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煤油灯将陆明和记录员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大了数倍，随着火苗的跳跃而扭曲晃动，给本就压抑的空间更添了几分心理压迫。王福贵和刘小栓被分开审讯，陆明亲自负责看起来稍微硬气一点、但也更可能知道些内情的王福贵。
几个小时前，王福贵还只是恐惧，现在，在持续的心理施压和陆明不断抛出“你们只是小喽啰，死了白死”、“‘灰鹊’怎么死的你们也看到了”、“‘老鹰’把你们当弃子”、“只有交代才能争取活路”等话语的冲击下，他的精神防线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痕。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顺着脏污的脸颊流下，在灯光下闪着油光。
“‘灰鹊’最后一次跟‘老鹰’联系，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联系的？说！”陆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我说，我说”王福贵的嘴唇哆嗦着，“是是前天晚上，就是就是我们去龟鹤嘴之前。‘灰鹊’在山洞外面，摆弄那个小铁盒子对，就是那个后来摔坏的电台！他戴个耳机，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声音很小，我听不清但他说完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小铁盒子？是便携式电台吗？他说了什么，一句都想不起来？”陆明追问。
王福贵努力回忆，脸上肌肉抽动：“好像好像骂了句‘老东西疯了’，还说‘东风一起，玉石俱焚’对，就是这句！‘玉石俱焚’！我不懂啥意思，但听着就吓人”
“东风一起，玉石俱焚”！ 陆明心中巨震。这和“灰鹊”死前留下的“东风是陷阱”完全吻合！而且，“老东西”很可能就是指“老鹰”余景天！这说明，“灰鹊”可能对“老鹰”的疯狂计划有所察觉甚至不满，但已经无法阻止。
“还有呢？关于怎么引爆炸药？‘灰鹊’或者‘穿山甲’有没有提过‘无线电’、‘遥控’、‘定时’这些词？”
“遥控好像好像‘穿山甲’大哥有一次喝多了，吹牛说‘老鹰’爷的本事大，坐在千里之外，按个钮，就能让山崩地裂当时我们以为他胡扯”王福贵眼神涣散，努力从混乱的记忆里打捞碎片，“‘灰鹊’‘灰鹊’好像很宝贝一个黑色的小本子，从来不让我们碰，有一次我看见他在月光底下翻，上面画了好多弯弯曲曲的线和数字是不是是不是就是遥控的东西？”
黑色小本子！频率本？密码本？或者是遥控装置的电路图、频率设定表？
“那个本子呢？‘灰鹊’死的时候身上没有！”陆明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关键物证。
“不不知道啊！他走的时候好像塞怀里了？还是放山洞里了？我我记不清了！”王福贵抱着头，一脸痛苦。
陆明知道再逼问这个细节可能也问不出确切结果，转而问另一个关键：“‘老鹰’余景天，除了通过‘灰鹊’，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联系你们，或者他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王福贵茫然摇头：“‘老鹰’我们从来没见过，都是‘灰鹊’传话。好像说过，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还说‘灯下黑’别的真不知道了。”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灯下黑？是指可能藏在四水镇或者附近县城？还是指藏在体制内部？
这时，另一间审讯室传来消息，刘小栓在反复的心理攻势下，也崩溃了，交代了一个细节：大约半个月前，他们在西山据点还没被端掉时，有一次“灰鹊”带来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包裹，很沉，说是“老鹰”给的“宝贝”，让他们收好，绝对不许打开。后来转移时，“灰鹊”亲自带着那个包裹。刘小栓隐约看到包裹一头露出点金属光泽，像是什么仪器的外壳。
长条形包裹、很沉、仪器会不会是无线电遥控发射机的关键部件，或者备用部件？
陆明迅速将这些碎片信息在脑中拼接：余景天（老鹰）计划用无线电遥控引爆鹤唳峰地下的大量炸药（“东风”计划）。“灰鹊”作为知情者和中间人，可能掌握着关键的频率信息（黑色小本子）或设备部件（长条形包裹），但他对计划的疯狂性产生了疑虑甚至恐惧（“老东西疯了”、“玉石俱焚”），因此在死前留下警告。而余景天为了保密，或者察觉“灰鹊”的动摇，派人（或亲自）灭口了“灰鹊”，并取走了可能的关键物品（黑色小本子和长条形包裹？）。
现在，遥控发射装置可能在余景天手中，他潜伏在某个“灯下黑”的地方，等待着发送“东风”引爆信号。而夜鹰正在监听的，可能就是那个信号。
