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已搭在弦上，却见一个少年踉跄着从灌木丛跌出来，他慌忙举起空荡荡的双手。
是刚才那个饼子少年，宋时念认出来人。
“要跟就光明正大的跟着！”她的箭尖稳稳指向他，“躲躲藏藏算什么？”
少年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晒干的草药，有些还带着根须泥土。
“我，我识得草药！”他抖着手捧出几株蔫了的青蒿，“这个能治疟热…这个捣碎敷伤口…”
李郎中拨开人群，拈起一株开着白花的野草，“连徐长卿都认得？”
少年眼睛一亮，“我阿爷是…采药人…”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宋时念箭尖微垂，却见少年突然跪地，从怀中掏出树皮，“还，还记路！”上面用炭灰画着奇怪的符号。
“三十里内有三个水源，这个泉…”他指着某个标记，“边上长着止血的地榆草。”
宋老爷子拉他起来，接过树皮，眯眼打量那些符号。
少年急忙解释，“‘井’字加三横代表水甜，圆圈带芒是警示有蛇…”
“你识字？”宋时念突然问。
少年一怔，用树枝在地上写出“黄芪”“当归”等药名，字迹方正。
写到第五个时，树枝无意识划出“耕、耙、耢”三字，是《齐民要术》中强调的整地要诀。
宋时念收箭，扔出个竹筒，“明日开始，你跟着我四哥。”
少年手忙脚乱接住，竹筒沉甸甸的，他迟疑地拔开塞子，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竟是半筒红糖水。
“有空就教孩童认药草。”宋时念已经转身朝营地走，靴底碾过枯枝，发出细碎的脆响。
少年愣愣捧着竹筒没动。
“过来啊！”宋时念回头催他。
少年这才快步跟上，脚步轻得几乎不惊动落叶。
夜风掠过树梢，宋时念忽然问，“你叫什么？”
“……”少年沉默了一瞬，“小饼。”
“小饼？”她挑眉，“姓呢？”
这次沉默更久，“不记得了。”
宋时念没再多问。
“四哥。”掀起车帘时，宋四郎正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研究路线图。
听到妹妹的声音，他头也不抬地应道，“嗯？”
“给你找了个活地图。”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侧身让出跟在身后的瘦削少年。
宋四郎这才抬头，目光越过皱巴巴的路线图。
少年安静地站在暮色里，破旧的衣衫下是紧绷的肌肉线条。
“小饼。”宋时念介绍道，“他很熟悉这一片的山路。”
宋四郎眼睛一亮，立即指向图上某处，“老鹰岭这条岔道…”
“不能走。”小饼声音低沉，“早被流寇占了。”
他手指在干裂的嘴唇上抹了抹，在图纸上方虚画了个圈。
“他们在岭口设了卡子，专劫过路的。”
他指向另一处，“从这里绕过去，虽然多走半日，但能避开流寇和沛县巡防。”
宋四郎若有所思地点头，突然问道，“野栗沟的水源如何？”
“沟底有个渗水坑。”
小饼回答得很干脆，“要扒开枯草才看得见，但够百来人喝一天。”
宋时念忍不住轻笑，“怎么样？比你们在车上瞎琢磨强吧？”
宋四郎终于露出笑意，却故意板着脸，“你倒是会捡宝贝。”
转头对小饼道，“明日卯时来找我。”
“嗯。”少年应得简短，眼神却亮了几分。
宋时念递过一块粗粮饼，“先去灶车那边休息吧。”
见小饼走远，她回头对四哥眨眨眼，“这‘宝贝’捡得值吧？”
宋四郎摇头失笑，却已低头在绢布上做起标记。
夜色渐浓，车外传来铁牛缠着李郎中认草药的声音，和往日有些不同。
次日天蒙蒙亮时，王村正嘶哑着嗓子挨家挨户清点人数。
昨夜一场混战，队伍里伤了不少人。
他蘸着唾沫翻册子，突然眉头一皱，“宋赖子家怎么没人应声？”
人群里一阵骚动。
李郎中裹着沾血的布条站起来，哑声道，“昨儿乱的时候，我好像瞧见……”
他犹豫了一下，“宋赖子推着车往林子里钻，吴氏和二丫也跟着。”
宋老爷子脸色铁青，猛地杵了下拐杖，“他敢临阵脱逃？！”
铁牛从人堆里钻出来，袖口还沾着泥。
“我，我也看见了！二丫还回头瞅了我一眼，他爹推着车跑得比山兔子还快……”
话没说完就被周猎户拎着后领拽回去。
众人一片死寂，昨日那场血战还历历在目。
“找？”王村正冷笑一声，“往哪儿找？是派受伤的汉子进山，还是让半大孩子去？”
他指节敲了敲册子上宋赖子的名字。
“这混账去年偷祠堂供粮，今年开春又往自家地里多刨了半垄，
二丫也不是个好的还想联合外人烧自家人的口粮——眼下倒是省心了。”
宋老爷子腮帮子绷得发颤，他何尝不知这个侄子什么德行？可眼下这般情形。
他闭了闭眼，拐杖砸进土里，“罢了！是他自己选的路！”转身时却抹了把脸。
队伍沉默地收拾起行装。
车队启程，继续朝着丰县方向行进。
这一路，仍有三三两两的流民在远处窥视，可经历昨日那场厮杀，村民们的眼神已然不同。
手里攥着的不再是颤抖的棍棒，而是磨得发亮的柴刀。
妇人们也不再瑟缩在里面，而是一路护着孩子在身侧，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
没人再留手。
流民们远远望着这支队伍，终究没敢上前。
饿得发绿的眼睛里，除了贪婪，还有一丝畏惧。
终于在第四日晌午，队伍抵达丰县外的一处山林，灰褐色的城墙隐隐出现在官道尽头。
沈思远擦了擦额角的汗，从怀中摸出那份花了大价钱才办来的过所。
雪白的官衙棉纸，朱砂大印还鲜亮着。
他原想着，即便城门盘查再严，大不了再塞些银钱打点，总归能进去。
可待他和宋老二前去探路后再回来，脸色比锅底还黑。
“城门封了。”宋老二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任你是天王老子，这会也进不去。”
沈思远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他方才亲眼看见，城门口乌压压跪了一片求入城的流民，可守城的官兵连问都不问，直接挥鞭子赶人。
有个穿长衫的读书人举着过所拼命摇晃，却被一箭射穿了袖子，吓得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