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2月27日,清晨六点,牡丹江。
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下雪。营区的起床号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嘹亮,但实验场废墟那边依然寂静——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九人团队在食堂匆匆吃过早饭:玉米粥、咸菜、馒头。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装备。防护服、防毒面具、检测仪器、挖掘工具……今天要动真格的了。
高桥明吃得很少,只喝了半碗粥。夜鹰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深切的情绪在涌动。
“高桥先生,”陈伊伊轻声说,“您需要补充体力。”
“我……吃不下。”高桥明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昨晚……我梦见他们了。那十二个人,在梦里看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
陈伊伊和赵卫国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陆明看看表:“七点出发。最后检查装备,尤其是防护设备。废墟可能有未爆弹药、化学残留,安全第一。”
七点整,两辆吉普车驶出营区,沿着颠簸的土路向东北方向开了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散落着断壁残垣——这就是当年关东军516部队牡丹江实验场。
车停在山坡上,众人下车。眼前景象让人倒吸一口冷气。
实验场比想象中大,占地至少上百亩。大部分建筑已经倒塌,只剩下水泥地基和残破的墙体。一些铁皮屋顶被风掀开,像巨大的金属花瓣在风中哗啦作响。几根扭曲的烟囱还矗立着,像墓碑一样指向阴沉的天空。
最触目惊心的是实验区中央那片空地——寸草不生,即使在八年后依然一片焦黑。高桥明说,那是露天实验区,当年在这里进行“樱花”的燃烧测试。
“风是从东南方向来的。”刘教授判断风向,“如果有气体泄露,会往西北方向扩散。我们的处置点要设在西北侧下风向。”
夜鹰用望远镜观察四周:“视野开阔,不利于隐蔽。但有利的是,如果有外人接近,我们能提前发现。”
赵连长带着一个班的战士已经等在那里。见到陆明,他敬礼:“陆处长,区域已封锁,半径五百米内没有闲杂人员。我们的人在外围警戒,这是通讯器,有情况随时联系。”
“谢谢赵连长。”陆明接过步话机,“我们需要四个战士帮忙搬运设备。”
“已经安排好了。”
设备从车上卸下:探地雷达、防护装备、化学试剂、挖掘工具,还有那个沉重的铅制转运箱。
高桥明站在废墟边缘,一动不动地看着。八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回到这里。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他单薄的工作服,但他像一尊雕塑,只有眼睛在缓慢地扫过每一处残骸。
“仓储区在那边。”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跟我来。”
众人跟着他,踩着碎石和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废墟深处走去。脚下不时踩到破碎的玻璃器皿、锈蚀的铁片、还有烧焦的木料。陈伊伊注意到,一些墙壁上还残留着日文标语,字迹已经模糊,但能辨认出“严禁烟火”“危险品”等字样。
走了约十分钟,来到一片相对完整的建筑群前。这里有几栋平房还没完全倒塌,但门窗都已不见,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像空洞的眼睛。
“就是这里。”高桥明停在一栋最大的平房前,“这是仓储区主楼,地下室入口在……在那边。”
他指向房屋侧面一个被瓦砾掩埋的斜坡。那原本应该是个通往地下的斜坡通道,现在被坍塌的屋顶和砖石堵得严严实实。
“开始工作。”陆明下令,“第一步,清理入口。注意,可能有结构危险,小心塌方。”
四个战士和夜鹰、小王、小李开始清理瓦砾。不能用机械,怕震动引发二次坍塌,只能用手搬,用筐运。进度很慢,但很稳。
陈伊伊和赵卫国架设探地雷达。仪器很笨重,需要两个人抬着,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屏幕上的波形随着位置变化而变化,显示着地下的不同结构。
“这里有金属反应。”赵卫国盯着屏幕,“深度……四米五,物体尺寸……长两米,宽一米,高三米?不对,高三米不可能是箱子……”
“可能是地下室的空间。”刘教授判断,“先定位金属物体位置。”
高桥明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雷达屏幕。当波形显示出一个规则的矩形物体时,他突然开口:“就是它。铅制防爆箱,尺寸两米乘一米乘零点八米,我堂兄当年定制的。”
“能确定里面是什么吗?”
