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0月25日,霜降后第五天。
四水镇西头的试验田里,挤了百十号人。黑土地刚翻过,土坷垃在晨霜下泛着灰白。田埂上支着一架改良犁——铁工厂用了七天七夜打出来的新家伙。
张铁匠用独臂抚摸着犁铧,像抚摸新生儿的额头。犁铧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金属光泽,铧尖的加强筋线条流畅,弧度是刘思源用几何公式算出来的,比老式犁铧多了三分锐利。
“能行吗?”王老栓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眼睛里满是怀疑。
“试试就知道了。”魏莱说。
牵来的是王老栓家的老黄牛,十三岁口,算是壮年。套上犁,张小锤扶犁,李二狗牵牛。
“驾!”
牛缓缓向前。犁铧切入黑土,发出“嗤”的轻响。土浪向两侧翻起,整齐得像刀切的豆腐。犁沟深而直,没有老式犁那种忽深忽浅的毛病。
走完第一趟,张小锤兴奋地喊:“轻!比老犁轻多了!”
王老栓快步走过去,蹲下摸犁沟深度:“入土六寸,均匀。”他抓了把翻起的土,“土块碎,不用再耙。”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真能成?”
“看着是省力”
“再来一趟!”有人喊。
第二趟,换了李建国扶犁——他腿有伤,但臂力强。犁铧在土中平稳前行,李建国额头见汗,但还能说话:“稳!不晃!老犁走深了会往上飘,这个一直吃住土!”
第三趟,赵寡妇上阵。妇女力气小,但犁在她手里照样走得笔直。走完二十米,她喘着气笑:“我能扶住!我能种地了!”
三趟试完,所有人都服了。
刘思源拿出卡尺,测量犁铧磨损:“铧尖磨损02毫米,正常。加强筋起作用了。”
王老栓最后一点疑虑也消了。他摸着犁铧,喃喃道:“这要是早三十年有我爹就不用累吐血了”
“王叔,这犁,您估个价。”魏莱说。
王老栓想了想:“老犁一副三块钱,能用三年。这个省力一半,深耕增产,少说值八块。”
“成本呢?”魏莱问张铁匠。
“钢用咱们自己炼的,木料后山有,人工”张铁匠算了算,“一副成本两块五左右。”
“那定价五块。”魏莱说,“比老犁贵两块,但省力增产,两年多收的粮食就回本了。”
田埂上,供销社的会计飞快拨算盘:“一副赚两块五,一个月打三十副,就是七十五块纯利。一年下来”
“九百块!”有人惊呼。
九百块——对四水镇来说,这是天文数字。能建十间砖瓦房,能买三台拖拉机(如果能买到的话),能让全镇孩子上三年学。
人群沸腾了。
“干!赶紧干!”
“我家先订一副!”
“我家也要!”
魏莱抬手压住喧哗:“大家别急。铁工厂产能有限,一天最多打三副犁。咱们按合作社入股顺序排队,第一批先供应社员。”
“那非社员呢?”有人问。
“非社员也可以买,但价格六块——多一块算建设基金。”魏莱说,“等工厂扩大产能,再降价。”
这个方案大家都能接受。
正热闹着,镇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吉普车卷着尘土驶来,停在田埂边。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戴干部帽的中年人,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手里提着公文包。
“谁是魏莱?”中年人问,语气不算客气。
“我是。”魏莱上前。
“县监委,王振国。”中年人出示证件,“奉命调查四水镇合作社试点情况。”
空气突然安静。
田志农从车上下来,脸色不太好。他对魏莱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红山公社的事闹大了,省里派了联合调查组。这是副组长。”
王振国扫视人群:“这是在干什么?”
“试验改良农具。”魏莱平静地说,“四水镇铁工厂自主研发的新式犁铧,正在田间测试。”
“铁工厂?”王振国皱眉,“什么性质?”
“集体所有制,镇办企业。”
“有批文吗?”
“有。”魏莱示意周明远。老文书赶紧从包里拿出省工业厅的试点批复文件。
王振国仔细看了,没挑出毛病,但脸色依然严肃:“合作社呢?听说你们在搞土地入股?”
