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念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萧砚的反应,这辣椒本就是她精心准备的筹码之一。
自打发现这个时代尚未有此物,她便一直谨慎地将种植控制在自家菜园。
如今借着军需的名义过了明路,日后扩大种植便再无需遮遮掩掩。
“说来也巧。”她状似随意地提起,“那番商说此物来自极西之地。”
她故意顿了顿,“那番商说,他们极西之地的人,常在舌下压一粒干辣椒。
不消片刻,便觉喉头如烧炭,寒气透骨的风里,竟能熬足两个时辰不露颤音。”
“若是佐着菜吃,暖身的效果还能更持久些。”
萧砚眸光一凝。
宋时念看在眼里,继续添了把火,“我试种时发现,这辣椒比茱萸更耐寒。”
“宋娘子有心了。”
萧砚不动声色地抹去指尖的辣椒末,并未急着问询,反而转向那碟豆面粉。
“此物如何用?”
宋时念拎起早备好的水囊,倒出些凉水,随手撒入两撮豆粉。
不过三五下搅动,竟化作浓稠的糊羹。
“伤兵若咽不下干粮…”她将陶碗推向玄钺,“便是冷水也能活命。”
玄钺端起吃了几口,忍不住激动,“主上!这比咱们现在用的炒粟米…”
“正巧。”宋时念接过话头,拿出张麻纸,上面详细写着豆制加工品的生产分工。
“这些活计不费大力气,卤豆干切丝、豆脯裹料、豆粉过筛,抚恤营的老弱妇孺都能做。”
萧砚轻笑,“你连抚恤营的营生都算进去了?”
“双赢才是长久之计。”宋时念指了指窗外,那里正是抚恤营和砾石村的交界处。
“我想着在那起六间大屋,三间做豆制品,三间专供军粮。”
她顿了顿,“若试吃反响好…”
“不必等。”萧砚截住话头,“先订三个月的量。”
玄钺立刻捧出个沉甸甸的锦囊,里面是订金。
“至于那块地——”萧砚目光扫过窗外荒坡,“本就是朝廷拨给军户的屯田。”
她早该想到,既是军屯地,眼前这位爷才是话事人。
“按《营田令》…”萧砚回头继续道,“伤残军户可赋永业田二十亩。”
“若营作坊安置同袍…所出粮秣折抵赋税,余利三成归营。”
抵税?
或许是宋时念眼中的疑惑太过明显,萧砚耐心解释。
“这三成不是额外抽成,原本你们要交的粮税、布税、徭役——现在统统用作坊产出的三成抵了。”
他指尖轻敲案几,“实际上…”
玄钺插话,“比你们正常缴税还少两成。”
这下连宋老爷子都听懂了,一拍着大腿。
“这不就像咱佃户交租?原先要交五石粮,现在东家说‘你改交三石,地里剩的粮全归自己’!”
“是这个理,不过…”萧砚挑眉,“你们这‘东家’,是北境军。”
玄钺补充道,“而且这块地上的工坊,产出走军驿运输…”
“省下商税!”宋时念脱口而出,这个时代的商税可是高达十税一!
其实最重要的是,白得一个军方保护伞,这才是最值的!
宋时念立刻拿出了对待甲方的态度,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粗布小包推了过去。
“既然都是自己人,这点小玩意就当见面礼。”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几十粒种子,“方才说的辣椒,北境的冻土也能种活。”
萧砚指尖捻起一粒种子。
宋时念趁机道,“种时需向阳坡地,头茬果最辣,留种要选…”
她突然住口,“罢了,我还是让四哥写个章程出来。”
萧砚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将种子包收入袖中。
片刻后,他接过宋时念递来的纸,“你要的六间屋,明日会有匠人来划地。”
起身行至门边又回头,“记得留一间给伤兵做木工坊。”
玄钺留下的锦囊里,除了订金,还多了块刻着“营田曹”的铜牌。
有了这个,她那些“番邦奇种”便算是过了明路。
待萧砚的马车离开,宋家堂屋立刻炸开了锅。
“小妹!”宋二郎一个箭步冲上来,双手比划着军中刀法的架势。
“这下我能跟那些老兵正经学…”
话到一半突然哽住,他这才反应过来小妹做的是多大的事。
沈氏攥着宋老二的衣袖微微发抖,眼中满是对闺女的赞赏之意。
“姑姑好厉害!”安安和浩浩对宋时念一顿夸夸。
他们虽听不懂什么军粮、工坊,却知道小姑让那个威风的大官都点头了。
宋老爷子摩挲着铜牌上的刻痕,喉头发哽。
他给孙女讲军中袍泽之谊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
这小丫头真能伸出手,把那些残缺的,被世道碾过的人,一个一个重新扶上马背。
阳光透过窗棂,在宋时念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宋四郎忽然想起书院山长说过的话,“君子之道,不在俯视众生,而在平视苍生”。
夜里,宋四郎摩挲着书案上未干的墨迹。
那是他昨夜抄录的《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字迹力透纸背,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堂屋里的欢闹声隐约传来。
小妹清亮的笑声混着安安的童言稚语,像一把刀剖开他长久以来的执念。
他原以为,唯有金榜题名、官袍加身,才能护得家人周全。
可今日那方“营田曹”的铜牌,那些老兵们即将获得的活计,还有小妹谈及豆粉能帮伤兵时发亮的眼睛…
砚台里的墨汁微微晃动,映出他恍惚的倒影。
原来这世间道义,不止庙堂之高。
书箱里那几本水利书突然刺目起来,那是他准备用来钻研治水策论,博取考官青睐的。
可此刻想起的,却是先前逃荒时见过的枯河,两岸的饿殍。
“四哥?”宋时念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的豆粉羹,“尝尝新调的甜口。”
他接过粗瓷碗,热气模糊了视线。
“小妹。”他突然抓住小妹的手腕。
“青松书院后山有条废渠,若是改造成你说的那种…那种‘梯级水塘’,能溉多少亩?”
宋时念眼睛倏地亮了,“快说来听听。”
“书院后山的废渠,本是引慧泉水用的。如今上段被山洪冲垮了五六丈,中段叫野树根钻穿了渠底…”
“但若按你说的梯级之法,先在上游设个沉沙池——”
“再在中段做连环闸门!”宋时念接过话头。
“旱时蓄水,涝时泄洪。”
宋四郎点头,“待我下旬休沐日,带你去书院后山实地勘探一番。”
“好!”她正好可先将工坊一事安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