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9月22日,凌晨四点。
四水镇还在沉睡中,镇政府二楼东头的煤油灯却已经亮了半个时辰。
魏莱伏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张图纸:一张是改良碾米机的传动系统草图,一张是规划中的联合加工厂布局图,还有一张——是他凭记忆画的1955年苏联“德特-54”拖拉机的简化结构图。
铅笔在糙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秋雨绵绵,雨水顺着窗棂的裂缝渗进来,在水泥地上积起一小滩水。魏莱起身,用抹布堵住缝隙,又坐回桌前。
他的左手又开始疼了。
那是1948年辽沈战役留下的旧伤,弹片划伤了神经,每逢阴雨天,小指和无名指就像被无数根针扎。他放下笔,用右手揉搓左手手腕,目光落在桌角那半块压缩饼干上。
纸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只剩下模糊的“能量”二字。这是2025年他实验室的午餐,穿越时口袋里仅存的东西。三年了,他一直留着,像留着与那个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
但前天,他把饼干屑撒在了鹤唳峰烈士陵园的地基里。
“该告别了。”他当时想。
窗外的雨声中,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楼梯被踩得咚咚响,周明远推门进来,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封信。
“魏书记,省里回信了!”
魏莱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的,盖着“吉林省工业厅”的红章。拆开,只有一页纸,字迹遒劲:
魏莱同志:
来信收悉。四水镇自筹资金、自力更生之精神,值得肯定。经研究,同意将四水镇铁工厂列为“地方工业试点预备单位”,考察期六个月。
现通知如下:
一、省厅将派技术指导小组于十月中旬赴四水镇,协助设备改良与技术升级。
二、试点期间,四水镇需按月报送生产数据、成本核算、产品样品。
三、最重要一条:省农工部合作化工作组将于九月二十五日(即三日后)抵达你镇,开展初级社试点调研。你镇须全力配合,并将合作化推进情况作为试点考核重要指标。
四、试点通过后,可申请专项贷款(最高额度五千元)及设备调拨指标。
望你把握机遇,统筹推进。
李青山
1953年9月18日
魏莱看完,把信递给周明远。
“试点预备单位这算成了还是没成?”周明远扶了扶老花镜。
“给了名分,但没给实质支持。”魏莱走到窗前,“要等六个月考察期,还要先过合作化这一关。”
“三天后工作组就到”周明远苦笑,“这也太急了。咱们连合作化方案都没讨论过。”
“不是急。”魏莱摇头,“是省里在试探——看看四水镇是真心搞建设,还是借建设之名搞独立王国。”
雨越下越大。
院子里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
上午八点,铁工厂传来消息:改良碾米机出事了。
魏莱赶到时,草棚下围了二十多人。碾米机瘫在那里,传动轴断裂,崩飞的齿轮碎片嵌进草棚立柱。操作机器的李二狗捂着手臂,血从指缝渗出来。
“咋回事?”魏莱问。
张小锤脸色煞白:“试试机的时候,突然‘砰’一声,轴就断了。碎片崩出来,划伤了二狗”
郑怀远已经赶来,给李二狗包扎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需要缝针。
“机器转速太快了。”张铁匠蹲在碾米机旁,捡起断裂的传动轴,“铁的纯度不够,有砂眼,高速转动时应力集中,断了。”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我就说瞎折腾”
“好好的石磨不用,非搞这铁疙瘩”
“伤人了吧?还得赔医药费”
王老栓挤进来,看着报废的机器,心疼得直跺脚:“这得浪费多少铁啊!那都是钱啊!”