“是的。章程已经报省里批准。”
“批准了?”王振国看向田志农。
田志农点头:“省农工部、工业厅、财政厅联合批复,原则上同意试点。”
王振国沉默片刻:“但我听说,你们在强制入股?”
“绝无此事。”魏莱说,“四水镇合作社采取完全自愿原则。入股要本人签字、按手印,有三天反悔期。”
“是吗?”王振国看向人群,“有没有被强迫的?现在可以反映。”
没人说话。
王振国走到王老栓面前:“老人家,你入股了吗?”
“入了。”
“自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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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愿。”
“为什么?”
王老栓磕磕烟袋:“因为想过好日子。单干了一辈子,累死累活也就混个半饱。合作社,有机器,有人帮,兴许能吃饱。”
王振国又问了几个,回答大同小异。他转向李秀兰:“这位女同志,你带着孩子,入股后怎么生活?”
李秀兰抱着孩子站起来:“合作社有托儿组,我看孩子也能挣工分。不比以前,一边带孩子一边下地,两头顾不上。”
问了一圈,王振国没抓到把柄。但他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
“这样吧,我们驻村调查三天。请魏莱同志配合,提供所有账目、文件、会议记录。另外,我们要随机走访农户。”
“可以。”魏莱说,“周文书,配合王组长工作。”
人群散去,但兴奋被担忧取代。
刘思源走到魏莱身边,低声道:“来者不善。”
“意料之中。”魏莱说,“红山公社出事,上面肯定要收紧。咱们成了出头鸟。”
“那犁铧还打不打?”
“打。”魏莱斩钉截铁,“不但要打,还要打好。事实胜于雄辩。只要咱们真能让群众得实惠,谁也挑不出毛病。”
调查组住进了镇政府腾出的两间房。王振国工作很细,白天查账,晚上走访,笔记本记了厚厚一本。
第二天下午,他找到魏莱。
“魏莱同志,有几个问题需要你解释。”王振国翻开笔记本,“第一,铁工厂的原始资金,是干部群众‘入股’。但合作社章程规定,生产资料应该公有化,私人资本应该逐步退出。你们这种‘入股分红’,是不是变相的资本主义?”
魏莱早有准备:“王组长,合作社章程第三条明确规定:合作社财产属于集体所有。群众入股的股金,性质是‘借款’,不是‘投资’。借款要还本付息,这是国家政策允许的。利息参照银行存款利率,没有剥削。”
“那为什么叫‘入股’?为什么不直接叫‘借款’?”
“因为群众理解‘入股’更直观。叫‘借款’,很多人不敢借,怕集体还不起。叫‘入股’,虽然不准确,但大家觉得‘入了股就是主人’,积极性更高。”魏莱顿了顿,“名称是形式,本质是集体所有。我们所有的利润分配、人事任免、重大决策,都是集体讨论决定,不是按股份投票。”
王振国记下,又问:“第二,你们合作社设‘托儿互助组’,看孩子的老人妇女给工分。这算不算变相‘雇佣’?社会主义应该各尽所能、按劳分配,老人孩子本来就应该由家庭赡养。”
这个问题更尖锐。
魏莱思考片刻:“王组长,您有孩子吗?”
王振国一愣:“有。”
“您爱人工作吗?”
“在县妇联。”
“那孩子谁带?”
“我母亲。”
“如果您母亲也要下地干活呢?”
王振国沉默了。
魏莱继续说:“农村和城里不一样。城里双职工,有单位托儿所。农村呢?妇女要下地,老人要干活,孩子只能锁在家里,或者带到地头。去年四水村有个三岁孩子,在地头玩掉进水沟,淹死了。”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我们设托儿组,不是‘雇佣’,是‘互助’。年轻的妇女下地挣工分,年老的妇女看孩子也挣工分。各尽所能,按劳分配——看孩子难道不是劳动?难道只有下地才算劳动?”
