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四水镇邮电所后院的密室窗户被棉被遮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最后一线天光。屋内,只有电台指示灯幽绿的光芒和夜鹰面前那盏用厚纸板围住、只照亮工作台的煤油灯。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电子元件发热和烟草混合的独特气味。夜鹰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近十个小时,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专注状态。
酉时(下午五点至七点)是目标时段。根据缴获信件中的“无线电仅接收,酉时”指示,如果“老鹰”余景天或其网络成员正在向“23号点”转移,或者已经抵达并需要接收进一步指令,那么他们很可能会在这个时间段内,于某个预设频率上开机接收信号。
夜鹰面前并排放置着两台经过精心调试和屏蔽的接收机。一台锁定在之前截获“v9t4z”警报信号的那个新频率附近,进行精密切频和频谱分析,试图捕捉任何极其微弱或短暂的信号。另一台则进行宽频段扫描,监听其他可能突然出现的异常电磁活动。耳机紧紧扣在他耳朵上,过滤掉大部分环境噪音,只剩下单调的“嘶嘶”白噪声背景。
时间指向五点二十分。耳机里只有平稳的电流声。夜鹰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记录本边缘敲击着,脑中反复推演着敌特可能的通讯模式。他们会用多大功率?持续多久?是否会使用跳频或突发传输?如果“23号点”位于深山,接收条件恶劣,他们会不会有中继点?
五点四十五分。依旧寂静。夜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端起旁边早已冷掉的茶缸,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耐心,是监听者的第一要素。
六点整。天色应该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镇子里隐约传来晚饭的炊烟气息和零星的人声,但都被厚厚的墙壁隔绝在外。
突然,锁定在特定频率的那台接收机的表针,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耳机里平稳的白噪声背景中,似乎插入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极高的“啾”声,短暂得如同错觉。
夜鹰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左手极其缓慢、精细地调节着微调旋钮,右手轻轻扶住耳机,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听觉上。不是错觉!那“啾”声又出现了,依然极其短暂,间隔不规则,像是一只受惊的虫子在电波的海洋里偶尔冒头。
这不是常规的摩尔斯电码发射,更像是……定标信号或者导频信号!是发射机预热或接收方在测试信号质量、调整天线方向时产生的轻微泄露!虽然微弱且断断续续,但足以证明,在这个频率上,有发射源被激活了!而且,从信号的飘忽和微弱程度判断,距离相当远,可能就在“鹤唳岭”方向的深山里,并且发射功率被刻意压得很低,或者使用了定向天线。
夜鹰强压住激动,迅速在记录本上记下时间、信号特征和强度变化。他没有尝试去干扰或定位——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惊动对方。他要等,等可能随之而来的、真正的信息传输。
六点十分。那微弱的“啾”声消失了,频率上恢复了平静。但夜鹰知道,水面下的暗流正在涌动。
六点二十分。变化陡生!
一阵清晰得多的、稳定的载波信号突然出现在频率上!紧接着,标准而迅捷的摩尔斯电码击键声响起!发报手法依旧老练、均匀,与之前截获信号的特征高度吻合!
夜鹰的心脏狂跳起来,右手飞快地开始抄报。电文不长,只有两组码,重复了两次:
第一组: “k7j9” (与最早截获的密码相同!)
第二组: “t3w5n - 龟甲 - 确认”
“k7j9”再次出现,这很可能是“老鹰”的身份标识或最高指令确认码。
“t3w5n”是一个新的代码,结构类似“v9t4z”。
“龟甲”!这是一个明确的中文词汇指令!
“确认”!
夜鹰以最快的速度记录完毕。电文发送持续了不到三十秒,随即戛然而止,载波信号消失,频率重归寂静。对方完成了此次单向通讯。
“龟甲……龟甲……”夜鹰默念着这个词,脑中飞速运转。“龟”字再次出现!与“龟鹤嘴”的“龟”呼应!“甲”有天干第一、首位、硬壳之意。这很可能是一个行动指令代号!
结合之前“第二预案”、“向鹤唳方向转移”的指示,“龟甲”会不会是“第二预案”中的某个具体步骤?按龟甲方案执行隐蔽/防御/静默”? 或者是要求接收方确认已抵达某个以“龟甲”为代号的特定位置(“23号点”内部或许有更细的区分)?
