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所在的砖瓦房内,煤油灯芯噼啪爆出最后一点火星,随即被涌入窗缝的灰白色晨光吞没。魏莱脸上那道雪地留下的划痕在青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清晰,像一道凝固的浅红色印记。他没去拨弄灯罩,任由最后一丝暖黄熄灭,目光停留在摊开的四水镇手绘地图上,西山山谷的位置被铅笔圈了又圈。
等待,是此刻最锋利的武器,也是最沉重的负荷。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但仍显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混合着泥土、火药和冷冽空气的味道。进来的是周明远,他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手里捏着一份刚从邮电所取来的、封口盖着“加急”戳印的内部通讯摘要——这是调查组杨国栋通过保密渠道每日同步的信息。
“魏书记,”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地委转来的最新通报。斯大林同志病危的消息,已经在各兄弟党高层传开,震荡很大。莫斯科的动向……很不明朗。另外,朝鲜那边,谈判再次陷入僵局,美军有小规模挑衅动作。上级判断,隐蔽战线的敌特活动,可能会借机加剧。”
魏莱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那些简练却沉重的字句。国际局势的波澜,终究会像远方的潮汐,拍打到四水镇这片小小的滩涂。他把摘要放在地图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老周,家里的情况?”
“邮电所田富贵,从昨晚开始就‘病’了,没来上班。他那个小舅子,供销社的王有禄,今天天没亮就套车说要进县城拉货,被我们安排在镇口修‘路障’的老工人‘无意中’拦下了,正耗着呢。”周明远语速很快,“王秀英那边,照常开了供销社的门,但神色不太对,几次往西山方向张望。张铁匠安排了两个人,在她铺子对面‘修犁头’。”
魏莱点点头。网在收紧,但真正的猎物——那只“老鹰”,依然藏在云层之上,只投下不祥的阴影。他看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西山方向被晨雾笼罩,一片沉寂。太安静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被山谷层层削弱后的“轰”响,紧接着是几声短暂急促、如同竹竿爆裂般的“啪——啪——啪”声。
枪声!还有爆炸!
指挥部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周明远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旧枪套上。魏莱站起身,走到窗边,极力望向西山方向。雾霭流淌,什么也看不清。枪声没有再响起,仿佛刚才的动静只是幻觉。
“打起来了。”周明远喉咙滚动了一下。
“等。”魏莱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稳,但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有些发白。他信任赵连长和那位西北来的“夜鹰”,也信任李建国和民兵队的决心。但战斗没有百分之百。他必须在指挥部稳住,等待确切的消息,同时防备这可能是个调动他注意力的佯攻,甚至……是调虎离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沾满了冰碴,缓慢而沉重地划过。镇子里开始有了人声,早起的农户,准备上工的工人,对远处的异响议论纷纷。张铁匠粗犷的嗓门适时响起,正大声呵斥着几个“偷懒”的学徒,把人们的注意力拉回铁工厂叮当作响的日常。
第七节结尾的悬念在此延续:战斗已经发生,但结果未知。魏莱的“等待”决策符合其沉稳、顾全大局的性格。周明远的内部监控线在持续运作。
山谷方向的雾气,在逐渐升高的日头下,开始缓慢消散。
最先出现在镇外泥泞道路上的,是两名民兵,他们搀扶着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是李建国。他左腿裤管被划开一大道口子,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深褐色,脸上有硝烟熏黑的痕迹,但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钢。
他们没有去指挥部,而是径直去了卫生所。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战斗结束,伤员优先,且情况在可控范围内。
魏莱接到民兵飞报后,对周明远说:“你去卫生所,代表组织慰问,先听李建国说。我等等赵连长和‘客人’。”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镇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两辆沾满泥浆的军用卡车驶来,前面一辆的副驾驶门打开,跳下来的是军分区赵连长。他军装整齐,但眉眼间带着疲惫和一丝未能尽全功的郁色。后面那辆卡车的车厢里,跳下几个战士,押着两个双手被缚、衣衫破烂、低着头的人。还有一个担架被抬下来,上面盖着草绿色的军毯。
赵连长大步走向迎出来的魏莱,敬了个礼,声音干涩:“魏书记。任务完成,但……有折损。”
“进屋说。”魏莱侧身引路。
指挥部里,赵连长端起周明远倒的一大搪瓷缸温水,咕咚咕咚灌下半缸,才抹了把嘴,开始汇报:“摸到据点时,天刚蒙蒙亮。对方很警觉,外围放了暗哨,被‘夜鹰’同志无声解决了一个,但另一个开了枪,警报响了。他们依托半地下的工事和山洞抵抗,火力不弱,有一挺日式歪把子,还有掷弹筒。强攻会伤亡大,‘夜鹰’建议炸洞口上方的松动岩层。我们用了炸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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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爆炸塌了半边洞口,压住了里面大部分人和那挺机枪。我们冲进去清剿,击毙四名,俘虏两名,就是外面那两个。缴获电台一部(已损坏),炸药若干,地质勘探工具和图纸一批,还有密码本和往来信件,已封存。我们……牺牲一名战士,重伤两名,轻伤包括李建国同志在内,三人。”
“那位‘夜鹰’同志?”魏莱问。
“他没事。爆炸后第一个冲进去,控制了电台和文件。现在在外面车上,他说不便公开露面。”赵连长压低声音,“他让我单独带给您一句话:‘陈工说,七处矿点,西山已亮。’”
陈伊伊的消息。魏莱心中微动,点了点头。“牺牲的战士……”
“是个好兵,才十九岁。冲锋时被流弹击中……”赵连长眼圈有些发红,拳头攥紧了,“重伤的已经紧急送往县医院了。魏书记,那两个俘虏,一个是据点头目,外号‘穿山甲’,以前是土匪;另一个是报务员,吓破了胆,或许能挖出点东西。”
“审讯马上安排,杨组长他们的人应该快到了。”魏莱沉声道,“赵连长,你们辛苦了。牺牲战士的后事,抚恤,镇上全力配合,一定要隆重、体面。他的血,是为保卫国家矿藏流的。”
这时,周明远也从卫生所回来了,脸色比去时更凝重几分。“建国腿上是跳弹划伤,不碍事。他说,冲进去时,看到山洞里有些设备不对劲,不像单纯勘探用的,倒像是……取样和简易提炼的装置。还有,他们在里面一个隐蔽角落,发现了少量雷管和标识着俄文字母的容器,很旧,不像是近期带进去的。”
俄文?旧容器?魏莱和赵连长对视一眼。这和之前徐文彬交代的,余先生方面只是企图破坏矿脉的说法,似乎有了出入。他们难道已经在尝试小规模获取样本?那些旧容器,会不会是更早时期(比如日军或苏军早期勘探)遗留的?