王振国笔尖停在纸上。
“社会主义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不是更苦。”魏莱说,“如果合作社不能让老人安度晚年,不能让孩子安全成长,不能让妇女从繁重家务中解放,那它和旧社会有什么区别?”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振国合上笔记本:“我再想想。”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魏莱同志,你说得对。但现实很复杂。红山公社为什么出事?就是因为步子迈得太快,群众不理解,干部又强迫。你们四水镇现在看起来很好,但如果扩大规模呢?如果别的乡镇都学你们,但只学形式不学本质,会不会又出乱子?”
“所以需要试点。”魏莱说,“试点就是要探索一条既符合社会主义原则,又适合农村实际的路。成功了,总结经验推广;失败了,吸取教训改进。但不能因为怕失败就不试。”
王振国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调查第三天,出事了。
上午十点,芦苇荡村的徐老三气喘吁吁跑到镇政府:“魏书记!不好了!有人有人要退社!”
魏莱心里一沉:“谁?”
“王王老栓!”
赶到四水村时,王老栓家院子里围了二三十人。王老栓蹲在门槛上,抱着头。他儿子王志强站在院子里,脸红脖子粗。
“爸!你老糊涂了!合作社再好,地是自己的!地没了,以后吃啥?”
王老栓闷声道:“地还在只是入股”
“入股就不是自己的了!”王志强转向围观的人,“乡亲们!别听他们忽悠!地是命根子,交给别人,将来哭都来不及!”
有人附和:“是啊红山公社都打死人了”
“听说上面要叫停”
“咱们别当出头鸟”
魏莱拨开人群走进院子。王志强看见他,更激动了:“魏书记!你来得正好!我爸要退社!你们不能强迫!”
“没人强迫。”魏莱平静地说,“合作社章程写得明白,自愿入股,自愿退股。王叔要退,按章程办。”
王志强愣了,没想到魏莱这么干脆。
魏莱走到王老栓面前,蹲下:“王叔,你想好了?”
王老栓抬起头,眼睛通红:“魏书记我对不住你可我儿子他在县里听说,说合作化要出大事”
“王叔,我问你一个问题。”魏莱说,“你单干一辈子,最苦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王老栓想了想:“1947年闹饥荒家里没粮,我上山扒树皮,摔断了腿。老伴把最后半碗粥给我,自己饿死了”
“如果那时候有合作社,大家互相帮衬,你老伴会不会死?”
王老栓眼泪流下来。
“我再问你,你儿子在县里当工人,每月寄钱回来。如果他下岗了呢?如果厂子垮了呢?你这几亩地,养得活你们爷俩吗?”
王志强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魏莱站起身,面向众人:“我知道大家怕。怕政策变,怕地没了,怕饿肚子。这是人之常情。”
“但我想请大家算笔账。”他从周明远手里接过账本,“去年,四水镇平均亩产一百八十斤玉米。最好的互助组,亩产二百二十斤。咱们合作社的目标,是通过深耕、良种、肥料,三年内亩产达到三百斤。”
“一亩多收八十斤,十亩就是八百斤。够一个人吃两年。”
“这还没算副业——铁工厂的犁铧,木工坊的家具,芦苇荡的编织,都在赚钱。赚了钱,买化肥,修水利,建学校。三年后,咱们的孩子可能就在新教室里读书,老人看病不用愁,妇女生孩子有医院。”
他指着远处西山坡的烈士陵园:“那十二个人为什么死?就是为了咱们能过上好日子。他们连命都不要了,咱们连试都不敢试吗?”
院子里鸦雀无声。
王老栓慢慢站起来,擦干眼泪:“魏书记我不退了。地,我入股。”
他转身对儿子说:“志强,你在县里好好干。爸在家,跟着合作社干。咱爷俩,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稳当。”
王志强嘴唇颤抖,最后重重跺脚:“行!爸,我听你的!”