而“t3w5n”这个新代码,可能是“23号点”内部某个单元或负责人的代号,或者是此次“龟甲”指令的特定校验码。
无论具体含义如何,有一点可以确定:“老鹰”余景天(或其直接指挥的电台)在酉时成功向“23号点”方向发出了指令,并且要求确认。这证实了“23号点”的存在和活跃性,也证实了敌特指挥链仍然有效!
夜鹰立刻抓起通往指挥部的专线电话,用尽可能简洁清晰的语言汇报了监听结果:“酉时六点二十分,目标频率出现稳定信号,发报手法特征吻合。内容:重复发送‘k7j9’及‘t3w5n - 龟甲 - 确认’。判断为‘老鹰’向‘23号点’发出的行动指令并要求反馈。通讯已结束。”
消息传到指挥部,魏莱、陆明和周明远精神为之一振。这是自龟鹤嘴侦察以来,最直接、最及时的证据,表明追查方向完全正确,且敌特仍在掌控之中。
“立刻将新代码‘t3w5n’和指令‘龟甲’上报省厅,请求结合历史档案和‘鹤唳岭’区域地图进行深度分析。”魏莱下令,“夜鹰同志,继续严密监控该频率及周边频段,注意是否有回传的‘确认’信号或其他反应。另外,尝试用我们现有的测向设备,结合信号微弱时的特征,对发射源做一个最粗略的方位估计,哪怕只是大致方向也好。”
“明白!”夜鹰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专注。
几乎在同一片逐渐被夜幕笼罩的北部山区,在距离龟鹤嘴东北方向约十几里、一处更为荒僻陡峭的山脊背阴处,一个身影正如幽灵般在嶙峋的乱石和枯木间穿行。他穿着深蓝色的棉干部服,外面套着一件不起眼的旧棉大衣,头上戴着棉帽,脸上蒙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镜片后的眼神警惕而阴鸷,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地面。他左手提着一个不大的、但看起来很沉的帆布包,右手则握着一把已经上膛的勃朗宁手枪,保险打开。
他就是“灰鹊”,余景天最信任的清理者与联络人之一。他的任务是在主力撤离龟鹤嘴后,返回现场及周边区域,彻底清除可能遗留的一切痕迹,并执行“断尾”计划——必要时,让那几个在龟鹤嘴临时藏身、如今已按指令向“23号点”转移的、次要的行动人员“永远闭嘴”。这几个人的价值已经不大,且可能在被捕后承受不住压力。
下午在龟鹤嘴外围伏击侦察小队,既是拖延,也是试探。他本想用弩箭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一两个,制造混乱,最好能抓到一个活口(尤其是那个老猎人)问出对方掌握了多少,但没想到对方反应迅速,火力凶猛,很快摆脱了纠缠。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撤离时过于匆忙,他似乎……遗落了那个重要的公文包。里面虽然没放最核心的密码本,但那几张记录着转移路线和预案的信纸草图,一旦落入对方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确认公文包是否真的遗失,如果遗失,是否被对方捡到。同时,也要清理掉龟鹤嘴山洞里可能残留的、更细微的痕迹(尽管已经打扫过一遍)。这就是他此刻冒险返回这片危险区域的原因。
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但也增加了行动的难度和危险。他像一只真正的夜行动物,凭着记忆和对地形的熟悉,悄无声息地接近龟鹤嘴区域。他没有直接去山洞,而是在外围的高点潜伏观察了很久,用望远镜仔细搜索,确认没有埋伏的迹象,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山洞入口依旧隐蔽,藤蔓似乎被人动过,但看起来是之前侦察小队进入时造成的。他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息。他闪身进入,动作敏捷。洞里还残留着生人(侦察小队)进入后留下的新鲜气味和脚印。他迅速检查了主洞和岔洞,确认自己人撤离时没有留下新的纰漏。那些旧罐子和破烂,对方应该已经检查过,无关紧要。
然后,他退到洞外,开始沿着记忆中来时的路径,仔细搜寻。他记得公文包可能遗落的大致区域——就在第一次伏击失败后,他们被迫快速变换位置时经过的那片密林边缘。
月光偶尔穿透云层,在林间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灰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枪口始终指向可能潜伏危险的黑暗角落。
他来到了那片老柞树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草丛。那里……空空如也。只有被踩踏过的枯草痕迹,显示不久前确实有人在这里活动过。公文包不见了。
“灰鹊”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被捡走了。这意味着转移路线和“23号点”的代号已经暴露。虽然具体位置(鹤唳岭的精确地点)对方未必能立刻锁定,但这无疑是重大泄密。他必须立刻将这一情况报告给“老鹰”。但按照纪律,他此刻不应该主动发报,只能等待下一个联络窗口。
懊恼和一丝恐慌掠过心头,但很快被冰冷的理智压下。事已至此,后悔无用。他要做的是执行好剩下的任务,然后尽快向“23号点”靠拢。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侧后方不远处的灌木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迟滞和僵硬!
