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1月7日,立冬。
松花江的支流四水河开始结冰。河面边缘,一层薄如蝉翼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烁,像大地的睫毛。寒风从长白山方向刮来,卷起河滩上的枯草和沙尘,打在脸上像针扎。
魏莱站在河岸边,左手揣在棉袄袖子里——旧伤又疼了。他身后,站着五十多个汉子,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口露出黑乎乎的棉花。他们看着河对岸,那里,一道新修的土坝像一条灰色的巨蟒,横卧在河湾处。
这是四水镇合作社的第一个大型工程:引水灌溉坝。
“魏书记,这坝真能挡住开春的桃花汛?”说话的是徐老三。他裹着件露棉花的破袄子,冻得鼻涕直流。
“挡不住。”魏莱说,“这不是挡水坝,是引水坝。水大了,从溢洪道走。水小了,蓄在水渠里,浇地。”
他指着土坝东侧新挖的水渠。渠宽两米,深一米五,像大地裂开的一道口子,蜿蜒通向四水村的千亩农田。渠底已经铺了碎石,两岸用柳条编的网格固定——这是秦木匠从老河道治理经验里学来的土办法。
“开春化冻,水进渠,咱们的地就能早浇半个月。”魏莱说,“一亩地多收三十斤粮,一千亩就是三万斤。”
人群里响起吸气声。三万斤,够全镇人吃一个月。
“可是”王老栓蹲在坝基上,抓了把冻土,“这土冻得梆硬,怎么夯实?夯不实,水一冲就垮。”
这是最实际的问题。十一月的东北,地表已经冻结。土坝需要层层夯实,冻土夯不实,春天化冻后坝体沉降不均,必然开裂。
魏莱早有准备。
“用火。”他说,“地表冻土层挖开后,下面是湿土。把湿土堆在背风处,点柴火烤,烤软了再夯。”
“那得多少柴火?”孙猎户皱眉,“后山的林子,不让随便砍。”
“不用木头。”魏莱指向河滩,“芦苇荡的枯芦苇,晒干了就是好燃料。徐老三,你们村能出多少?”
徐老三掰着手指算:“今年芦苇长得好,晒干的少说五万斤。”
“够用了。”魏莱说,“从今天起,分三班:一班挖冻土,一班烤土,一班夯坝。每天管三顿饭,记十个工分。”
“工分怎么算?”有人问。
“挖土最累,一天十二分;烤土要看着火,一天十分;夯坝要技术,一天十一分。”魏莱说,“妇女负责做饭送饭,一天八分。”
公平合理。没人有意见。
“开工!”
五十多人散开。铁锹挖冻土的“锵锵”声,很快响彻河滩。这声音沉闷、吃力,像在啃大地的骨头。
魏莱也抄起一把铁锹。周明远想拦:“魏书记,你手”
“不碍事。”魏莱挥锹挖下去。冻土硬得像铁,一锹下去只留下个白印。他换角度,用锹尖凿,一点一点啃。很快,虎口震得发麻,左手的旧伤像被火燎。
但他没停。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不停,别人就不会停。
中午,李秀兰带着妇女队送饭来了。大铁桶里是玉米面糊糊,掺了晒干的野菜。窝头是杂面的,黑乎乎的,但管饱。
众人蹲在河滩上吃饭。寒风呼啸,糊糊端出来不到一刻钟就凉了,表面结一层薄冰。但没人抱怨,呼噜呼噜喝得响亮。
“魏书记。”李秀兰端着碗凑过来,低声说,“镇上来了个人。”
“谁?”
“说是省报社的记者,姓冯,叫冯远。拿着介绍信,说要采访合作社先进经验。”
魏莱心里咯噔一下。省报社?这个时候?
“人呢?”
“在镇政府等着呢。周文书陪着。”
魏莱几口喝完糊糊,把碗一放:“我去看看。这边,李建国你盯着。”
“好嘞!”
回镇的路上,魏莱心里转着无数念头。省报采访,可能是好事——宣传出去,四水镇模式就有了正当性。但也可能是坏事——如果报道出现偏差,或者记者别有用心
镇政府会议室里,一个年轻人正在翻看合作社的账本。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看见魏莱进来,他起身伸出手。
“魏莱同志吧?我是省报农村部的冯远。”
“冯记者,欢迎。”魏莱握手。冯远的手很软,没有老茧,但握得很有力。
“听说你们在修水坝,我去看了看,很壮观。”冯远开门见山,“省里对四水镇的合作社试点很关注。领导派我来做个深度报道,可能连载三到五期。”
“这是我们的荣幸。”魏莱示意他坐,“冯记者想了解什么?”
“什么都想了解。”冯远打开笔记本,“合作社怎么组织的,群众什么反应,遇到了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特别是——和红山公社的强制合作化相比,你们有什么不同。”
问题很敏锐。
魏莱谨慎地回答,周明远在一旁补充。从最初的筹备会议,到章程的起草辩论,到改良犁铧的试验,到现在的引水坝工程。他尽量客观,不夸大成绩,不回避问题——比如王老栓的动摇,比如调查组的压力。
冯远记得很认真,偶尔插话追问。
“你们给看孩子的老人记工分,这个做法很有创意。但有人质疑这是‘雇佣’,你们怎么回应?”
