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黑着,但四水镇镇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两辆苏制嘎斯-69吉普车停在路边,引擎已经发动,排气管喷着白色的雾气。车身上用白漆刷着“地质勘探”的字样——这是为了掩人耳目,实际上车里装载的是处置“恶魔之尘”的全套装备。
夜鹰带着小王和小李在做最后的车况检查。他们打开引擎盖,用手电筒照着检查油路、电路;检查轮胎气压和备胎;确认工具箱、急救包、备用燃油都就位。动作专业而迅速,像在部队出任务。
“一号车燃油加满,机油正常,冷却水充足。”夜鹰合上引擎盖,“二号车右后胎气压略低,已经补气。”
陆明在清点人员。九个人,分成两车:一号车由陆明驾驶,副驾夜鹰,后排刘教授、高桥明;二号车由王磊驾驶,副驾赵卫国,后排陈伊伊、小王、小李。高桥明戴着手铐,脚上还有定位脚镣,但穿着和众人一样的深蓝色工作服,看起来不像囚犯,更像团队里沉默的技术顾问。
“个人物品检查:证件、笔记本、钢笔、水壶、干粮。”陆明逐一核对,“公共装备:检测仪器两箱,防护装备两箱,化学试剂一箱,挖掘工具一箱,地图资料一包。确认无误。”
陈伊伊和赵卫国站在一起,两人都背着挎包,里面是各自的技术资料和计算稿。陈伊伊还多带了一个小布包——是父亲陈文渊的怀表和钢笔,她说要带着父亲的东西,完成他未竟的事。
魏莱、周明远、张铁匠、孙师傅、李建国,还有镇上不少干部群众都来送行。大家站在路边,虽然天冷,但没人说要回去。
“魏书记,您还有什么嘱咐?”陆明问。
魏莱走到队伍前,挨个看了看每个人。他的目光在陈伊伊和赵卫国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说:“该说的都说过了。就一句:安全第一,任务第二。九个人去,九个人回。”
“保证完成任务!”九人齐声回答,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响亮。
“出发吧。”
队员们依次上车。高桥明上车前,突然转身,对着送行的人群深深鞠躬,然后才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轰鸣。两辆吉普车缓缓启动,车灯划破黑暗,朝着镇外的公路驶去。
魏莱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他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周明远拍拍他的肩:“老魏,回吧,天还早。”
“你们先回,我站会儿。”
送行的人们渐渐散去。街道恢复寂静,只有远处铁工厂传来隐约的机器声——张铁匠说今天要试制第一批矿山轨道车零件,工人们已经上工了。
魏莱没有回镇委,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供销社时,卖豆腐的老赵正在卸货,看见他,招呼道:“魏书记,这么早?来碗热豆浆?”
“不了,你忙。”
“听说陈技术员他们出远门了?”
“嗯,去牡丹江办点事。”
“那可得小心,牡丹江那边冷着呢。”老赵从锅里舀出一碗豆浆,硬塞给魏莱,“喝点暖暖身子。陈技术员那闺女,不容易,爹走得早,现在又要跑那么远……”
魏莱接过豆浆,热乎乎的。他想起陈伊伊刚来四水镇时的样子,文静,内向,但眼睛里有一股倔强。这才几个月,她已经能带队执行危险任务了。
时间过得真快。
喝完豆浆,魏莱继续走。路过卫生所时,看见郑怀远在门口生炉子。苏婉如抱着孩子站在一旁,脸上有淡淡的笑意——经过这段时间的审查和表现,组织上对她的限制正在逐步放宽,允许她在郑怀远监督下参与一些护理工作。
“魏书记。”郑怀远看见他,赶紧站起来。
“忙你的。孩子怎么样?”
“好多了,不咳嗽了。”苏婉如轻声说,“谢谢魏书记关心。”
魏莱点点头,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过去,每个人都有重新开始的权利。只要真心悔改,真心为人民服务,就该给机会。
走到铁工厂时,天开始蒙蒙亮了。
车间里灯火通明,锻打声、车床声、还有张铁匠粗犷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曲工业交响乐。魏莱站在车间门口,没有进去,就看着。
张铁匠在指导几个年轻工人操作新到的车床——这是从哈尔滨旧货市场淘来的日本产皮带车床,虽然老旧,但精度不错。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紧张地摇着手轮,车刀在铁料上切出细密的铁屑。
“稳!要稳!手别抖!”张铁匠吼着,“车床不是犁地,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小伙子额头冒汗,但眼神专注。
魏莱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技术传承,产业升级,年轻人学手艺,有出路。
回到镇委时,天已经大亮。通讯员送来今天的报纸和信件。魏莱泡了杯浓茶,开始处理日常工作。
第一件事是勘探队的对接。李建国已经带人上山了,要在勘探队到达前完成警戒布设。魏莱需要协调县里送一批生活物资上去:面粉、蔬菜、猪肉、还有煤油和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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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打到县供销社,主任老马接的。
“老魏,又要物资?你们镇最近动静不小啊。”
“勘探队要来了,得保障好。”
“行,下午就发车。不过老魏,有件事得跟你通个气。”老马压低声音,“县里有人议论,说你们四水镇又是封山又是演习,现在又要开矿,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
魏莱心里一紧,但语气平静:“能有什么秘密?国家勘探铀矿,是重点工程,当然要保密。有些同志思想觉悟不够,乱猜疑,你要多做解释工作。”
“我解释了啊,可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日本人的化学武器,什么美国间谍……”
“谣言止于智者。”魏莱说,“老马,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信我不?”