线索在增加,但迷雾似乎也更浓了。
战斗结果部分揭晓:成功端掉据点,获取关键物资,但有牺牲和伤员,体现了斗争的残酷性。李建国负伤但意志坚定。引入新线索(俄文旧容器),将当前敌特活动与历史遗留问题(可能涉及日军或早期苏方勘探)联系起来,丰富了“矿藏”背后的历史纵深。
俘虏的审讯在镇公所一间加固过的仓房里秘密进行,由省厅的陆明亲自负责。魏莱没有直接参与,他需要保持一定的超然,同时处理战斗带来的连锁反应。
牺牲战士的遗体被妥善安置,镇上最好的木匠被请来赶制棺木。魏莱指示,以“因公殉职”的名义筹备追悼会,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准备。这个消息在控制范围内逐渐传开,一种沉痛而昂扬的情绪在镇子里蔓延。人们知道了有战士为了保卫“重要国家财产”(官方说法)牺牲,朴素的爱国情与对战士的敬意交织在一起。
供销社的王秀英明显焦躁起来。她几次试图借口去仓库清点货物离开柜台,都被对面“修犁头”的老工人以“请教问题”或“帮忙看看工具”为由缠住。下午,当她看到两名公安带着拘捕手续走进供销社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反抗,只是瘫软下去。
邮电所那边,称病的田所长也被“请”到了镇公所。初步询问下,他汗如雨下,承认收了薛永丰(已死)的好处,帮忙留意并传递过几封“内容奇怪”的电报和信件,但对具体内容和高层联系一问三不知。
镇内的钉子在被一颗颗拔除,但魏莱清楚,这远未到庆功的时候。余先生(老鹰)依然身份不明,踪迹全无。那些俄文旧容器指向的过往秘密是什么?徐文彬是否还隐瞒了关键信息?钱有才在县里的审讯又挖出了多少?
傍晚时分,调查组的杨国栋和军分区马副处长乘车抵达四水镇。他们听取了详细汇报,查看了缴获物品(特别是那些旧容器和疑似提炼装置的照片),面色严峻。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杨国栋在临时会议上说,“根据省厅最新情报和钱有才的部分供词,这个‘余先生’可能不止是经济问题和破坏活动。他与境外势力的勾连可能更深,目标也可能不仅是破坏,还包括窃取和转移关键矿产资源信息。那些旧容器,已经紧急送往省城化验。陆明同志,俘虏审讯要有突破,重点追查‘余先生’的真实身份、上级联络渠道,以及他们是否还有备用方案或隐藏据点。”
马副处长则对魏莱和赵连长的工作给予肯定:“保卫战打得坚决,及时消除了重大隐患。军分区会增派一个排,协助巩固西山警戒,直到国家正式的勘探接管队伍到来。牺牲的同志,是英雄。”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魏莱走出镇公所,夕阳的余晖给泥泞的街道和灰扑扑的房舍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的味道,铁工厂下工的钟声当当地响着,孩子们在巷口追逐。四水镇在伤痛后,依然顽强地运转着,如同冻土下等待萌发的种子。
他踱步到卫生所附近,看到李建国拄着根棍子,正靠在门口和郑怀远说着什么,苏婉如抱着孩子在一旁轻声细语。看到魏莱,李建国立刻试图站直。
“好好养伤。”魏莱拍拍他的肩膀,又对郑怀远夫妇点了点头。郑怀远的神情有些复杂,欲言又止。魏莱只是温和地说:“郑大夫,苏护士,这段时间辛苦了。镇上离不开你们。”
他没有追问“急病”那件事,但这种明确的信任表态,让郑怀远明显松了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魏书记,我们一定做好本分。”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宿舍兼办公室,魏莱点亮油灯。桌上有周明远留的晚饭——两个窝头和一碗菜汤。他慢慢吃着,思绪却飘远了。夜袭结束了,一个阶段性的胜利。但“老鹰”未落网,西山矿藏的秘密还未完全揭开,更高层面的博弈和国家接管流程即将开始。赵卫国即将调往西北,与陈伊伊重逢,他们会发现什么?陈教授笔记里的七处矿点网络,又将如何改变历史的进程?
而他,魏莱,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在这个春寒未尽的1953年初,点亮的这一簇“星火”,究竟能燃成多大的火焰,又能照亮多远的路?
窗外,四水镇的灯火次第亮起,虽然微弱,却连成了一片温暖的星河。远山如黛,沉默地怀抱着刚刚经历枪声的山谷,也怀抱着无尽的秘密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