危机暂时化解。
但魏莱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只要政策有风吹草动,这样的动摇还会发生。
调查组离开的那天,王振国单独找魏莱谈话。
“魏莱同志,这三天的调查,我看到了很多。”他语气缓和了许多,“你们的合作社,确实和红山公社不一样。群众是自愿的,制度是民主的,效果也是看得见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省里的压力很大。红山公社事件惊动了中央,现在要求‘暂停发展,全力巩固’。你们这个试点可能要暂停。”
魏莱心往下沉:“王组长的意思是”
“我的调查报告会如实反映情况,建议保留试点。但最终决定权在省里。”王振国拍拍魏莱肩膀,“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如果真的叫停,你们要服从大局。”
“我明白。”
送走调查组,魏莱站在镇政府门口,久久不动。
田志农没走,他留下来等省里消息。两人坐在台阶上,抽烟。
“田处长,您说实话,希望大吗?”
田志农吐出一口烟:“五五开。省里现在分两派:一派认为应该趁热打铁,加快合作化;另一派认为应该稳扎稳打,防止冒进。红山公社的事,给后者加了筹码。”
“那我们”
“等。”田志农说,“但在等的过程中,不能停。犁铧继续打,合作社的日常运转继续。只要不出乱子,就有希望。”
正说着,邮递员老马又来了。
这次不是电报,是厚厚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魏莱同志亲启”,落款是“西北某基地,陈”。
魏莱拆开。信比以往都长,足足六页。
快速浏览,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田志农察觉不对:“怎么了?”
魏莱把信递给他:“陈伊伊发现了重要东西。”
田志农接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里说,陈伊伊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一个隐藏的夹层。里面有一本1945年的日记,和几张地质草图。
日记里,陈文渊教授记录了他在“满洲”时期的工作:表面上是为日本人做地质勘探,实际上暗中绘制矿藏分布图,并通过地下党送往延安。
其中一页写道:“1945年3月17日,山本郁夫邀我密谈。他说帝国败局已定,但他发现的东西不能留给中国人。我问是什么,他说是‘比铀更重要的资源’,在松辽平原某处。他要我帮他转移资料,我假意答应。”
“3月20日,山本突然暴毙。军方说是心脏病,但我怀疑是灭口。他留下的资料不知所踪。”
地质草图上,标注着七个点。其中一个点旁写着:“四水镇西,疑似超大型稀有金属共生矿。伴生放射性元素,但主要价值在稀有金属。”
陈伊伊在信末写道:“父亲在日记里说,山本郁夫死前暗示,那份资料被他藏在‘开拓团’的某个地方。余景天是山本的学生,他潜伏这么多年,可能就是在找这份资料。”
“魏莱,你要小心。如果四水镇地下真有比铀矿更重要的东西,觊觎它的可能不止一方。”
信纸在秋风中哗哗作响。
田志农深吸一口气:“这这可是大事。得报中央。”
“但证据呢?”魏莱说,“一本日记,几张草图,说明不了什么。需要实地勘探。”
“勘探需要专家,需要设备,需要批文。”田志农站起身踱步,“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爆出四水镇还有更大矿藏,合作化试点肯定要停——省里会优先保障资源开采。”
“那就先不说。”魏莱做出决定,“等合作化试点稳住,再慢慢调查。”
“可如果别人先找到呢?”
魏莱望向西边——那里是鹤唳峰的方向。坍塌的矿洞还在那里,像大地的伤疤。
“山本郁夫的资料,藏了八年没人找到。余景天找了三年,也没找到。说明藏得很隐蔽,或者已经不存在了。”
“但万一”
“没有万一。”魏莱斩钉截铁,“现在最重要的是合作社。矿藏是国家的,跑不了。但合作社的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田志农看了他很久,最后点头:“你说得对。先顾眼前。”
两人沉默着。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铁工厂的锤击声叮当作响——那是张铁匠在打第三十副犁铧。卫生所传来婴儿啼哭——郑雨生饿了。学校方向,吴老师在教孩子们唱歌:“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生活还在继续。
而地下的秘密,依然沉睡。
魏莱想起陈伊伊信中的最后一句话:
“父亲常说:有些真相,需要时间才能浮出水面。在那之前,我们要做的,是把脚下的路走稳。”
他握紧拳头。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