“那当然信!”
“那就帮我稳住。等勘探出成果,谣言自然就破了。”
“好嘞!”
挂断电话,魏莱皱起眉头。消息还是漏出去了。可能是处置行动期间动静太大,可能是潜伏人员故意散布,也可能是老百姓的猜测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但事已至此,只能向前看。等铀矿正式开发,四水镇成为重点工业镇,这些谣言就会变成“先见之明”。
第二件事是高桥明的忏悔录。那份厚厚的、浸满泪水的手写稿,此刻就放在桌上。魏莱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仔细阅读。
读得很慢,很艰难。那些冰冷的实验记录,那些编号代替的人名,那些详细到残忍的症状描述和死亡时间……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
读到一个地方时,魏莱停住了。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不配请求原谅。但如果有一天,能找到他们的家人,请把这些碎片还回去。这可能是他们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文字下面,贴着几个小小的布片,已经碳化发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和纹理。
魏莱轻轻触摸那些布片,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想像着这些布片的主人:穿着粗布衣的农民,包头巾的妇女,还有那个穿着绣“平安”二字童装的孩子……他们被强行拉进实验场时,该有多恐惧,多绝望。
门被敲响,陆明派来的省公安厅通讯员送来一份文件。是公安部关于高桥明处理的初步意见:
【三、无论何种处理,其提供的忏悔材料将作为历史档案永久保存,不对外公开,但可作为对日索赔的证据材料。】
魏莱放下文件,望向窗外。牡丹江方向,天空泛着鱼肚白。车队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双城县,正朝着哈尔滨方向疾驰。
高桥明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自己在牡丹江的表现。赎罪的路,终究要他自己走。
上午八点,吉普车行驶在哈尔滨至牡丹江的公路上。
路面状况比预想的差。冬天刚过,冻土开化,很多路段泥泞不堪,车轮经常打滑。一号车由陆明驾驶,他车技好,但也不敢开太快。
“照这个速度,下午四点能到牡丹江就不错了。”夜鹰看着地图说。
“安全第一。”陆明盯着前方,“这条路我走过,前面还有一段山路,更不好走。”
后排,刘教授在整理技术资料,高桥明一直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二号车里气氛活跃些。王磊开车,赵卫国在副驾指路,陈伊伊和小王、小李在后排。为了缓解长途的疲劳,小王讲起了朝鲜战场的故事。
“……那是在铁原,美国人的炮弹像下雨一样。我们班守一个山头,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就剩我和班长两个人,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头砸……”
小李接话:“你那算什么,我在上甘岭,坑道里没水,渴得喝尿。后来运输队冒死送上来几个苹果,一个班分一个,每人咬一小口……”
陈伊伊听得入神。她从小在相对安稳的环境长大,虽然父亲早逝,但没经历过真正的战争。听着这些普通战士的故事,她更理解了父亲那一代人为什么要拼命搞建设——落后就要挨打,没有强大的工业,没有先进的技术,就会任人宰割。
“陈技术员,”小王忽然问,“你父亲……是科学家?”
“嗯,研究地质和材料的。”
“那你们这次去牡丹江,也是搞科学?”
“算是……清理历史的科学。”陈伊伊斟酌着措辞,“有些过去留下的危险东西,需要科学的方法处理掉。”
小王似懂非懂,但点点头:“反正你们知识分子干的事,肯定重要。需要我们干啥,尽管吩咐!”
上午十点,车队在阿城附近的一个小镇停车休整。夜鹰选了个僻静的地方,两辆车停在一起,队员们下车活动腿脚,检查车辆。
陆明召集简短会议:“前面就是山区,路况会更复杂。我们在这里吃干粮,补充热水。二十分钟后出发。”
干粮是玉米饼子和咸菜,就着热水吃。高桥明也分到一份,他坐在路边石头上,吃得很慢,眼睛一直望着东北方向——那是牡丹江的方向。
陈伊伊走过去,递给他一个水壶:“高桥先生,喝点水。”
“谢谢……”高桥明接过,手有些抖,“陈小姐,我……我能问个问题吗?”
“您说。”
“如果你父亲还在,他会怎么看我?”
