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念转身走向另一侧的酱缸区。
取出三只青瓷小碟舀上豆酱,放在木桌上。
“这是刚成的五香豆酱、豆豉辣酱和豆腐乳,萧郎君尝尝?”
萧砚的目光在桌面上扫过,跟着在木桌窄侧站定。
这个角度,他只要稍一倾身就能越过桌面,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指尖沿着碟沿沾了点酱汁,“何为五香豆酱?”他问得随意。
宋时念正要回答,忽然顿住。
他竟将指尖含入口中,舌尖轻扫过指腹,一双凤眼盯着她,似乎正等着她的回答。
“五香…”她的声音不自觉变轻,“只是个统称,实际用了多种香料…”
此刻的发酵区莫名逼仄的厉害。
“嗯。”他垂下眼睫,低应一声,拿起勺子转向豆豉辣酱。
宋时念出言提醒,“这酱太烈,不如…”
话没说完,萧砚已经挖了半勺送入口中。
他眼尾瞬间泛起薄红,连带着耳廓都染上一层血色。
素来淡色的唇被辣得艳红,在瓷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宋时念急忙递上凉茶,他伸手接过。
许是体内寒毒的原因,他的体温低于常人,宋时念不由自主缩了缩手指。
放下茶盏后,他道,“这酱若是配军中的干粮,倒能解腻开胃。”
“不止如此,若是行军时挖些野菜,拌上这酱,也能顶一顿饭。”
“这豆酱可存放多久?”
终于谈到正题,宋时念松了一口气。
“若是密封存放在阴凉处,至少能存半年不坏。”
“若是用油封坛,存放一年也不成问题。北境天寒,保存时间还能更久些。”
萧砚沉吟片刻,“原先的订单上再加五十坛豆豉辣酱和三十坛豆腐乳。”
“好,我会尽快安排备料制作。”
萧砚巡视完工坊后,天色已近黄昏。
临行前,宋时念特意用油纸包了几小坛豆豉辣酱和腐乳,交给玄钺带上。
“这是今日新开的几坛,萧郎君可带回去尝尝。”她笑道。
绛翎眼睛一亮,不等玄钺接手,就抢先接了过去,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方才试吃时,就数他吃得最欢,辣得直吸气也不肯停。
“多谢宋娘子!”绛翎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这辣酱配面饼,我能吃三大张!”
萧砚瞥了他一眼,绛翎立刻缩了缩脖子,但抱着酱坛的手却纹丝不动。
宋时念忍俊不禁,又往他手里塞了包卤豆干,“路上垫垫肚子。”
次日,宋家豆坊的招工告示刚贴出去,村口告示板处就围满了人。
这次招工宋家把规矩立得明明白白——
若有谁敢在活计上耍滑头,扣三天工钱。若是胆大包天偷材料闹事的,立马卷铺盖走人!
许老太站在块大石上。
“都听好了!豆坊女工每日管两顿饭,月钱三百文,要手脚利索的!”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偷奸耍滑的,老婆子我第一个撵出去!”
另一边,宋老爷子打量前来应征的汉子们,“扛豆包的站左边,会赶车的站右边。”
他指了指身旁的宋老二,“往后你们就归他调派。”
因着家中还有地,老爷子和宋老大都更爱伺弄田,便让宋老二来管。
令人意外的是,村里竟无人反对这次的招工安排。
自打陈寡妇一家连夜搬走后,那些往日里最爱说三道四的长舌妇,如今见了宋家人都绕着道走。
女工们多是许老太相熟的勤快人,男工则多是跟着宋家种过地的老实庄稼汉。
宋时念并未管招工之事,只让阿奶留了两个名额给女户,并点名让三哥管账。
如今的宋三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连算盘都打不利索的呆子,手指翻飞间就能把工钱算得明明白白。
“四弟休沐日回来查账时,准要夸我。”
他得意地晃了晃新制的纸质账本,上面用炭笔标着奇怪的符号,那是宋时念教的“阿拉伯数字”。
接着,宋时念跑了一趟抚恤营,直接将军粮区的招工的章程交给了老陈叔。
将招工规矩说与陈叔听后,她递过一张写满工种的纸。
“陈叔,这些活计您看着安排,多照顾些家里特别困难的。”
“丫头大可放心!有我老陈头在,谁敢偷奸耍滑,不用你说,我必不轻饶!”
老陈头拍拍胸脯保证,说着仔细看着手上的工种明细。
“李家小子断了条腿,但编筐的手艺极好。张老头的老伴病着,让他来做轻省的晒豆活儿…”
宋时念点点头,又取出个小布袋。
“这些是预付的半月工钱,您悄悄给那几个最困难的先送去。”
老陈头推拒不过,方才收下,直夸她心善。
宋时念耳根发烫,连连摆手,“您快别这么说!”
瞥见远处有人过来,急忙转身,“作坊那边还等着我呢!”
说罢拎起裙角就跑走了。
骡车吱呀吱呀晃到襄阳城门口时,宋时念正掰着指头算账。
按目前工坊的订单,少说还得再加两头驴才周转得开。
宋三郎在前头牵着缰绳,车上除了买驴要用的麻绳笼头,还摞着几个陶罐。
卤豆干用荷叶包着,新酿的豆酱封着油纸,最底下木桶里是今早现点的豆花,用井水镇着,晃晃悠悠泛着清甜的香气。
“四弟?”宋三郎突然勒住驴。
城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本该在书院的宋四郎。
他身旁立着位蓄短须的中年人,腰间挂着算袋和木牌,是书院的司业大人。
“小妹!三哥!”宋四郎三步并作两步过来。
见她袖口沾的炭灰痕迹就笑了,“司业大人正夸你画的梯级水闸图呢!”
那日他拿着图纸去寻了分管书院田产的周司业,这十来日书院已派人按图勘探过,今日刚实地敲定施工细节。
周司业捋须打量这个小姑娘,“闻璋说那水渠图是你画的?还复原了龙骨水车?”
宋时念大大方方行礼道,“回司业大人,正是。”
他从算袋里抽出张粗麻纸,“这沉沙池的斜度,为何定作五分而非七分?”
“慧泉含沙多,斜度缓些才沉得干净。”
她接过炭笔在车板上画起来,三两道就勾出水流漩涡的形态。
“若按七分斜度,汛期反而会带沙冲闸——”
周司业眼中精光一闪,又指着图纸某处,“那这闸口位置为何要移至此?”
“那里有暗泉。”宋时念不慌不忙,“若在原处修闸,暗泉涌水会冲垮新砌的渠壁。”
周司业抚掌大笑,“好!正好山长要见见画图之人,宋娘子可愿同往书院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