“资料和样本。资料是完整的实验记录、合成工艺、分析数据,用油布包裹,装在铁盒里。样本……应该是二十公斤‘樱花’,装在特制的玻璃安瓿瓶里,用铅衬隔开。”
玻璃安瓿瓶……在地下埋了八年,而且东北的冻融循环……
“玻璃可能已经破裂。”刘教授脸色凝重,“如果破裂,样本可能已经泄露,或者……和资料混在一起,形成了更复杂的污染物。”
“先挖出来再说。”陆明说,“夜鹰,入口清理得怎么样了?”
“通了!但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斜坡通道被清理出来,露出向下的水泥台阶。台阶上满是泥土和碎石,但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用手电筒照下去,能看到台阶延伸进黑暗深处。
“检测气体。”刘教授说。
王磊将气体检测仪的探头伸入通道。几秒钟后,仪器发出轻微的蜂鸣声。
“氟化氢浓度……百分之零点零零一五。存在泄露,但浓度不高。一氧化碳、甲烷……都在安全范围。氧气含量正常。”
“可以进入,但必须佩戴防毒面具。”刘教授看向众人,“我建议,第一次进入不超过四人:我、陈伊伊、赵卫国,再加……高桥先生。”
夜鹰立刻反对:“高桥明不能单独进入。”
“那我陪他进去。”陆明说,“夜鹰你在上面警戒。”
最后决定:第一组五人——陆明、刘教授、陈伊伊、赵卫国、高桥明(由陆明贴身看管)进入地下室。其他人在地面待命,随时准备接应。
五人穿戴好防护装备:全套橡胶防护服,防毒面具,三层手套,胶靴。每个人都像臃肿的宇航员,行动不便,但安全第一。
“通讯测试。”陆明按下步话机按钮,“地面小组,听到请回答。”
“地面收到,信号清晰。”夜鹰的声音传来。
“我们下去了。每十分钟通话一次,如果失联超过五分钟,按应急预案行动。”
“明白。”
陆明打头,高桥明第二,然后是刘教授、陈伊伊、赵卫国。五人沿着狭窄的台阶,一步步向下走去。
台阶很陡,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动,照亮斑驳的水泥墙面。墙上还能看到日文标识:“地下贮蔵库”“立入禁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气味:霉味、尘土味,还有淡淡的化学品味道——氟化氢特有的刺鼻味。
下了大约二十级台阶,来到一个平台。平台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巨大的挂锁,已经锈死了。
“就是这里。”高桥明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有些失真,“钥匙……我堂兄有一把,但他战死了。”
“能撬开吗?”陆明问。
赵卫国上前检查:“锁锈得太厉害,硬撬可能损坏门轴。我建议用切割。”
“会产生火花,危险。”
“用冷切割,铜锯。”
地面小组送来铜锯。赵卫国和陆明轮流锯了十几分钟,终于把挂锁锯断。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被缓缓推开。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黑暗的地下室。
地下室比预想的要大,约有五十平米。靠墙是一排排铁架,但大部分已经倒塌,锈蚀的铁架和散落的杂物堆了一地。地面有积水,大概十厘米深,混浊发黑。
“检测积水。”刘教授说。
陈伊伊用取样瓶取了些水,滴入检测试剂。试剂变成淡黄色。
“氟化物阳性。水里有氟化物污染。”
“浓度?”
