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内的手稿和微缩胶卷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指挥部里的空气滋滋作响。魏莱的目光在手稿上那些复杂的公式、日期密钥表和那句“鹤唳之巅,金石为开”的验证短语上反复扫过,最后落在刚刚译出的省军区紧急预警电报上——“72小时”、“庆典献礼”。时间,成了悬在头顶最锋利的冰锥,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意味着那冰锥又向他们的天灵盖逼近了一寸。
“夜鹰,破译需要多久?”魏莱的声音沉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紧绷的弓弦上弹出来。
夜鹰已经扑在那几张纸上,眼睛里是近乎疯狂的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快速敲击,模拟着运算。“算法核心是日期偏移,有了基准和算法描述,破译已有的静态代码(如k7j9)和计算未来的动态密钥,理论上很快,一两个小时就能初步完成。但关键是要验证算法的正确性,并且要确定‘东风’指令的具体格式——它是单纯一串加密数字,还是混合了验证短语的复杂电文?手稿里提到‘最终验证码’,但没写具体如何嵌入电文。另外,微缩胶卷里可能有更完整的指令集或电路图,没有设备我们看不了。”
“胶卷我马上安排人紧急送往县里,用公安局的设备冲洗和放大,但来回至少需要大半天。”周明远接口道,语速很快,“我们不能干等。夜鹰同志,你立刻开始破译,就用现有的手稿。陆明,审讯必须立刻出结果,尤其是那个瘦子!他贴身携带这么重要的东西,绝对不是普通角色,很可能就是余景天的技术助手,甚至是‘东风’指令的具体执行人或知情人!”
“明白!”陆明转身就走,审讯室里的灯光,此刻比任何地方都更具战略意义。
魏莱叫住他:“审讯要注意方法,我们时间不多,但也不能搞成糊涂账。重点问:第一,他的身份,与余景天的具体关系;第二,‘东风’指令计划发送的具体时间、频率、以及除了无线电遥控,是否还有定时或其他备份起爆方式;第三,鹤唳峰地下工事的内部结构、炸药具体位置、可能的防御措施;第四,余景天现在的确切藏身地点或联络方式。告诉他,坦白是唯一出路,任何隐瞒或延误,都是在把更多人包括他自己推向地狱。”
陆明重重点头,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魏莱转向一直等待指示的工兵专家吴、郑二人和军分区赵连长:“吴工,郑工,赵连长,情况紧急。我们现在有了密码突破的希望,但绝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必须同时做好武力排除和应急疏散的准备。”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鹤唳峰:“第一,工兵专家立刻根据现有侦察情报(入口位置、无线电定位点),结合山区地质特点,制定多套强行进入和排爆的方案,包括小规模定向爆破开口、利用可能的通风管道渗透等,评估每种方案的风险和所需时间、装备。需要什么特殊装备,列出清单,周明远同志协调,以最快速度从军区调运!
“第二,赵连长,你的部队立刻从远距离监视转为隐蔽贴近封锁。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将包围圈尽可能收紧到鹤唳峰北坡入口附近五百米范围内,控制所有可能进出山区的路径,设置暗哨和狙击点。如果里面的人狗急跳墙想出来,或者外面有人想进去,务必拦截或抓获。同时,挑选最精锐的一个班,由吴工郑工指导,进行简单的排爆和洞穴作战训练,作为突击队的预备队。
“第三,周明远,立即启动四水镇及周边王家屯等村庄的应急疏散预案。以‘防止敌特残余分子垂死挣扎、可能进行破坏’为由,组织老弱妇孺和重要物资,分批向镇南预定的几个安全集结点转移。动作要快,但要有序,避免引起大规模恐慌。青壮年和民兵留下,协助封锁和防御。张铁匠的工人网络要动员起来,配合维持秩序和监视镇内异常。”
“魏书记,大规模疏散会不会打草惊蛇,让‘老鹰’提前行动?”周明远有些担忧。
“顾不了那么多了。”魏莱神色决然,“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万一‘东风’引爆,要最大限度减少人民群众的伤亡。疏散行动可以解释为防范敌特流窜破坏,只要组织得好,不一定直接关联鹤唳峰。同时,这也是对‘老鹰’的一种心理压迫,他如果真在暗中观察,看到我们大规模动员和疏散,可能会判断我们已经掌握了关键情报并准备最后行动,或许会促使他露出破绽或提前联络,给夜鹰和陆明创造机会。”
部署如同雪片般飞出指挥部,四水镇这个庞大的机器,在午夜时分轰然启动,向着一个未知而危险的终点全速运转。镇子里开始响起低沉的哨音和压抑的呼喊,狗叫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灯陆续亮起,人影在窗户后晃动,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在睡梦中被惊醒的人们心头蔓延,但很快又在干部和民兵的组织下,被强行导入有序的轨道。马车、牛车被套上,包裹被匆忙捆扎,孩子在睡眼惺忪中被抱上车,老人们沉默地拄着拐杖,回头望一眼在黑夜里轮廓模糊的家园,踏上未知的旅途。
审讯室里,气氛比窗外零下的气温更加酷寒。瘦子俘虏换下了湿透的破棉袄,裹着一件民兵的旧军大衣,蜷缩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知是寒冷还是恐惧。陆明没有坐在他对面,而是站在他侧后方,一盏没有灯罩的强光灯泡悬在俘虏头顶,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抽搐和眼中的血丝都照得无所遁形。记录员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笔尖沙沙的声音清晰可闻。
“姓名。”陆明的声音不高,但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像冰珠子落地。
瘦子哆嗦了一下,没吭声。
“你在林场扔掉的铁盒,里面的东西,我们已经看过了。”?”