魏莱没说话。
他仔细检查断裂面。张铁匠说得对,是铁质问题。1953年的土法炼铁,杂质多,脆性大,做农具勉强能用,但要做高速运转的机械零件,还差得远。
“秦木匠呢?”他问。
“在木工坊。”
“把他叫来。张师傅,你去找找还有多少废铁料。小锤,你测量一下齿轮的模数,重新计算传动比。”
众人面面相觑。
“魏书记,这机器还要修?”李二狗忍着疼问。
“不是修,是重做。”魏莱站起身,“这次失败,说明三个问题:第一,材料不行;第二,设计有缺陷;第三,操作不规范。咱们一个一个解决。”
他看向围观的人:“我知道大家心疼钱,心疼铁。但咱们要想往前走,就不能怕摔跤。石磨是能用,可一个壮劳力一天能碾多少米?五十斤?一百斤?咱们这台机器设计目标是一天五百斤。失败了,找出原因,改进了,就可能成功。”
“那要是再失败呢?”有人问。
“再失败,再改。”魏莱说,“直到成功为止。咱们四水镇穷,输不起钱,但更输不起胆子。连试错的胆子都没有,那就只能一辈子用石磨。”
!人群沉默。
这时,秦木匠来了。魏莱在地上画图:“传动轴不能用纯铁,要钢。但咱们现在炼不出钢。所以换个思路——不用一根轴,用两根短轴,中间用木制联轴器连接。木头的韧性好,能缓冲震动。”
“齿轮呢?”张铁匠问。
“齿轮也改。不用全铁齿轮,改用铁芯木齿——铁做轮毂,硬木做齿。木头磨损了可以换,成本低。”
秦木匠眼睛亮了:“硬木柞木行不?咱们后山有。”
“行。张师傅,你负责做铁件。秦师傅,你负责木件。三天,能不能做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咬牙:“能!”
“好。”魏莱转向张小锤,“小锤,你负责安全规程。机器周围要设围栏,操作要戴手套、护目镜。再出事,我找你。”
“明白!”
人群渐渐散去。魏莱留下,和李二狗说话。
“二狗,对不住。让你受伤了。”
李二狗挠头:“魏书记,不怪你。是我自己大意,站得太近。”
“医药费镇里出。养伤期间,工分照记。”
“那哪行”李二狗急了,“我又没残”
“这是规矩。”魏莱拍拍他肩膀,“以后所有工厂,只要因工受伤,治疗费全包,养伤期间发基本工分。这条,我要写进建设委员会的章程里。”
李二狗眼眶红了。
魏莱转身要走,听见李二狗在身后小声说:“魏书记下次试机,我还来。”
下午,雨停了。
魏莱去卫生所看苏婉如。预产期就在这几天,郑怀远已经让她住进卫生所的简易产房——其实就是一间收拾干净的空病房,挂了白布帘子。
苏婉如躺在床上,肚子高高隆起。见到魏莱,她想起身,被魏莱按住。
“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孩子动得厉害。”苏婉如笑,“怀远说,可能是个小子,劲儿大。”
郑怀远正在消毒器械。卫生所条件简陋,产包只有剪刀、纱布、碘酒,连个像样的产床都没有。接生主要靠郑怀远在医学院学的理论,加上镇上老接生婆马桂花的经验。
“马婆婆呢?”魏莱问。
“回家拿东西了,说是有祖传的催生药。”郑怀远低声说,“魏书记,我其实有点担心。婉如骨盆偏窄,万一难产”
“省城的医生联系了吗?”
“联系了。但路太远,下雨路滑,车过不来。真有事,只能靠我们自己。”
魏莱沉默。他知道,1953年的中国农村,产妇死亡率很高。难产、大出血、感染,任何一项都可能要命。
“需要什么,尽管说。”
“现在缺两样:止血药和抗生素。咱们的盘尼西林只剩两支了,过期半年,不知道还有没有效。”郑怀远苦笑,“我已经托人去县里买,但县医院也缺货。”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明远冲进来,脸色发白:“魏书记,田田处长到了!”
“不是后天吗?”
“提前了!车已经到镇政府门口了!”
魏莱深吸一口气,对郑怀远说:“你先照顾好婉如。我去接待。”
镇政府院子里,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帽子,头发花白,脸庞瘦削但眼神锐利。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提着公文包。
“是魏莱同志吧?”中年人伸出手,“田志农。省农工部合作化工作处处长。”
“田处长,欢迎。”魏莱握手。田志农的手很有力,掌心满是老茧。
“这两位是我的助手,小刘和小陈。”
简单寒暄后,田志农直接说:“魏莱同志,时间紧,咱们不搞形式。我先看看你们镇的情况——农田、互助组、还有你们那个铁工厂。”
“好。请。”
一行人先去看了四水村的农田。秋雨刚过,玉米地一片泥泞。田志农蹲在地头,抓起一把黑土,捻了捻。
“肥力不错。亩产多少?”