“初步判断……每升五毫克左右,超标,但不至于立即致命。”
五人小心地踏入积水。水很凉,穿透胶靴能感觉到寒意。手电筒的光束在室内扫过:倒塌的铁架、破碎的玻璃器皿、散落的文件纸页……
“防爆箱在那边。”高桥明指向房间深处。
在房间最里面的墙角,果然放着一个铅灰色的金属箱子。箱子表面布满白色锈迹(铅的氧化物),但整体完整,没有明显破损。尺寸和高桥明说的一致:长约两米,宽一米,高约八十厘米。
“先别动。”刘教授阻止想上前的赵卫国,“检测箱子周围气体浓度。”
检测仪显示,箱子周围的氟化氢浓度明显高于其他地方,达到百分之零点零零三。而且,箱子底部浸在水里,水与铅的接触面可能发生了腐蚀。
“箱子可能从底部开始泄露。”刘教授判断,“铅在长期浸水环境下会腐蚀,特别是如果水是酸性的。”
陈伊伊检测箱子周围积水,ph值显示为52,弱酸性。
“地下水渗透,形成了酸性环境。铅衬可能已经穿孔。”
“那样本……”
“可能已经部分泄露到水里了。”
气氛紧张起来。如果样本已经泄露,那么开箱就极其危险——箱内积聚的氟化氢气体可能瞬间释放。
“先处理积水。”陆明做出决定,“把水排干,降低泄露风险。”
但排水谈何容易。地下室没有排水系统,水只能一桶一桶往外提。地面小组送下来几个塑料桶,五人开始轮流提水。
这工作很累,防护服不透气,很快就浑身是汗。防毒面具里全是水汽,看东西都模糊。但没人抱怨,一桶一桶,积水慢慢下降。
一个小时后,水基本排干。箱子完全露出来,能看到底部确实有腐蚀的痕迹——铅表面出现了暗绿色的斑块。
“准备开箱。”刘教授说,“所有人退到门口,我和陈伊伊操作。陆处长,一旦我喊撤,立刻带人离开。”
“太危险了,还是我来……”
“我经验更丰富。”刘教授不容置疑,“陈技术员辅助我,其他人退后。”
陆明知道争不过,只能带赵卫国和高桥明退到门口,但手一直放在腰间的枪套上——如果发生意外,他要确保能第一时间带人撤离。
刘教授和陈伊伊走近箱子。箱子侧面有一个复杂的机械锁,已经锈死。同样只能用铜锯切割。
“慢一点,稳一点。”刘教授叮嘱。
铜锯摩擦金属,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这声音被放大,让人牙酸。每锯一下,陈伊伊的心就跳一下。她盯着箱子,仿佛能透过铅板看到里面那些危险的东西。
突然,锯到某个位置时,箱子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像是内部气压释放的声音。
两人立刻后退。但等了几秒,没有气体喷出,没有异常。
“继续。”
又锯了五分钟,锁终于被锯断。刘教授用撬棍小心地撬开箱盖。
箱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化学品气味涌出——不只是氟化氢,还有纸张霉变、金属锈蚀、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复杂气味。
手电筒照进箱子。
里面分两层。上层是十几个铁盒,都用油布包裹着,虽然锈蚀,但基本完整。下层是……一堆破碎的玻璃。
“安瓿瓶碎了。”陈伊伊低声说。
果然,下层铺着一层碎玻璃,玻璃片中混杂着灰白色的粉末——那是“樱花”样本。粉末有些已经结块,有些散落,与碎玻璃、锈迹、还有不知名的污渍混在一起。
更糟的是,箱子底部确实有几个小孔,铅衬腐蚀穿孔,部分粉末可能已经泄露到积水中,然后随着排水被带走了。
“取样检测。”刘教授保持冷静。
陈伊伊用特制的取样工具,小心地取了一点粉末,放入检测皿。粉末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珍珠光泽,像某种邪恶的珍珠粉。
“自燃性测试。”
她将少量粉末撒在铁片上,用酒精灯从下方加热。温度逐渐升高:一百度、两百度、三百度……
粉末没有任何反应。
五百度、六百度……
依然稳定。
一直加热到八百度,粉末才开始缓慢分解,但依然没有自燃。
“自燃性……消失了?”陈伊伊不敢相信。
“可能是在潮湿环境下水解了。”刘教授分析,“氟化镁复合物遇水会缓慢水解,生成氢氧化镁和氟化氢。如果埋藏环境潮湿,八年的时间足够完全水解。”
如果是这样,那危险性就大大降低了——从“遇空气自燃的恐怖武器”变成了“含有氟化物的危险废物”。但氟化物本身也有毒,而且如果混入了其他分解产物,毒性可能更复杂。