陆明立刻将这些审讯所得，尤其是“黑色小本子”、“长条形包裹（仪器）”、“玉石俱焚”、“灯下黑”等关键信息，写成简报，让人火速送给魏莱和夜鹰。
监听室内，夜鹰面前的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他双眼布满血丝，但目光如电，紧紧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和频谱分析仪上不断滚动的频率柱状图。他面前摊着好几张写满复杂公式、频率计算和信号模拟草图的纸张。
根据陆明传来的审讯信息，“黑色小本子”很可能是密码本或频率记录本。而“长条形仪器包裹”极有可能是便携式、但功率可能不小的无线电发射机部件。结合他之前捕获的单音脉冲信号特征，他正在尝试反向推导可能的发射频率和调制方式。
遥控起爆装置，尤其是这个时代可能使用的，为了可靠性和抗干扰，通常会选择短波（hf）或甚高频（vhf）中相对冷僻、干扰较少的频点，并且采用简单的幅度调制（a）或等幅报（cw），甚至是更简单的单音脉冲编码。对方既然有“灰鹊”这样的专业通讯员，设备和技术水平不会太低。
夜鹰将之前截获的“k7j9”、“p2f0r”、“v9t4z”、“t3w5n”等代码，以及“龟甲”、“东风”等指令词，尝试与《唐诗三百首》目录、伪满时期地图坐标、甚至可能的化学元素周期表或原子量等元素进行交叉映射，试图找出余景天设定频率的数学规律或密钥。晓税宅 首发这需要大量的计算和推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预示黎明将至。夜鹰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过度用脑和缺乏睡眠让他有些眩晕。但他不能停，魏书记在等，前线部队在等，鹤唳峰下那些可能存在的炸药，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人头顶。
就在他几乎要尝试另一个毫无根据的假设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一张之前记录的、关于伪满“大陆科学院”和“鹞”项目的省厅通报摘要。上面提到，“鹞”项目调查区域曾使用一套基于经纬度简化换算和项目内部编号的混合定位代码。
经纬度简化换算夜鹰脑中灵光一闪！他立刻抓起鹤唳峰所在区域的大致经纬度（从地图上估算），又想起“23”这个数字。“23”会不会不是序号，而是纬度或经度的尾数简化？
他迅速计算。鹤唳峰大致位于北纬46度左右，东经129度左右。4623？不对。12923？129除以某个数？129除以56约等于23！这太牵强。
或者，“23”代表的是地图网格编号？但需要知道具体的地图分幅规则。
他又想起“灰鹊”眼镜上的“yct”和余景天这个名字。余景天yu jgtian。名字拼音首字母y，j，t。会不会在他的密码体系里，用名字字母对应数字？
他尝试将字母在字母表中的位置转换成数字：y=25，j=10，t=20。25，10，20这些数字和频率有什么关系？
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闯入他的脑海：如果余景天是个极度自负、且有着强烈“纪念”或“仪式感”心态的人，他会不会用与自己密切相关的日期、名字代码等，来设定这个最终计划的“东风”信号频率？
比如，他的生日？他加入“鹞”项目的日期？或者陈文渊教授失踪或死亡的日期？
夜鹰立刻向指挥部请求，能否通过陈伊伊或省厅档案，紧急查询余景天的确切出生日期，以及陈文渊教授1948年失踪或确认死亡的具体日期。
这个请求在凌晨时分发出，通过保密渠道，优先级提到最高。
在等待回复的间隙，夜鹰也没有闲着。他重新调出之前那个单音脉冲信号的详细记录，用自制的简易滤波器和对数放大器，对信号进行更精细的再生和分析。他发现，在那极短的脉冲中，其实隐含着三个极其微弱的、频率略有差异的谐波分量。这不像自然信号，更像是某种晶体振荡器产生的基准频率的谐波泄露！
晶体振荡器！这意味着发射机可能使用晶体稳频，频率非常精确稳定！如果他能测出这个基准频率（哪怕是从谐波反推），再结合可能的频偏，就能大大缩小搜索范围！
他全神贯注，像最精密的仪器一样调整着设备，捕捉、放大、计算那些微弱到几乎淹没在噪声中的谐波信号。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流下，他也浑然不觉。
天快亮的时候，两样东西几乎同时送到夜鹰手中。
一个是省厅通过加密电报传来的简短回复：“余景天，生于公历1912年3月15日。陈文渊教授，1948年9月7日于兴安岭地区考察时失踪，同年11月20日发现部分遗物，推定死亡。”
另一个，是夜鹰自己经过数小时奋战，初步推算出的一个基准频率范围：大约在 7158 hz 附近，误差正负5 khz。这个频率属于短波40米波段，在这个时代用于通信和广播比较常见，但用于遥控起爆，如果功率足够，在山区复杂地形下，有效距离也可以很远，而且相对不易被常规监测重点关注（因为背景信号杂）。
