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听清楚了。”宋老二压低声音,“前些日子县令还放流民进城采买,按人头收费,可后来…”
他攥紧拳头,声音更沉。
“流民越聚越多,前几日直接冲了县衙粮仓,
如今城里也乱了套,有流民抢了铺子,还有的混进大户人家当仆役,夜里卷了细软就跑。”
这是他舍了些铜板,从守城小卒嘴里撬出的消息。
宋老爷子听完,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没等老爷子开口,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正朝他们车队指指点点,更多人从枯树林里冒出头来。
这支带着牲口的队伍,此刻在饿红眼的人看来,简直像块淌油的肥肉。
“不能在这儿动手!”老爷子低喝一声,目光扫向远处高耸的城墙。
“离城门太近,被官兵当成流匪剿了都没处喊冤!”
他猛一挥手,手背青筋暴起,“进山!”
队伍瞬间绷紧了弦,青壮们将柴刀横在胸前,刀刃上还沾着前几日混战留下的褐色血渍。
妇人们一把抱起孩子,连哭闹都捂在了手心里。
整个车队像一张拉满的弓,沉默而迅疾地扎进山林。
山道两侧横七竖八躺着饿脱了形的流民,有人机械地啃着树皮,暗红的牙龈沾着木屑。
见车队经过,他们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却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跟紧了!”宋二郎用竹茅挑开拦路的荆棘。
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仍有不死心的流民远远缀着,像一群伺机而动的狼。
“嗖!”一支竹箭钉在最前头那人的脚前。
周猎户的冷笑从林间传来,“下一箭可就要见血了!”
山路越发崎岖,骡车不断颠簸。沈老秀才死死抓着车板,咳得满脸通红。
四岁的麦子被她娘用布带绑在背上,小脸煞白却不敢哭出声。
前方荆棘丛生,小饼拿着柴刀手腕一翻就砍断纠缠的藤蔓,手法像个老练的樵夫。
不知走了多久,宋老二终于找到处三面环石的洼地。
他抹了把脸上被荆棘划伤的血痕,哑声道,“就这儿了。”
众人刚松口气,转眼又被腹中饥火烧成了青烟。几户人家的陶锅里,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原本指望着丰县补给,如今城门一闭,倒把这旱灾的狠劲照得明明白白。
比他们想的更凶,更绝。
“要不再匀些粮……”有人刚起个头,大喜奶奶立刻把粮袋搂进怀里。
“前番分粮时,我家大郎饿得啃腰带!”她眼圈通红瞪着提议的人,“你们倒好,这会又来割肉?”
春生奶突然把空锅砸在地上,“下一个城要是也不让人进呢?啊?”
她颤抖的手指向几个孩子,“你们是要喝他们的血不成?”
宋老爷子的目光在众人脸上刮过,每道皱纹里都凝着霜。
正僵持着,车辕突然咚地一震。
“靠山吃山!”宋时念站在骡车上,靴底还沾着泥。
她举起一截榆树皮,“这东西捣碎了能和面!”
又踢了踢车边的蕨菜丛,“老根晒干磨粉,三斤抵一斤粮!”
她跳下车,从怀里摸出个油脂包,打开竟是几块焦黄色的“粗面饼”,掰开时簌簌掉渣。
“之前在县里换的番邦干粮,耐放。”
说着给每户分了巴掌大一块,特意当着众人面用力掰成碎渣。
“就这么些,混着粥喝能撑两天——”
她眼神突然锐利起来,“但活路得自己挣!”
老爷子突然用拐杖重重敲地,“还能动的,都跟丫头进山!”
他扫向那几个还在犹豫的汉子,冷笑,“难不成要等婆娘娃给你们刨树根?”
村民迅速行动起来,在老爷子的指挥下分成三支队伍。
守营队由周猎户带五个精壮汉子,将骡车围成防御圈,弓箭手占据高点严阵以待。
近采队由老人和孩子组成,活动范围限制在百步之内。
大喜奶奶领着妇人们挖茅草根、采蕨菜嫩芽。
春生奶奶则教孩子们用石头刨苦苣菜的白根,边挖边念叨,“别看它现在苦,煮透了还带着甜哩!”
远探队兵分两路,宋时念带着宋二郎、小饼和三个壮年汉子往深谷东面探索。
宋老二则领着宋大郎、李郎中和另外几个汉子朝深谷西面进发。
东面队伍刚穿过一片荆棘,小饼突然蹲下捻起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
“这土潮气重,附近肯定有水!”
果然,往前走了不到百步,一条极细的小溪映入眼帘。
溪边淤泥上清晰的野兔脚印让宋时念眼前一亮,“有活物!”
“先记下这个位置,回头来取水。”
她边说边用柴刀拨开附近的灌木丛,一片褐色藤蔓蜿蜒匍匐在地上。
“是葛根!快来!”
她惊喜地叫出声,利落取下腰间的小铲子,顺着藤蔓的脉络深挖下去,很快露出粗如儿臂的葛根块茎。
“真是葛根!”小饼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下可算是找到救命粮了!”
汉子们纷纷围上来开挖,有几个不惯用工具的,柴刀使得笨手笨脚,倒把葛根砍得七零八落。
“小饼,你回去多叫些人来帮忙!带两辆板车,一辆运葛根,一辆运水。”
不到一个时辰,众人就挖出了一大堆葛根。
这片野生葛根显然有些年头了,每一根都粗壮饱满,最粗的竟有碗口大小。
很快,载满葛根和清水的板车吱呀呀地驶回营地。
看着堆积如山的收获,村民们终于舒展了愁眉,脸上重新浮起笑容。
是啊,只要肯动脑,办法总比困难多!
日头西沉时,西面探路的队伍满载而归。
宋老二带着人猎回两只野鸡和一只灰毛野兔。
李郎中更是在沿途采了不少柴胡、黄芩等草药,小心翼翼地用衣襟兜着回来。
带回的葛根粗粗一称竟有百余斤重,宋老爷子亲自掌称分配,给那几户快要断粮的人家多分了些。
这一回,再没人提出异议。
毕竟谁都知道,在这荒年饿急了眼是什么滋味。
宋时念挽起袖子,将两只野鸡炖成一大锅金黄油亮的鸡汤。
每人分得一小碗,澄黄的汤面上飘着几点油腥,鲜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鸡肉则细细撕成丝,全部分给了村里的老弱妇孺。
那只野兔被剁成小块,和着家里存的干香菇炖得烂熟。
青壮汉子们捧着碗,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多少天了,总算尝到点荤腥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