“检测氟化物含量。”
检测结果显示,粉末中氟离子含量高达百分之三十。这证实了水解的推测——氟化镁复合物水解后,氟以氟离子形式存在。
“好消息是,不需要化学中和了,因为它已经中和了。”刘教授说,“坏消息是,氟化物污染可能已经扩散到周围土壤和地下水。”
高桥明听到这话,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我……我堂兄说,安瓿瓶是德国产的特种玻璃,能防腐蚀……他骗了我,或者……他自己也被骗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陆明说,“关键是怎么处理。”
“分两步。”刘教授快速决策,“第一,现场封装。把这些粉末和碎玻璃一起,装入特制的密封容器。第二,运回哈尔滨处理,用高温焚烧,把氟化物转化为氟化钙。”
“那这些资料呢?”陈伊伊指着上层的铁盒。
“全部带走。但要注意,纸张可能被氟化物污染,要单独封装。”
封装工作开始。地面小组送下来特制的铅衬密封桶,还有大量塑料袋和密封胶带。
陈伊伊和赵卫国负责处理粉末。他们用铜铲小心地将粉末和碎玻璃铲入密封桶,每一铲都极其小心,避免扬尘。即使自燃性消失,这些粉末吸入肺里也是剧毒。
刘教授和高桥明处理资料。铁盒一个个打开,里面是泛黄的实验记录、数据表格、设计图纸……还有照片。
高桥明打开一个铁盒时,手突然僵住了。盒子里是一叠照片,最上面一张,正是那十二个受试者的合影——和他在忏悔书里描述的一模一样。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昭和二十年七月十五日,牡丹江实验场,f-g-7型材料人体实验,受验者十二名全数死亡。”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防毒面具里响起嘶嘶的声音。
“高桥先生?”陆明警觉。
“没……没事。”高桥明颤抖着手,将照片递给陈伊伊,“这个……应该交给中国政府。这是罪证。”
陈伊伊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那些空洞的眼睛,即使在泛黄的照片里,依然有着穿透时间的绝望。
“全部封存。”她说,“这些都是历史的证据。”
资料封装了七个大塑料袋,每个都做了三层密封。粉末装了三个密封桶。所有物品都被运到地面。
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众人筋疲力尽,但第一阶段任务完成了。
“休息半小时,吃饭,然后处理现场污染。”陆明宣布。
午餐是冷的馒头和咸菜,就着热水吃。没人有胃口,但都知道必须补充体力。
高桥明没吃,他走到废墟边缘,对着那片焦黑的实验空地,跪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布片的小布袋,将布片一片片拿出来,摆在地上。
十二片布片,对应十二个逝去的生命。
“对不起……”他伏在地上,用日语喃喃低语,“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人打扰他。有些罪,需要这样的仪式来面对。
陈伊伊和赵卫国坐在一起,默默吃着馒头。赵卫国忽然说:“伊伊,等这件事完了,咱们去给他们立个碑吧。没有名字,就立个无字碑,至少……有个地方可以祭奠。”
“好。”陈伊伊点头,“应该的。”
半小时后,第二阶段工作开始:评估和清理现场污染。
刘教授带着王磊在实验场各处取样:土壤、积水、甚至采集了一些废墟表面的尘土。检测结果不乐观:整个实验场区域都存在氟化物污染,尤其是露天实验区和仓储区周围,土壤中氟离子含量超标几十倍。
“这地方……短时间内不能用了。”刘教授说,“污染会随着雨水渗透,污染地下水。需要专业的土壤修复。”
“先标记,上报。”陆明说,“我们的任务是清理埋藏物,环境修复是后续工作。”
下午三点,所有物品封装完毕,装车。实验场做了初步标记和警示,防止有人误入。
任务完成,比预想的顺利,但也更沉重——因为看到的真相,比预想的更残酷。
车队准备返回营地时,高桥明突然提出一个请求:“陆处长,我……我想去江边。”
“去江边干什么?”
