上,是他们之前谈好的每月三筒‘药’。
又端出食盒中的六个小碟,“新做了几种口味,特意请将军品鉴。”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响。
绛翎抱着剑探头,“主子,可是试新粮?”身后赭烽已经盯着麻辣豆干丝直咽口水。
“没规矩。”萧砚轻斥,却推了推碟子,三个侍卫立刻围上来——
“嘶!够劲!”赭烽被辣得额头冒汗,却和绛翎抢着夹第二筷。
玄钺默默把五香豆干丝拨到自己跟前,“还是五香的好吃。”
萧砚先尝了复合豆面干粮,“比上回细腻多了,还带着股清香?”
宋时念,“加了米面和荠菜末。”
萧砚点头,“豆面干粮就要这种。”
说着他又试了试豆干丝和豆脯,“豆干丝两种口味都要,豆脯要原先口味。”
宋时念闻言,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纸笺,“这是定价单,您过目。”
萧砚接过军粮单子,目光在纸笺上缓缓扫过。
“这个价格…”他抬眼看向宋时念,唇角微扬,“宋娘子是打算做善事?”
他眸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新制的复合干粮,市面上独一份。按行情,该在原价上再加三成才是。”
宋时念浅笑道,“您说笑了,不过是薄利多销。”
萧砚将单子递给身旁的玄钺,指尖轻叩案几,“边关粮价几何,我还是清楚的。”
宋时念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逃荒时得的那些粮食和盐,他们家吃一辈子都够用,能拿些出来用在保家卫国的将士身上,值得的。
只是这份心思,终究不能明说。
“这配方本就是为了…”她刚要开口,萧砚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我知道。”他打断道,“这样,第一批按你的价格走,往后…”
“原先的价格上再加两成。”
宋时念抿唇一笑,暗自决定,等工坊正式投产后,要在其他方面找补回来——
比如每批货多装几坛辣酱,或是额外做些耐储存的豆饼。
“那就依您的意思。”她福了福身。
余光瞥见绛翎和赭烽正对着样品咽口水,心里又记下一笔,下回来时,得多带些给这几个亲兵尝尝。
玄钺将写好的两联契书,宋时念签字画押。
“工坊过些时日就要落成,我又研制了些新品,过些时日便可试吃…”
她顿了顿,“萧郎君若有空…”
“必到。”未等她说完,萧砚一口应下。
随即示意玄钺取来一个锦盒,“前几日得的徽墨,听说你四哥考入青山书院?”
宋时念一愣,下意识抬头,便撞进对方含笑的凤眼中,星点的阳光落在他眼角,晕染出几分潋滟的暖意。
她呼吸微滞,片刻后才伸手接过。
告辞时,萧砚送她到廊下。
微风拂过,一片银杏叶落在她肩头。
萧砚很自然地伸手拂去,动作极轻,指尖却在触及她衣料时顿了顿。
宋时念并未留意到他的动作,只觉一阵清冽的松木香掠过鼻尖,转瞬便消散在秋风里。
转眼到了豆工坊落成之日。
宋家并未大肆操办,对外只说是与军营合办的产业,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宋大郎挨家挨户送了新做的豆腐、豆花和卤豆干,权当是给乡亲们尝个新鲜。
萧砚踏入工坊时,宋时念正在俯身查看陶缸里的豆酱发酵情况,后腰的衣料因动作绷紧,勾勒出一道弧线。
他停在门槛处,玄钺立刻会意地拦住正要行礼的宋大伯。
直到宋时念转身撞见一道阴影,才惊觉有人已无声无息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萧、萧郎君?”她手上一抖,木勺磕在缸沿。
“吓到你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动声色地又迈前半步。
此刻两人之间距离已小于礼数,可他站姿挺拔如松,反倒让人怀疑是否自己多心。
他垂眸看向陶缸,“这就是你说的‘新品’。”
“对。”她侧头,一缕碎发从鬓角滑落。
萧砚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最终只是抬手拂去了缸沿的一片豆叶,任那缕发丝继续在晨光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