“去年平均一百八十斤。”魏莱说。
“太低了。”田志农摇头,“同样土质,吉林榆树县那边,互助组亩产已经到二百三十斤了。你们还是一家一户单干?”
“有互助组,但不多。主要是农忙时换工。”
田志农站起身:“带我去看看你们最好的互助组。”
最好的互助组在红旗屯,是赵寡妇牵头组织的。十二户人家,四十五亩地,劳力、农具、牲口统一调配。田志农仔细问了记工分的方法、秋收分配方案,还看了账本。
“有点意思。”他点头,“但规模太小。四十五亩地,还是小农经济。”
从红旗屯出来,田志农说要去铁工厂。
路上,他忽然问:“魏莱同志,听说你们自筹了五百多块钱,要搞联合加工厂?”
“是。”
“钱从哪来?”
“干部群众自愿入股。”
“入股?”田志农停下脚步,“那就是股份制了。这不符合合作社原则。合作社应该是劳动联合,不是资本联合。”
!魏莱解释:“田处长,我们搞的是生产合作,不是土地合作。铁工厂、木工坊、加工车间,都是镇集体所有,入股的钱算借款,年底还本付息。”
“付息就是分红。”田志农语气严肃,“魏莱同志,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要消灭剥削。资本分红就是剥削。”
“可没有启动资金,工厂办不起来。”魏莱据理力争,“群众自愿把钱拿出来,支持集体事业,总不能让他们白白奉献吧?给点利息,是补偿,也是激励。
田志农盯着魏莱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
到了铁工厂,正好赶上秦木匠和张铁匠在安装改良后的碾米机。新的传动系统已经装好,木制联轴器、铁芯木齿齿轮,看起来粗糙但结实。
“这是?”田志农问。
“改良碾米机。”魏莱介绍,“用脚蹬带动,一天能碾五百斤米。”
“试过吗?”
“上一台失败了。这是改进版。”
田志农绕着机器走了一圈,忽然说:“能试试吗?”
张小锤看向魏莱,魏莱点头。
装上稻谷,张小锤蹬动踏板。齿轮转动,有些涩,但没卡顿。稻谷被碾碎,米和糠分离流出。效率确实比石磨高。
田志农看了五分钟,问:“一天五百斤,需要几个人操作?”
“一个人蹬,一个人填料,一个人装袋。三个人。”
“三个人,替代了多少石磨?”
“至少五盘石磨,十个劳力。”魏莱说,“而且更省力。”
田志农沉默片刻,对助手小刘说:“记下来:四水镇铁工厂,技术改良尝试,效率提升明显,但安全性和普及性待评估。”
他转向魏莱:“魏莱同志,你的思路是好的。提高生产效率,解放劳动力,这是农业机械化的方向。但是——”
这个“但是”让魏莱心头一紧。
“但是,你忽略了一个根本问题:为谁生产?怎么分配?”田志农语气加重,“如果这台机器归铁工厂所有,工厂又归镇集体所有,那么它碾米的服务,是面向所有农民,还是只面向入股的人?收费怎么收?赚的钱怎么分?”