魏莱把对王振国说的那套道理又说了一遍。
冯远点头:“有道理。农村的‘劳动’,不应该只定义在田地里。”
采访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冯远合上笔记本:“魏莱同志,我想在四水镇住一段时间,深入采访。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们条件简陋”
“没关系。我住招待所就行。”冯远说,“另外,我想参与你们的劳动——修水坝,打铁,什么都行。只有亲身参与,才能写出真实的报道。”
魏莱看着这个年轻人。眼镜片后的眼睛很清澈,带着知识分子的真诚,也带着记者的锐利。
“好。我安排。”
送走冯远,周明远低声说:“魏书记,这人可靠吗?”
“省报的介绍信,县宣传部盖的章,应该没问题。”魏莱说,“但还是要留个心眼。他问的问题,都点在要害上。”
“要不要让李建国派人”
“不用。”魏莱摇头,“正常对待。咱们做的事光明正大,不怕记者看。”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还是绷着一根弦。
接下来的三天,冯远真的一头扎进了四水镇。
白天,他在河滩上跟工人们一起挖冻土。起初笨手笨脚,一锹下去震得虎口开裂。但他不叫苦,缠着张铁匠学怎么用巧劲。晚上,他走访农户,坐在炕头跟老人聊天,帮妇女烧火,逗孩子玩。
他随身带着个小本子,看到什么记什么。工人手上磨出的血泡,妇女纳鞋底时哼的小调,孩子趴在土墙上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第四天,他找到魏莱。
“魏书记,我想写篇文章,先发回报社。”冯远说,“标题我想好了,叫《四水河边的星火》。”
“星火?”
“对。”冯远眼睛发亮,“你们做的事,就像黑夜里的一点星火。不大,但亮。我想写这簇火是怎么点起来的,怎么在寒风里不灭,怎么照亮周围的人。”
魏莱有些感动:“冯记者,你看到了本质。”
“因为我看到了人。”冯远说,“在四水镇,我看到了人——有缺点,会害怕,会动摇,但也会为了希望拼命的人。这不是空洞的‘集体主义’,这是活生生的‘人的联合’。”
他顿了顿:“但我也看到了问题。”
“你说。”
“你们的合作社,太依赖你了。”冯远直言不讳,“章程是你主导的,技术是你引进的,工程是你规划的。如果你走了,或者你出事了,这个体系能自己运转吗?”
魏莱沉默。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次。
“还有,”冯远继续说,“你们的资金太薄弱了。五百多块钱起家,修水坝靠义务工,铁工厂靠土法炼钢。这种模式,小范围可以,想推广,难。”
“那冯记者的建议是?”
“制度化,规范化。”冯远说,“把你个人的经验和智慧,变成文字的制度、操作的规程。培养接班人——比如那个张小锤,有技术热情;比如李秀兰,有组织能力。让他们慢慢挑大梁。”
“至于资金”冯远想了想,“我可以写篇文章,呼吁社会各界支持农村工业化试点。也许能吸引一些投资,或者争取到低息贷款。”
魏莱郑重地说:“冯记者,谢谢你。这些建议,对我们很重要。”
“别谢我。”冯远笑,“我是记者,记录真相是我的职责。而真相是——四水镇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那天晚上,冯远熬夜写稿。煤油灯下,钢笔在稿纸上沙沙作响。他写了四水河边的冻土和热火,写了铁工厂里的钢花和汗水,写了王老栓从动摇到坚定的心路历程,写了李秀兰抱着孩子说“我能行”时的眼神。
写到后半夜,他停笔,望向窗外。
镇政府二楼的窗户,魏莱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个左脸带疤、左手微残的转业军人,还在伏案工作。
冯远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的理想——用笔记录这个时代的变革。他曾在省城采访过许多“先进典型”,但那些典型太完美,完美得不真实。
而四水镇不完美。这里有争吵,有失败,有私心,有恐惧。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让那些坚持、那些突破、那些温暖,显得如此珍贵。
他重新拿起笔,在稿纸末尾加了一段:
“历史是由人民书写的。但在某些时刻,需要有人先写下第一个字。四水镇的魏莱和他的同志们,就是在黑土地上写下第一个字的人。字迹可能稚拙,可能歪斜,但那是光的方向。”
稿子寄出的第五天,水坝工程遇到了大麻烦。
当时坝体已经筑到三米高,再有两天就能合龙。但就在这天傍晚,烤土的柴堆突然起火——不是慢烤,是熊熊燃烧。火借风势,把堆在一旁的湿土烤成了干粉,火星飞溅,点燃了备用的芦苇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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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火!”