俘虏的瞳孔猛然收缩,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
“你是余景天的学生?助手?还是他专门找来实施这个‘东风’计划的工程师?”陆明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你贴身藏着这些,说明你很重要,也可能是知情人。但现在,你被捕了,余景天知道吗?他会不会觉得你已经叛变,或者为了灭口,连你一起‘东风’掉?”
“不他不会”俘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干涩嘶哑,随即意识到失言,紧紧闭上了嘴。
“不会?”陆明冷笑一声,“‘灰鹊’也是他的心腹,死得怎么样,你应该清楚。‘玉石俱焚’——这话是‘灰鹊’亲口说的。在余景天眼里,你们这些知道太多的人,和鹤唳峰下面的炸药没什么区别,都是他实现目的的工具,必要时都可以毁掉。你现在坐在这里,而他在哪里?他会来救你,还是已经在准备按下按钮,让你和四水镇、和这山里山外成千上万的人,一起给他陪葬?”
“不是陪葬!是是”俘虏激动起来,却又戛然而止,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
“是什么?是‘庆典献礼’?”陆明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波动,立刻抛出省军区电报里的关键词,“境外电台都在呼叫了,庆祝你们的‘献礼’。用成千上万同胞的生命,去给你们的什么‘庆典’献礼?这就是余景天教你的?这就是你学的知识该干的事?”
“我没有!我不知道会这样!他说他说只是制造一次‘可控的’地质事件,掩盖掩盖矿脉,阻止勘探,最多最多引起一些山体滑坡”俘虏的心理防线在极度的恐惧、寒冷、以及陆明层层递进的攻心术下,开始出现裂痕,话语凌乱而破碎。
“可控?山体滑坡?”陆明抓住话头,穷追猛打,“鹤唳峰下面埋了多少炸药?什么类型?怎么引爆?除了无线电,有没有定时?余景天现在在哪里操控这一切?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外面已经开始疏散了,但时间不够!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良心,不想让那么多无辜的人因为你参与设计的这个东西丧命,就立刻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每拖延一分钟,就可能多死一个人!那些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和你一样读过书、想过好好建设国家的人!”
陆明的吼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配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疏散嘈杂声,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俘虏浑身剧震,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混乱的恐惧,他看向陆明,又看向头顶刺眼的白光,仿佛在那光里看到了即将降临的毁灭景象。
“我说我说”他终于崩溃了,泪水混着鼻涕流下来,“我叫韩松哈尔滨工业大学肄业,后来后来跟了余老师余景天。‘东风’计划主要炸药是日军遗留和后来秘密搜集的tnt和硝酸铵混合物,总当量估计相当于相当于几十吨tnt主要埋设在鹤唳峰主峰下方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仓库里,引信系统是余老师自己设计的双重复合引信主引信是无线电遥控,备用是是气压触发和光敏备份”
气压触发!光敏备份!陆明心头巨震。这意味着,即使干扰了无线电,如果强行爆破进入导致内部气压剧变,或者使用强光照明,都可能引爆炸药!排爆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
“遥控频率和密码呢??密码是不是用1948年11月20日做密钥?”陆明急促地问。。密码是基于陈教授推定死亡的日期,每日偏移指令最终格式是:‘东风’命令码 + 动态密钥加密的‘执行’指令 + 验证短语‘鹤唳之巅,金石为开’的加密校验码。”
“计划引爆时间?!”陆明几乎是在吼。
韩松瑟缩了一下,颤声道:“原定是余老师生日,3月15日,凌晨零点象征新生但但前几天他忽然改变计划,说情况有变,要提前具体时间他没告诉我,只说我这边按指令行动但从他调整密钥偏移量的参数看,新的基准日可能是可能是2月14日就是明天!或者或者后天!”
2月14日!明天!距离现在可能不到二十四小时!陆明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余景天在哪里?!怎么联系他?!”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从来都是单向联系我们,通过死信箱或者预定的无线电静默接收时段。他可能在任何地方可能就在附近看着,也可能在省城他说过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韩松哭喊着。
“地下工事内部结构图!有没有?!”陆明抓住最后一线希望。
“有有一部分在我的住处,林场那间房子地板下有个暗格但不全,核心部分在余老师自己手里微缩胶卷里可能有一些”
陆明不再耽搁,猛地冲出审讯室,朝着指挥部狂奔,一边跑一边对遇到的战士吼道:“立刻派人去林场那间平房,地板下暗格,取结构图!快!”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指挥部,将韩松的口供——尤其是“气压/光敏备份引信”、“2月14日可能引爆”、“结构图可能在林场暗格和微缩胶卷”——吼出来时,房间里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气压和光敏这意味着强攻和照明行不通,甚至自然光线在特定时间射入都可能触发!”吴专家失声道,“排爆必须在不明显改变内部环境的前提下进行,这几乎不可能!”