魏莱答不上来。
他确实没想这么细。他只想着把机器做出来,提高效率,让农民少受累。
“这就是个体经济思维的局限性。”田志农说,“只考虑技术,不考虑生产关系。咱们搞合作化,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土地入股,统一经营,大型农具集体所有,按劳分配。只有这样,机械化才有意义。”
魏莱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田志农说得对。在2025年,他参观过以色列的基布兹(集体社区),那里就是土地、生产资料全部公有,机械化程度极高。但那需要高度的组织化和成员认同。
而四水镇,还差得远。
“田处长,我明白您的意思。”魏莱说,“但四水镇刚经历重创,群众心还没完全拢在一起。这时候强行推进土地入股,我怕”
“怕群众抵触?”田志农接过话,“当然会抵触。小农意识,几千年了,不是一天能改的。所以需要工作,需要教育,需要示范。”
他看看表:“下午开个座谈会吧。把各村代表、互助组长、还有你们建设委员会的人都叫来。咱们敞开谈。”
下午两点,镇政府会议室又挤满了人。
田志农坐在魏莱旁边,小刘做记录,小陈发材料——是省里印的《农业生产合作社示范章程(草案)》。
魏莱先介绍田志农,然后说:“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聊聊合作化的事。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说。田处长是省里来的,就是来听大家声音的。”
沉默。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先开口。
王老栓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雾缭绕。孙猎户抱着土枪打盹。赵寡妇低头纳鞋底。李秀兰哄着哭闹的孩子。
田志农不急。他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说:“大家不说话,我先说。我从延安时期就搞农村工作,见过太多农民苦。土改前,咱们给地主当牛做马,一年累死累活,吃不饱穿不暖。土改后,有了自己的地,日子好了些,可还是穷——为什么?”
他扫视众人:“因为一家一户,势单力薄。买不起好农具,用不起好肥料,防不了天灾病虫害。你家三亩地,我家五亩地,中间还隔着田埂,拖拉机都开不进去。”
“所以毛主席说,要组织起来。把地合在一起,把力合在一起,买大农具,修大水利,搞科学种田。这就是合作社。”
还是没人说话。
李建国忍不住了:“田处长,地合在一起,那还是我的地吗?”
“是集体的地。”田志农说,“但你还有土地分红。地入股,按亩数折成股份,年底集体收入,一部分按劳分配,一部分按股分红。”
“那要是亏了呢?”张铁匠问。
“农业有风险,可能亏。但集体抗风险能力强。今年这块地遭灾,那块地可能丰收。互助组比单干强,合作社比互助组强,就是这个道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老栓磕磕烟袋:“田处长,我老头子了,种了一辈子地。地就是命根子。现在你说把地交出去,我心里没底。”
“不是交出去,是入股。”田志农耐心解释,“地还是你的,只是经营权交给集体。你不想入了,可以退股——当然,最好不退,因为退了你就享受不到集体的好处了。”
“那集体要是欺负我呢?”徐老三结结巴巴地问,“我我嘴笨,不会说话,工分评少了咋办?”
“有章程。”田志农拿起那份草案,“工分怎么评,怎么记,怎么算,都有规矩。还有民主管理,社员大会,监督委员会。不是干部说了算,是大家说了算。”
接着,问题一个接一个:
“牲口咋办?我家那头驴,刚买两年”
“农具呢?我家的犁杖是新打的”
“寡妇家没劳力,光有地,入股了吃啥?”
“老人孩子多的户,咋办?”
田志农一一解答,但魏莱看得出,大多数人脸上还是疑虑。
这时,李秀兰忽然站起来。
她怀里孩子睡着了,她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在条凳上,转身面向众人。
“我说几句。”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二十五岁的寡妇,平时很少说话。
“我男人王石头,死在鹤唳峰。”李秀兰声音不高,但清晰,“他死前跟我说:‘秀兰,跟着魏书记干,咱们镇有盼头。’”
“现在魏书记说要搞合作社,田处长也说合作社好。我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一点: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三亩地,根本种不过来。去年秋收,我跪在地里掰玉米,孩子就在地头哭。是赵大姐她们互助组帮我收的。”
她看向赵寡妇:“赵姐,你们要是不帮我,我那三亩玉米就得烂在地里。”
赵寡妇点头。
“所以我想,要是地合在一起,劳力统一安排,像我这样的,是不是就能干点轻活,挣工分养孩子?老人是不是也能干点力所能及的,不用全靠儿女?”
“合作社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单干,我活不下去。”
说完,她坐下,抱起孩子。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田志农看着李秀兰,眼神复杂。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秀兰。”
“你愿意第一批加入合作社吗?”
