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密林深处,宋赖子正被三个流匪按在地上,领头那人阴着脸用柴刀拍打他的脸颊,“是头肥羊。”
同样被制住的吴氏突然暴起一口咬住流匪手腕。
趁乱间,宋赖子抓起把沙土扬向对方眼睛。
“跑!”他拽起妻女冲向林间更深处,身后传来流匪的怒骂和板车倾覆的轰响。
谁也没有注意到队伍里少了几人,此时的营地已是一片狼藉。
被抢了干粮的陈寡妇披头散发,正在破口大骂,视线无意扫到某处,声音嘎然而止。
众人随着她的视线望去。
不远处,一个少年正跪在地上,把抢到的青麦往死去妹妹的嘴里塞。
而少年腕上还系着褪色的百家绳,和往日村里孩子带的一模一样。
宋时念忽觉眼眶发烫,喉间像是哽了一把滚烫的沙。
史书里寥寥几字“赤地千里,饿殍载途”,此刻变成了具象的恐怖。
原来史官笔下每一道冷静的朱砂,都是这样从活人身上沥出来的。
宋时念想起出村那日,那个趴在地上吞吃泥土的小女孩,和她犹豫间没有递出去的饼。
她跃下车辕,在少年五步之外站定。
“接着!”她扬手掷出一块杂粮饼。
饼在尘土里滚了半圈,与记忆中滚落在地的压缩饼干诡异地重叠。
四周响起窸窣的吞咽声,流民蠢蠢欲动。
宋时念反手抽箭搭弓,铁蔟在夕照下泛着冷光。
她知道此举任性,但此刻她想做就做了。
若连一块饼都不能随性而给,那她起早贪黑学来的箭术又有何用。
晚风卷着沙尘掠过她的鬓角,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犹豫。
她突然明白,在这乱世之中,武力最痛快之处,不在于能夺走什么,而在于能守住想给的东西。
如同这个时代所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一样,她要的,是能够决定给予与否的底气。
少年仰起头,尘土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朦胧间,他看见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持弓而立。
他原以为会看见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就像县太爷府上公子小姐们扔铜钱时的眼神。
可少女的眸子里没有施舍者的傲慢,只有淬火般的锐利,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幼兽。
少年忽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这不是乞讨来的残羹,而是一个战士给予的馈赠。
他脏污的手深深陷进杂粮饼里,麦麸的香气混着泥土味钻进鼻腔。
在这一刻,他久违的尝到了活着的滋味。
宋老爷子沉默的看着这一幕。
夕阳为孙女坚毅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那柄猎弓在她手中不再是求生工具,倒像一杆秤,称的是人心分量。
这个曾经躲在他们身后的小孙女,如今已经找了在这个世道立足的方式。
不是妥协,而是掌控。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是将刀柄握得更紧了些。
少年狼吞虎咽地咽下最后一口饼渣,抬头时只见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车辕之后。
此时的车队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王奶奶佝偻着身子捡着洒了一地的青麦,她的手哆哆嗦嗦很不利索,却捡的异常认真,一粒也不肯放过。
李郎中装药的麻袋被扯烂,晒干的黄芩当归混在血泥里,被踩的稀烂。
他跪在地上,捧着几片完好的当归发愣。
那是能救三条人命的量,一时间老泪纵横,半晌直不起身。
村民们沉默着一点点拾起被扯落一地的家伙事。
不知过了多久,宋老爷子的声音在林子里炸响,“收拾好了?”
他眯起眼望着渐暗的天色,“今夜就歇在这林子里!再往里走半里地,老子倒要看看——”
他右手的柴刀狠狠插入松软的泥土,“哪个不怕死的还敢来!”
众人浑身一震,收拾好家当,跟着队伍缓缓进入林子深处,那些窥视的目光终于被层层树影隔断。
宋老爷子走在最前面,忽然抬手,“就这儿了!”
暮色中,许多老人累的腿直打摆,几个青壮后生手上胳膊上伤还在淌血。
但没人哭嚎、也没人抱怨,只有沉默的卸车、垒灶的声响。
老爷子摸出个粗瓷瓶递给村正。
“金创药先紧着伤重的用,李郎中那的也药也被嚯嚯了不少,等到了丰县,再派人进城采买一应所缺物事。”
又压低声音,“去问问谁家粮袋见了底,各家给匀些,我家出半数。”
不远处,宋时念正在往灶里塞柴火。
火光映着她沾了锅灰的小脸,锅里红糖姜茶“咕噜咕噜”冒着甜香。
这味儿太勾人,连正在磨刀的周大山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排队排队!”宋时念抄起木勺敲锅沿,“护粮的叔伯双份!”
她舀起一勺浓稠的姜茶,特意在孩子们碗底多沉了勺糖渣。
春生捧着碗直蹦哒,“甜!比过年还甜!”
许老太得意地撞了下老姐妹,“瞧见没?我孙女熬的!”
气得大喜子直翻白眼。
这老货,自从念丫头病好,见天儿显摆!
宋老大用手肘猛戳弟弟,“念丫头哪儿来这么多红糖?”宋老二望天装傻,心里却门清。
自打白日那场混战,闺女眼里的犹疑化了个干净,再没了先前的瞻前顾后。
不是鲁莽的冲动,而是一种清醒的决断。
铁锅映出宋时念忙碌的身影。
她只是想通了,有些东西就该在烟火中化作实实在在的甜。
而有些知识,就该用它来撬动这片土地的未来。
夜色渐沉,营地里的声响却格外鲜活。柴刀在磨石上“嚓嚓”作响,汉子们磨刃的力道都比往日重了三分。
妇人们十指翻飞,在包袱夹层多缝了个暗袋,就连半大的孩子们都蹲在火堆旁,学着用石块打磨箭杆上的毛刺。
一旁的哑巴婶正把磨好的剪刀藏进裤腿处,动作干净利落。
宋时念托腮望着跳跃的火光,忽然读懂老爷子没说透的道理。
真正的勇气就像这磨刀石上的火星,非得亲手擦出来才作数。
白日里那场混战留下的不只有伤口,更让这支逃荒队淬出了骨子里的硬气。
就在此时,林子边缘的阴影里,有个人影正偷偷躲在树后看着这一幕。
“啪——”枯枝断裂的声响让宋时念猛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