“2月14日可能就是明天!”周明远看着怀表,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满打满算,还有二十三小时!”
魏莱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无比严峻,但眼神却像淬火的钢。“慌什么!”他低喝一声,镇住了房间里的骚动,“情况越险,越要冷静。第一,立刻去取结构图,同时加快微缩胶卷的冲洗。第二,夜鹰,韩松确认了密码算法和指令格式,你立刻计算以2月14日为基准日的动态密钥,并模拟生成‘东风’指令的加密电文。我们要做两手准备:如果能在地下工事收到指令前破译并模拟出‘解除’或‘暂停’指令发送过去,或许能争取时间;如果不行,我们就必须设法在指令生效前,物理破坏其接收天线或引信系统。”
“破坏接收天线?”赵连长问,“在地下,怎么破坏?”
“如果结构图显示有通风井、电缆管道或天线引出位置,或许可以尝试从外部精确爆破或切割,中断信号接收。但这需要极其精确的情报和操作。”郑专家沉吟道。
“第三,”魏莱继续道,目光扫过众人,“韩松说余景天可能就在附近看着。我们的疏散和封锁行动,他一定察觉了。这可能会迫使他做出反应。。陆明,审讯不能停,继续深挖韩松,看他对工事内部守卫人数、换班规律、以及余景天可能使用的其他死信箱或联络方式还知道什么。周明远,疏散加快,但注意外围警戒,提防余景天或其死忠分子混在疏散队伍中或趁机搞破坏。”
命令再次下达,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齿轮,疯狂转动。时间,成了最奢侈又最残酷的消耗品。
监听室里,夜鹰根据韩松提供的确认信息,飞速运算。有了确切的算法和基准日猜测(2月14日),他很快计算出了对应的动态密钥。他尝试用这个密钥去解密之前截获的“ck?5n”或“gq?5n”那段摩尔斯码,将模糊字符代入测试,发现当模糊字符是“q”时,解密后得到的一组数字,与手稿中某个标注为“状态询问应答码”的范例高度吻合!
“破译了!那段码子是‘状态询问-正常’的加密回复!”夜鹰激动地向魏莱汇报,“算法正确!我可以模拟生成任何指令了!”
“立刻生成一条‘指令延迟24小时,等待进一步通知’的加密电文,备用。但先不要发。”魏莱指示,“等结构图拿到,判断是否有机会破坏天线。如果不行,我们再冒险发送假指令。同时,严密监听,看余景天是否会发送真正的‘东风’指令。”
凌晨三点,前往林场取结构图的战士带回了几张发黄的、手工绘制的草图,上面粗略标注了鹤唳峰地下溶洞的走向、主炸药库位置、通风管道(疑似兼做天线引出口)的分布,以及几个可能的观察哨位和休息点。天线管道不止一处,且出口极其隐蔽分散在陡峭的岩壁上。同时,微缩胶卷被紧急送往县城,但反馈回来至少需要到清晨。
图纸虽不详细,但给了工兵专家希望。“如果能找到并同时破坏几处主要的天线引出点,或许能有效屏蔽外部无线电信号。”吴专家指着图纸上几处标记点,“但这需要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进行攀爬和精确爆破,非常危险,而且不能保证全部成功,也不能排除内部还有隐藏天线。”
“抽调最擅长攀岩的战士和民兵,组成破坏小组,由你们指导,研究行动方案,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魏莱拍板,“同时,夜鹰的假指令作为最后保险。现在,我们要赌两件事:第一,余景天不会在破译和破坏完成前发送指令;第二,我们的行动能赶在2月14日的某个具体时刻之前。”
天边泛起了灰白色的曙光,雪不知何时停了,但气温更低,呵气成霜。四水镇的疏散仍在继续,镇子显得空旷了许多,只有持枪的民兵和干部在街头巷尾警惕地巡逻。鹤唳峰巨大的黑影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沉默地俯瞰着这片紧张忙碌的土地,仿佛在等待着某个注定到来的时刻。
距离可能的2月14日引爆点,时间还剩不到二十小时。每一秒,都像踩在即将崩塌的冰面上。指挥部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布满血丝,盯着地图、图纸、电台和时钟。魏莱站在窗前,望着鹤唳峰的方向,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半块早已空空如也的2025年压缩饼干包装纸。那是他与未来的最后一点微弱联系,也是他孤独坚守的象征。
“这一关,必须过去。”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自己,也对着这片土地上所有正在拼命的人们说,“星火不能在这里熄灭。”
晨光刺破云层,新的一天,在生死倒计时中,冰冷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