“那些受试者的骨灰……当年被撒进了牡丹江。我想……去祭奠一下。”
陆明看向夜鹰,夜鹰微微点头——江边开阔,容易监控。
“可以。但时间不能长。”
车队绕到牡丹江边。二月的牡丹江还没完全解冻,江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冰面上积着雪,白茫茫一片。
高桥明走到江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不是装布片的那个,是另一个。他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这是……”陈伊伊问。
“是我从实验室保存的一点‘樱花’样本,当年偷偷留下的,一直带在身边。”高桥明说,“我想……把它撒进江里,让那些死在实验中的人亲眼看着,害了他们的东西,从此消失。”
他走到冰面上,用石头砸开一个小洞,将粉末撒入冰冷的江水中。粉末迅速溶解、消失。
“安息吧。”他用中文说,“那些害了你们的东西,再也不会害人了。”
风吹过江面,卷起雪沫,像无声的叹息。
回营地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想里。
陈伊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荒芜的田野,光秃的树林,低矮的村庄。这就是1953年的东北,经历了十四年沦陷、三年解放战争,满目疮痍,但正在顽强地重建。
她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一个国家的尊严,不仅在于能建设什么,更在于敢面对什么。”
今天,他们面对了历史最黑暗的一页。
傍晚五点,回到营地。赵连长已经准备好晚饭,还有热水让大家清洗。
“明天一早,我们启程返回。”陆明在饭桌上宣布,“今晚好好休息。夜鹰,加强警戒,防止意外。”
“明白。”
晚上,陈伊伊和赵卫国在营区散步。星月无光,云层更厚了,可能要下雪。
“卫国,我在想……”陈伊伊说,“那些资料,那些照片,应该怎么处理?”
“上交国家,这是罪证。”
“我知道。但我在想……除了作为罪证,它们还有什么价值?”
赵卫国想了想:“科学价值。虽然实验是罪恶的,但数据是真实的。如果我们能从中分析出‘樱花’的特性,也许能研发出防护材料,或者……找到更好的处置方法。”
“用罪恶的果实做好事?”
“果实本身无罪,是种树的人有罪。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是摘果子的人,要用它来救人,而不是杀人。”
陈伊伊点点头。这就是她和父亲那一代科学家的区别——父亲选择埋葬,她选择转化。没有谁对谁错,都是时代的选择。
同一时间,营房里。
高桥明在写最后一篇忏悔书。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把今天看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都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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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中国后,我愿意接受任何审判。这是我应得的。】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八年的重负,并没有因为今天的行动而减轻,但他至少做了该做的事。
夜鹰在门口看着,没有说话。他知道,对这个老人来说,审判可能不是惩罚,而是解脱。
深夜,雪终于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废墟,覆盖了实验场,覆盖了这片承载了太多痛苦的土地。
也许,雪能掩盖一些痕迹。但记忆,不会因为雪的覆盖而消失。
牡丹江的夜晚,很冷,很静。
而在四水镇,同样的雪,也在下。
魏莱站在镇委门口,看着雪花在灯光中飞舞。他刚接到陆明的简短汇报:“任务完成,明日返程。”
简短的八个字,背后是惊心动魄的一天,是历史的清算,是一群人的担当。
他想起白天铁工厂试制成功的矿山轨道车底盘,想起勘探队钻机的轰鸣,想起张铁匠满脸黑灰却兴奋的笑容。
历史就是这样:一面清理过去的债务,一面建设未来的希望。
雪越下越大,魏莱转身回屋。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而明天,远行的人,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