河滩上乱成一团。人们用铁锹扬沙土,用棉袄扑打,但火势太大。更要命的是,着火点离夯实的坝体只有十米远。高温烘烤,坝体表面的冻土开始融化,土块簌簌往下掉。
“坝要垮!”王老栓嘶声大喊。
魏莱冲过去。热浪扑面,烤得脸生疼。他看见坝体东北角已经出现裂缝,水从裂缝渗出来——那是坝后蓄起的一点冰水。
“挖开!”他吼,“在裂缝下方挖导流沟!把水引走!”
李建国带着民兵队冲上去。铁锹飞舞,但地面冻得硬,挖得太慢。裂缝在扩大,渗水变成细流,细流变成小股。
冯远也在救火队伍里。他眼镜片被熏黑了,中山装烧了几个洞。看见坝体险情,他丢下扑火的棉袄,跑到魏莱身边。
“魏书记!不能挖导流沟!坝基不稳,挖沟会加速垮塌!”
“那怎么办?”
“堵!”冯远指着裂缝,“用湿土掺芦苇絮,做成泥浆,灌进去!芦苇絮能拉住土,就像混凝土里的钢筋!”
魏莱一愣。这个办法理论上可行。
“快!和泥浆!”
妇女们抬来水桶,汉子们挖湿土,徐老三抱来芦苇絮。就在坝脚下,众人用铁锹搅拌泥浆——水、土、芦苇絮,搅成黏稠的一团。
冯远脱下外套,包起一坨泥浆,冲到裂缝前。滚烫的坝体烤得他脸发红,但他咬牙把泥浆塞进裂缝。泥浆遇热迅速干结,像膏药贴住了伤口。
“有效!”李建国喊。
众人纷纷效仿。用手捧,用衣襟兜,把泥浆往裂缝里填。手烫伤了,衣服烧坏了,没人后退。
半小时后,火被扑灭。坝体的裂缝被泥浆糊住,渗水止住了。
但危机没有解除。被高温烘烤过的坝体,内部结构已经受损。必须连夜加固,否则第二天太阳一晒,热胀冷缩,还是会垮。
“今晚不能睡。”魏莱看着疲惫的众人,“必须把烤过的坝段全部扒掉,重新夯实。”
没人抱怨。大家默默拿起工具。
夜色渐深。河滩上点起十几堆篝火——既要照明,也要烤土。人影在火光中晃动,铁锹与冻土的碰撞声,夯土的号子声,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魏莱和冯远坐在一堆篝火旁,烤着冻僵的手。
“冯记者,今天多亏了你。”魏莱说,“那个办法,你怎么想到的?”
冯远往火里添了根柴:“我父亲是泥瓦匠。小时候看他修老房子,裂缝就用麻刀灰填——麻刀就是麻丝,原理和你用芦苇絮一样。”
“你父亲”
“去世了。1950年修淮河大堤时,塌方。”冯远声音平静,“他留给我一句话:治水如治病,堵不如疏,但该堵的时候,要堵得住。”
魏莱沉默片刻:“对不起。”
“没什么。”冯远看着火光,“我父亲是自愿去的。他说,新中国需要人建设。他只会砌墙抹灰,那就去砌大堤。”
篝火噼啪作响。
远处,夯土的号子又响起来:
“嘿——哟——夯起来哟!”
“加把劲哟——坝要成哟!”
“为了娃哟——吃饱饭哟!”
“为了娘哟——住暖房哟!”
粗犷的、跑调的、但充满力量的歌声,在夜色中回荡。
冯远忽然说:“魏书记,你知道我最感动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这些人。”冯远指向火光中那些佝偻又挺拔的身影,“他们不懂什么社会主义理论,不懂什么工业化战略。他们只知道,跟着你干,孩子可能不用挨饿,老人可能看得起病。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魏莱重复。
“但正是这种简单,最有力。”冯远说,“因为这是人心最深处的东西——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后半夜,坝体加固完成。人们横七竖八躺在河滩上,裹着破棉袄,围着篝火睡着了。鼾声四起。
魏莱睡不着。他走到坝顶,看着四水河。河心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大地的静脉。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明远。
“魏书记,陈医生的电报。”老文书递过一张纸。
魏莱就着月光看。电报很短:
“十日抵县。携父遗物。伊。”
十日,就是后天。
“要派人接吗?”周明远问。
“不用。她自己能来。”魏莱收起电报,“老周,冯记者那篇稿子,什么时候能见报?”
“他说快的话一周。但省报排版需要时间,加上邮寄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魏莱望向北方。寒流正在南下,天气预报说,三天后有大雪。
“让大家抓紧。在大雪封路前,把坝合龙。”
“好。”
周明远离开后,魏莱独自站在坝顶。寒风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
陈伊伊要回来了。
带着她父亲的遗物,带着八年前的秘密。
而四水镇,正在筑起一道坝——不止是拦水的土坝,更是一道抵御贫困、抵御绝望、抵御历史惯性的坝。
这道坝能筑多高?能挡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往坝上添一锹土,这道坝就不会垮。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