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宋家跟着匠人量完地。
回家拿着画好的工坊图纸在堂屋桌上铺开,叫来她爹商量。
她指尖点着几处关键,“爹,这六间屋都得用双层石墙。
外层垒砾石,里层夯土坯,中间夹层填锯末。”
她在图纸上圈出一处,“临村这两间屋是明面上的生意区,前院挂‘宋记豆腐坊’木匾。”
“背靠山崖这三间屋,做军粮区,呈‘品’字形排列,独开后院侧门通往抚恤营。”
宋老二按住图纸一角,“东移五丈。”
他指尖在山势图上比划,“借这道土坎挡西晒,还能省下三车石料。”
“好!临近抚恤营这一间,做木工坊。”
她指尖点到豆腐坊和军粮区的交界处,
“这里,我准备单独劈开一小间,做发酵区。”
“这炕…”宋父皱眉指着灶房图样。
“冬日做豆腐需恒温,襄阳虽不比北境严寒,但冬夜湿冷。”
“我用双层陶管做烟道,一路暖墙,一路通发酵室,既保温又防倒烟。”
“还改良了糯米灰浆方子,掺了牡蛎壳粉,比上次的更防潮。”
拟好建工坊所需的收购材料清单,以及工钱定价后,
宋家收材料及又又又招工的事传遍了整个村子和抚恤营。
其实抚恤营的老兵们在昨日就收到了消息。
此时宋家院外正传来嘈杂声,十几个抚恤营的老兵扛着石料等在篱笆外。
领头的老陈头咧嘴一笑,“丫头,这些石头不知合不合用。咱们这些老骨头,也就剩把子力气了。”
麻袋里露出的砾石棱角分明,分明是连夜赶出来的。
有个跛脚的老卒喘着粗气放下背篓,里头躺着三块罕见的青灰石,正是夯墙基的上好材料。
“老陈叔,这…”宋时念看着石面上新鲜的凿痕。
“你给大伙活路。”老陈头用独臂拍了拍石料,“咱们总得对得起这口饭。”
他豁然一笑,“北边退下来的,没一个孬种。”
宋二郎从院里冲出来,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赵伯!您这腿伤还没好利索…”
“不碍事!”老卒们哄笑起来,有人故意跺了跺那条跛腿。
“比当年在陇右雪地里强多了!”
小安安从人缝里钻出来,见面前的人满头大汗,拿出自己的小手帕递给他。
老兵慌得直往后躲,结结巴巴道,“不不…不用,老汉身上脏…”
“姑姑说啦!”孩子举着帕子不依不饶,“你们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阳光下,那些粗粝的石块仿佛镀了层金边。
宋家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天刚蒙蒙亮,宋家已经热闹起来。
宋老二早早带着几个帮工去了工坊,如今地基已经用青石垒的整齐,今日便要开始砌墙。
宋三郎则赶着驴车,挨个村子收黄豆。
今年新豆刚下来,他得挑颗粒饱满的,价钱还得压得实惠,毕竟往后用量大,不能马虎。
而宋家院子里,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大铁锅里煮着满满的豆浆,白雾腾腾地往上冒。
沈氏和大伯娘一人守着两口锅,手里长勺不停搅动,生怕糊了底。
宋时念挽着袖子,站在案板前,面前摆着十几个小陶罐,正按着方子配比调料。
五香粉、辣椒面、花椒末、炒熟的芝麻,一一称重拌匀。
“小妹,这坛子里的豆豉发好了没?”
孙氏蹲在墙角,掀开盖在陶缸上的粗布,一股浓郁的酱香扑鼻而来。
宋时念擦了擦手,凑过去瞧了瞧,豆豉已经泛出深褐色,表面微微泛着油光。
她捏了一粒尝了尝,点头。
“成了,去把磨好的辣椒面拿来,咱们今日就把豆豉辣酱拌出来。”
另一边,大嫂钱氏正把发酵好的豆腐块一块块码进坛子里。
每放一层,就撒上一层混合好的香料粉。
这些豆腐已经长了一层细密的白色菌丝,闻着微微发酸,却带着独特的鲜香。
“念念,这豆腐乳得腌多久?”钱氏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道。
“至少得封坛一个月,到时候味道才够醇厚。”
宋时念说着,手上动作不停,把最后一坛辣酱封好,又用油纸仔细裹紧坛口,免得进了潮气。
院子里飘着豆香、酱香、辣香,混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
浩浩忍不住凑到刚拌好的豆豉辣酱旁边,眼巴巴地问,
“姑姑,这个什么时候能吃啊?”
宋时念笑着戳了下他的额头,“馋猫,至少还得再等半个月,让味道彻底融合。”
沈氏从灶间探出头,喊道,“念念,豆花点好了,快来瞧瞧成不成!”
宋时念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掀开木桶盖子一看,豆花凝得细腻嫩滑,她舀了一勺尝了尝,满意地点头。
“成了。”
这豆花是每日给建工坊人的加餐。
宋家这几日,从早到晚,灶火不熄,人影不停。
每日酱香夹着豆香都飘出老远,惹得村里人直抽鼻子。
谁也不知道,这混杂着豆腥与辛香的空气里,正酝酿着将来名动北境的滋味。
时间一晃就到了书院休沐日,宋时念跟着四哥踩着晨露到了书院后山。
她提着裙角跨过倒伏的树干,靴底沾满了泥。昨夜那场雨,把废渠冲得更深了。
山脚下几块梯田里,两个穿麻布短打的学子正用木桶从山溪汲水,一趟趟往菜畦里浇——
那是书院给贫寒学子辟的“笔耕田”,收成能抵些纸墨钱。
“自从这段渠垮了,他们每日得多花两个时辰担水。”
宋四郎用竹杖拨开丛生的荩草,露出底下斑驳的渠壁。
原本石块砌得极讲究的引水暗渠,如今被树根顶得七零八落,山泉全从缺口哗啦啦泄进了野林子。
宋时念蹲下来,指尖抹过石缝渗出的水珠,“上游来水还挺旺,难怪冲垮了五六丈。”
她从袖中抖出卷粗绢,就着湿漉漉的石头压住四角。
炭笔游走间,渠道的走向、破损处、还有那几处泉眼的位置,都成了绢上墨痕。
宋四郎瞧着她发梢沾的草籽笑道,“你这画图的架势,倒像将作监的大匠。”
日头渐高时,两人沿着樵径下山。
“沉沙池若用三合泥打底,荆竹纵剖去节,榫接时垫些桐油葛布,比木槽耐沤…”
她话没说完,肚子先叫了起来。
城门口卖胡饼的香气飘过来,宋四郎摸出几文钱,“吃饱了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