有人!而且埋伏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是侦察队杀了个回马枪?还是那个老猎人?或者……是其他“尾巴”?
“灰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向侧面猛扑,同时手中的勃朗宁手枪朝着那片灌木丛的方向“砰!砰!”就是两枪!枪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惊起远处一片宿鸟。
子弹打得灌木枝叶乱飞。但并没有传来预期的惨叫或倒地声。
“灰鹊”扑倒在一块岩石后,心脏狂跳。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击中了目标,但对方没有还击。是没打中?还是对方也在犹豫?
他不敢探头,保持着高度紧张的僵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煎熬。对方似乎极其沉得住气。
不能再等了!这里枪声一响,很可能引来更多的人,必须立刻脱离!
“灰鹊”咬咬牙,从岩石后猛地窜出,借着月光和地形的掩护,朝着与龟鹤嘴相反、也与“23号点”方向略有偏差的一条险峻小路狂奔而去。他不敢直线逃跑,只能利用复杂地形试图摆脱可能的追踪。
直到他跑出很远,身后依旧没有追来的脚步声或枪声。但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曾经死死地盯住了他,现在或许仍在某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他逃离的方向。
那个潜伏者……究竟是谁?是敌?是友?还是……“断尾”计划中,本该被清理,却反过来盯上了他的“尾巴”?
“灰鹊”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这次清理任务,不仅未能弥补过失,反而可能引来了更大的麻烦。冰冷的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却吹不散他心头越来越浓重的不安。他必须尽快赶到下一个预定地点,设法与“老鹰”取得联系,报告公文包遗失和遭遇埋伏的情况。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灰鹊”仓惶远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和层叠的山影之中。而在那片老柞树附近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从极其隐蔽的土坑中站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他手里握着一把老旧的单发猎铳,枪口还指着“灰鹊”逃离的方向,眼神里没有猎人的兴奋,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复杂光芒。
正是秦木匠。
老猎人在侦察小队安全撤回后,心中那份不安并未平息。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或者,那片他熟悉又陌生的山林里,还藏着更危险的东西。凭着猎人的直觉和对这片山林的了解,他借口回家,实则绕了一个大圈,又悄悄潜回了龟鹤嘴附近。他本想远远观察一下,看看是否有“东西”回来,没想到真的撞见了返回清理现场的“灰鹊”,更目睹(并躲避了)对方寻找公文包和开枪的全过程。
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形、动作,虽然蒙着脸,但那种气质和手里那把他只在早年日本人那里见过的小巧手枪……都让他确认,这不是山里人,甚至不是普通的土匪。这就是“灰鹊”,是那些想害四水镇、害国家的坏分子的同伙!
秦木匠没有开枪。他的猎铳射程近,精度差,一击不中反而会暴露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隐蔽,观察,记住。
现在,他记住了那个人的逃跑方向,不是正东北(去“23号点”的大致方向),而是偏向东南。这意味着什么?是迷惑追踪?还是有别的落脚点?
秦木匠没有犹豫,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四水镇的方向,开始以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和耐力,在黑暗中跋涉。他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带回去,告诉魏书记,告诉周副书记,告诉那些信任他、保护他的同志们。
山林见证了一场无声的较量与追踪。而在更深的夜色里,在“鹤唳岭”方向的某个未知角落,或许正有人守着一台沉默的电台,等待着来自“老鹰”的下一步指令,或者,正在执行着名为“龟甲”的秘密行动。
夜还很长,较量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