“愿意。”李秀兰毫不犹豫,“但我有个条件——合作社得有托儿所。我不能一边干活一边背孩子。”
田志农转头对小刘说:“记下来:合作社应设立托儿互助组,解放妇女劳动力。”
他站起身:“李秀兰同志说得对。合作社不是为强者更强,而是为弱者也能活得好。鳏寡孤独,老弱病残,在单干时是最苦的,在合作社里,应该得到照顾。”
“今天会就到这儿。大家回去想想,和家人商量。明天,我们开始入户调研。”
散会后,田志农叫住魏莱。
两人走到院子里。夕阳西下,天边烧起晚霞。
“魏莱同志,你觉得今天怎么样?”田志农问。
“大家有顾虑,但也在思考。”魏莱说,“李秀兰的话,打动了不少人。”
“是啊。”田志农叹气,“农村工作,最难的不是讲道理,是让人看到希望。李秀兰这样的人,就是希望。”
他递给魏莱一支烟,两人点燃。
“魏莱同志,我知道你有想法,有干劲。你想搞工业,搞技术,这很好。但你要记住:在中国农村,土地问题是根本。不解决土地问题,不把农民组织起来,你的工厂就是无源之水。”
魏莱点头:“我明白。”
“所以,合作化必须推进。但怎么推,可以商量。”田志农吐出一口烟,“你们四水镇情况特殊,有工业基础,有集体资金,群众对你有信任。我的建议是:搞一个综合性的试点——土地合作社和生产合作社结合。土地入股统一经营,工厂也作为集体资产,利润反哺农业。”
魏莱眼睛一亮:“这能行吗?”
“我打个报告,争取省里支持。”田志农说,“但前提是,你们得拿出一个详细的方案。土地怎么入股,工厂怎么管理,分配怎么平衡这些都要有章可循。”
“好!我今晚就组织人起草!”
“别急。”田志农拍拍他肩膀,“还有件事——你们那个改良碾米机,我看了,思路不错。但太粗糙。省厅的技术指导组十月中旬才来,等不及。我认识长春拖拉机厂的一个工程师,明天我打电话,看能不能请他来指导几天。”
魏莱激动了:“田处长,这”
“别谢我。”田志农摆手,“我也是为了工作。机械化的好例子,全省都能推广。”
两人正说着,卫生所方向突然传来喊声。
郑怀远跑过来,满头大汗:“魏书记!婉如婉如要生了!情况不好!”
魏莱心里一沉:“怎么了?”
“胎位不正!脚先出来!马婆婆说这是‘立生’,危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需要什么?”
“需要止血药,需要人手!马婆婆说要热水、剪刀、纱布,还要还要一个胆大的,帮忙转胎位!”
魏莱转头看向田志农:“田处长,抱歉”
“赶紧去!”田志农说,“需要车吗?我让司机待命,随时送县医院!”
“先看看情况!”
魏莱和郑怀远冲向卫生所。田志农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产房里,苏婉如的惨叫一声接一声。马婆婆满头是汗,正在按摩产妇腹部。床单上已经有血。
“不行转不过来”马婆婆声音发抖,“孩子脚卡住了,再不出来,憋死!”
郑怀远冲进去,检查胎心:“心跳减弱了!”
魏莱站在门口,脑子里飞快运转。2025年,他妻子生女儿时难产,医生用的产钳助产。可这里哪有产钳?
等等产钳的原理是夹住胎儿头部,牵引娩出。没有产钳,能不能用别的代替?
他冲进铁工厂。张铁匠和秦木匠还在研究碾米机。
“张师傅!快!打两个铁钩子,要光滑,带弧度,能开合!”
“啥样?”
魏莱抓起木炭,在地上画:两个长柄钩,前端弯曲,内侧光滑,有锁扣可以固定开合度。
“这是产钳?”秦木匠惊呼。
“仿制!快!要最光滑的铁,打磨到反光!一个时辰内必须做出来!”
张铁匠二话不说,起火开炉。秦木匠找硬木做手柄。
魏莱跑回卫生所。田志农正在组织人烧热水,准备纱布。小刘小陈也来帮忙。
“情况怎么样?”