1912年3月15日1948年9月7日11月20日7158 hz
夜鹰盯着这些数字，大脑飞速运转。生日：。失踪日：。推定死亡日：。频率：7158 kh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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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尝试将这些日期数字进行各种加减乘除、取模运算，看能否接近7158。，也不整。
他又尝试将日期转换成民国纪年。1912年是民国元年，3月15日就是0。1948年是民国37年，9月7日是，11月20日是。这些数字更复杂。
难道方向错了？夜鹰感到一阵烦躁和无力。他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让他稍微清醒。
也许不是直接的数字运算？余景天那种文人特务，会不会用更隐晦的转换？比如，将日期转换成某种密码，再映射成频率？
他想起陈伊伊说的，其父陈文渊教授喜欢用《唐诗三百首》目录做密码。余景天作为其助手，会不会也深受影响，甚至发展出一套基于特定诗词、纪念日和个人信息的复杂编码系统？
他再次看向那串日期。1912年3月15日公历3月15日，在农历上大约是二月初。1948年9月7日，农历八月初五。1948年11月20日，农历十月二十。
农历中国传统历法余景天虽然接受现代教育，但成长于旧时代，对农历可能也有感情。会不会用农历日期？
但农历日期每年不同，作为固定频率似乎不稳定。
或者这些日期对他有特殊意义，他选取了其中的数字，按照某种自己才知道的算法，生成了一个“密钥”，再用这个密钥去设定发射频率？
夜鹰感到自己像是在没有地图的迷宫里乱撞。他知道答案可能就在眼前，却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个思路时，他的目光落在了“7158”这个数字上，又看了看“1912”和“1948”。忽然，一个极其简单的组合让他心头一跳：1948 - 1912 = 36。3月15日，可以视为315。36和315如果组合起来呢？？不对。那如果是 36年零315天 呢？这大约是余景天从出生到陈教授失踪（或者到他策划此事时）的大致年龄和天数？但这和频率7158有什么关系？
等等如果是用这个时间跨度（以天为单位）来计算呢？从1912年3月15日到1948年9月7日，大约有多少天？需要精确计算，太麻烦。
夜鹰用力摇头，觉得自己可能走入了思维死胡同。他决定换个角度，先利用推导出的基准频率范围（7158 hz ± 5 khz），配合可能的调制方式（a/cw/单音脉冲），调整接收机，对这个狭窄的频段进行24小时不间断的密集扫描和录音，捕捉任何异常信号。同时，将这个频率范围和自己的推测上报。
他起草了一份技术分析报告，内容包括：1 推测的发射机基准频率范围（7158 hz ±5 khz）；2 信号可能采用晶体稳频，单音脉冲或简单编码调制；3 结合审讯信息，判断“东风”引爆信号可能在此频段内发送；4 建议上级协调更大范围的无线电监测网，重点监控此频段，并尝试对信号进行测向定位；5 怀疑余景天可能使用与其个人或陈文渊教授相关的纪念日数字作为频率设定密钥，请求提供更多相关数字信息（如余景天毕业、加入“鹞”项目、脱离组织等关键日期）。
报告送出时，天已蒙蒙亮。夜鹰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神经依然紧绷。他知道，这只是技术追索的第一步。真正的决战，可能就在那无形的电波之中，也可能在即将对鹤唳峰地下发起的侦察行动里。
而此刻，在四水镇指挥部，魏莱几乎一夜未合眼，他综合了陆明的审讯报告和夜鹰的初步技术分析，正在起草给上级的紧急情况汇总与行动建议。他意识到，必须双管齐下：一方面，依靠夜鹰和技术力量，尽快锁定并干扰可能的遥控信号；另一方面，必须组织精干力量，在专业工兵指导下，对鹤唳峰地下进行秘密侦察，确认炸药的存在和位置，并评估人工拆除的可能性——这无疑是极其危险的任务。
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但危机并未随着黑夜褪去，反而更加清晰和迫近。鹤唳峰沉默地矗立在北方，仿佛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的黑色问号。
“东风”究竟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吹起？而他们，又能否在这阵“东风”带来毁灭之前，将其扼止？
答案，或许就隐藏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隐藏在那即将到来的、与时间赛跑的生死较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