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里突然沸腾起来,先是邻近的张家跟着挥起镰刀,接着就像瘟疫般蔓延整个村子。
陈寡妇瘫坐在自家田埂上哭嚎,“天杀的差爷把种粮都抢了啊——”
话音未落,她儿子已经发疯似地扯起青麦穗。
老村正站在祠堂前的老槐树下,看着无数弯腰抢收的身影,浑浊的老泪再也控制不住。
他踹开自家院门,“抢收!收完就走!这吃人的世道——”
况且,麦子就算不收过不久也会被流民给祸害…
村正虽满心悲愤,却没忘让自己孙子去村口瞅着,看有没有人在此时出村。
晒场上,沈思远看着碾出的青麦粒,突然对宋四郎低声道,“这些麦…怕是撑不到陈州。”
他望向县衙方向,“但总比留给那群豺狼强。”
杏花村赵家。
青砖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
赵三一脚踢翻楠木圈椅,椅背撞到桌子茶碗碎了一地。
“爹!您瞧瞧!”他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上被麦芒划出的血痕。
“宋家带的好头!现在连佃户都敢跟主家抢镰刀了!”
赵老爷子摩挲着太师椅扶手上的裂痕,那曾是饥民冲击时留下的。
窗外传来“咔嚓咔擦”的割麦声,像是无数蚂蚁在啃噬赵家根基。
“三儿啊…”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沾着血丝。
“你当县衙那群豺狼…真会给咱们留活路?”
他颤抖着指向粮仓方向,“早晨被抬走的二十石粮食…可有一粒能进灾民肚子?”
赵三瞳孔骤缩,他想起回城时看见的场景——
县丞小舅子的粮车正往反方向走,车辙印深得能埋进孩童的拳头。
“可是要告发…”赵三的指甲掐进掌心,“宋家那个在县学的小子…”
“啪!”赵老爷子突然摔了茶盏,“糊涂!等流民成了匪,第一个烧的就是咱们这种高墙大院!”
他喘着粗气指向田间,“去!开库房取铜钱,雇那些没田的闲汉一起收!”
烈日下,赵家的铜锣惊飞了树上乌鸦。管家扯着嗓子喊,“割一亩给二十文!管顿稠粥!”
饥肠辘辘的村民愣了片刻,突然像潮水般涌向赵家田地。
在宋时念灵泉的加持下,宋家抢收的速度远超寻常农户,新割的麦捆被利落地垒成整齐的垛子。
最后一捆麦子脱粒完毕时,宋四郎记录下最后数据,共有十五石青麦。
收割完自家田,宋家二话不说就分头去帮亲家抢收。
大伯娘张氏是同村张铁匠的妹妹,张家兄弟几个都是干活的好手。
见宋家过来帮忙,张铁匠一个劲地拍着宋老大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嫂孙氏的娘家就在村东头,孙老爹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最是机灵。
见女婿家来帮忙,他立刻把压箱底的油布都翻出来,悄悄塞给宋二郎,“路上防雨用。”
又趁着装车的功夫,往粮食袋里混了几包驱虫的艾草。
唯独大嫂钱氏默默站在田埂上,望着隔壁村的方向出神。
她娘家当初用五两银子的彩礼,把她卖了。
这些年,娘家人从没来看她一回。
宋老太最是心明眼亮,故意支使她,“老大家的,去帮念念磨麦。”
钱氏立刻挽起袖子干活,那劲头像是要把满腔委屈都发泄在农活上。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宋时念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
她机械地翻动着锅里的青麦,暗中将部分麦粒送进空间烤箱烘干。
若不是有这作弊法子,单靠土灶根本赶不及在寅时之前处理完这些新收的粮食。
刚脱粒的青麦泛着生涩的草腥气,若不及时晒干或炒干,不出几日就会发霉。
宋时念捻起一粒尝了尝,粗糙的口感让她直皱眉。
直接煮粥怕是连嗓子都能划出血丝,可到了逃荒路上,这将是救命的粮。
丑时,院子里陆续响起脚步声。外出帮忙的家人回来了,沉默地开始最后的收拾。
原本说好要轻装上阵,可真到了这一刻,连缺角的瓦罐都变得珍贵起来。
宋时念看见阿奶颤颤巍巍地摸着褪色的门神画,混浊的眼泪滴在斑驳的红纸上,每年除夕都要郑重贴上。
如今,只能留在即将废弃的老宅里。
“奶,这个我帮您收着。”宋时念接过门神画,小心地卷进油纸,塞进包袱最里层。
老太太嘴唇抖了抖,最终只是重重捏了捏孙女的手。
院外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宋家的骡车和手推车已装的七七八八,沈外祖家的两辆也停在了门外。
这么多车自然招眼,早有村民扒在墙头张望。
就在这当口,村正突然敲着铜锣沿街喊话,“寅时准点出村南下!要跟上的抓紧!”
消息像冷水溅进油锅,整个村子都炸开了。
那些跟宋家交好的人家其实早有准备,此刻不过是在做最后清点。
而更多人家则是乱做一团。
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院里嚎哭,有汉子红着眼睛砸开地窖,还有老人死活抱着门框不肯松手。
村正站在碾盘上,望着乱哄哄的村民直叹气。
杏花村六十多户人家,赵、王、孙、陈几个大姓谁也不服谁。
这些年要不是宋老爷子在猎户中有些威望,他连这几十户都聚不拢,更何况里面还包括和宋家交好的人家和姻亲。
“跟着宋家走,好歹有条活路。”
“宋老哥当年在陇西打过仗,他家几个儿郎各个会使弓。早走还安全,晚了……”
更何况,逃荒二字说来轻巧,可若是不识路,怕是连葬身何处都由不得自己。
寅时未至,天色仍暗,村口却已人影绰绰。
宋家的四辆大车静静排在路口,车辕上悬着的防风灯笼投下摇晃光斑,将众人紧绷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张铁匠的骡车紧紧挨着宋家,这个平素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死死搂着个粗布包袱。
里头裹着他祖传的铁锤,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路上防身的底气。
孙货郎家的板车上堆满瓶瓶罐罐,李郎中腰间药囊沉甸甸坠着,周猎户的两儿子正在检查弓弦。
就连平日最不着调的宋赖子一家也缩在队伍边缘,破旧的独轮车上绑着个歪歪斜斜的鸡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