“更糟了。”郑怀远脸色惨白,“出血多了,婉如快没力气了。”
魏莱冲进产房。苏婉如已经虚脱,眼神涣散。马婆婆还在拼命按摩。
“婉如!坚持住!”魏莱抓住她的手,“孩子等着出来见你!你是医生,你知道该怎么做——吸气,用力!”
苏婉如看着他,眼泪流下来:“魏书记保孩子”
“胡说!两个都要保!”
这时,张小锤冲进来:“魏书记!钩子打好了!”
魏莱接过。两个铁钩,粗糙但基本符合要求。他冲进厨房,把钩子扔进开水锅煮。又找来白酒,给钩子消毒。
“郑医生,你敢用吗?”
郑怀远手在抖:“我我只在书上见过产钳”
“我指挥,你操作。”魏莱说,“田处长,麻烦你按住婉如的肩膀。马婆婆,你继续按摩腹部。小陈,你负责照明。”
田志农点头,挽起袖子。
简陋的产房里,一场生死救援开始了。
魏莱凭记忆描述位置:“先放左叶,沿骨盆左侧滑入对转到胎头左侧好固定现在放右叶”
郑怀远手抖得厉害,但咬牙坚持。铁钩慢慢深入。
“合拢锁扣轻轻牵引随着宫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马婆婆喊:“头出来了!”
“继续慢一点”
终于,在一声嘶哑的哭喊中,婴儿娩出。浑身青紫,但胸膛在起伏。
“活的!活的!”马婆婆老泪纵横。
郑怀远赶紧处理脐带,清理婴儿口鼻。拍打脚心,婴儿“哇”一声哭出来。
“婉如!婉如你看!是儿子!”郑怀远把孩子抱到产妇面前。
苏婉如虚弱地笑,晕了过去。
“出血!快止血!”魏莱喊。
马婆婆用土方:艾草灰按压。郑怀远注射了最后半支盘尼西林。血慢慢止住了。
所有人瘫坐在地上。
田志农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魏莱:“你怎么会用产钳?”
魏莱沉默几秒:“书上看的。”
“什么书?”
“《实用助产学》,苏联版本,省图书馆有。”
田志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窗外,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婴儿的哭声在夜风中飘荡。
深夜,魏莱和田志农坐在镇政府台阶上。
田志农抽着烟,忽然说:“魏莱,我今天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我看到一个镇党委书记,能为了一台机器熬夜画图;能为了一次失败亲自检讨改进;能为了一个普通农妇的难产,打铁做产钳。”
他吐出一口烟:“我也看到,这个镇的人,虽然穷,虽然怕,但愿意把家底拿出来,愿意跟着你干。李秀兰那样的话,不是每个地方都有人说。”
魏莱没说话。
“所以,我想帮你。”田志农说,“合作化要推,但可以按你的节奏来。我先在四水镇搞个‘综合合作社试点’,土地、工业、副业一起搞。方案你起草,我往省里报。”
“谢谢田处长。”
“别谢。我有个条件。”
“您说。”
“那个改良碾米机,必须成功。还有,合作社的章程,必须有照顾弱势群体的条款——托儿所、敬老工分、医疗互助这些都要写进去。”
“好。”
田志农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我明天回省里汇报。一周后回来。这一周,你把方案弄出来。”
“没问题。”
田志农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孩子取名了吗?”
“还没。”
“我提一个吧。”田志农说,“今天这场雨,这场难产,这场抢救就叫‘雨生’吧。郑雨生。”
魏莱点头:“好名字。”
田志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魏莱独自坐在台阶上。远处,卫生所的灯还亮着。新生命的哭声隐约传来。
他想起2025年,女儿出生时,他在产房外焦急等待。那时他有最先进的医疗设备,有专业的医护团队。而现在,他只有土法打的铁钩子,和一群拼尽全力的人。
但结果是一样的——生命诞生了。
也许,这就是“星火”的意义。不在于多亮,不在于多大,而在于——在黑夜里,它始终亮着。
雨后的夜空,星河璀璨。
魏莱站起身,走回办公室。桌上,还有未完成的图纸,未起草的方案。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边缘写了一行小字:
“1953年秋,四水镇。雨生之夜,星火不灭。”
然后,他继续工作。
长夜未尽,但黎明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