这个问题让陈伊伊愣了下。她想了想,说:“父亲在笔记里提到您,说您‘虽为敌国之学者,然心存良知’。我想……他会希望您用行动赎罪,而不是一味沉浸在悔恨中。”
高桥明眼眶红了:“陈君总是这样……宽厚。可我配不上他的宽厚。”
“配不配得上,不是您说了算。”陈伊伊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是那些死去的人,是历史,是未来。您要做的是尽力弥补,然后……继续活着,做有意义的事。”
高桥明用力点头,眼泪掉在玉米饼子上。
休整结束,车队继续上路。果然如陆明所说,进入山区后,路越来越难走。有些路段积雪未化,车轮要绑防滑链;有些路段塌方刚清理,只能单车道通行。
下午一点,车队在途中一个小村借灶热饭。村民很热情,听说他们是“地质勘探队”,特意煮了一锅白菜土豆汤,贴了玉米饼子。
吃饭时,村支书老杨过来打听:“同志,你们这是去哪勘探啊?”
“牡丹江那边。”陆明含糊回答,“国家任务。”
“哦哦,国家任务……”老杨搓着手,“那个……咱们村后山也有矿石,能不能顺便给看看?”
刘教授接过话:“什么矿石?”
“就是……亮晶晶的,有的发黄,有的发黑。老人们说是‘铜矿’,可我们也不会炼。”
刘教授和陈伊伊对视一眼。“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能!现在就去!”
老杨带着刘教授、陈伊伊、赵卫国三人去了后山。夜鹰不放心,让小王跟着。果然,在半山腰一个废弃的矿坑里,发现了一些矿石露头。
陈伊伊捡起一块,仔细看:“这是……黄铁矿,也叫愚人金,不是真金。但含硫量高,可以制硫酸。”
“那这个黑的呢?”老杨又递过来一块。
赵卫国用地质锤敲开,断面呈灰黑色,有金属光泽。“这是辉锑矿,含锑。锑是重要金属,可以做蓄电池、阻燃剂……”
老杨听不懂这些术语,但知道是“有用”的矿,高兴得直搓手:“那……那国家要不要开采?”
“要上报。”刘教授说,“我们先取样,回去化验。如果储量可观,会纳入国家计划。”
取了样品,做了简单记录。回到村里时,已经下午两点半了。
“耽误时间了。”陆明看着表。
“但发现可能有价值的矿点,也是收获。”刘教授说,“我回头写个报告,建议省里派人来详细勘探。”
这个小插曲让队员们心情好了些。科学工作就是这样,在完成主要任务的同时,也可能有意外发现。
下午三点,车队再次出发。距离牡丹江还有不到一百公里。
下午五点十分,天色开始暗下来。
两辆吉普车终于驶入牡丹江市区。这是一座典型的东北工业城市,街道比四水镇宽阔,建筑也多些,但同样朴素。街道上跑着有轨电车,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下班的人们行色匆匆。
按照预定计划,车队没有进城,而是绕到城东北的驻军营地。营地门口有哨兵站岗,看到车牌和证件后,立刻放行。
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迎出来,自我介绍:“我是驻军三连连长,姓赵。陆处长,一路辛苦了。”
“赵连长,麻烦你们了。”陆明握手,“情况怎么样?”
“实验场区域已经封锁,闲杂人员清空。但有个情况得先说明……”赵连长压低声音,“昨天下午,有一架苏联飞机在实验场上空低空盘旋,我们用无线电警告后才离开。”
苏联人果然在盯着。陆明和夜鹰交换了个眼神。
“还有其他异常吗?”
“暂时没有。但为了安全,我建议你们今晚就住在营地,明天一早再去现场。晚上视线不好,万一有未爆弹药或者陷阱,太危险。”
“好,听你安排。”
营房已经准备好,是两间干净的平房,每间四个床位。男女分开,高桥明和夜鹰住一间,方便看管。晚饭在部队食堂吃,白菜炖豆腐、红烧肉、大米饭,比路上干粮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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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赵连长拿来实验场的详细地图和近期侦察报告。
“这是当年关东军516部队的布局图,是我们从日军档案里找到的。”赵连长摊开一张发黄的图纸,“实验场分三个区:生活区、实验区、仓储区。你们要找的埋藏点,根据高桥明提供的信息,应该在仓储区的地下室。”
“这个区域我们侦察过,地面建筑基本毁了,只剩残垣断壁。但地下室入口被瓦砾掩埋,需要清理。”
“周围环境呢?”刘教授问。
“靠山,临江,地下水位高。现在天气冷,地面还冻着,但化冻后会很泥泞。另外……”赵连长犹豫了一下,“当地老乡说,那片地方‘闹鬼’,晚上能听到哭声。我们的人夜间巡逻时,也确实听到过奇怪的声音,像风声,又像……”
“像什么?”
“像人的呻吟。”
房间里安静下来。高桥明突然开口:“是风声。实验场建在山谷里,地形特殊,晚上风穿过废墟,会发出类似人声的啸叫。我……我以前在那里工作时,经常听到。”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高桥先生,”陈伊伊轻声问,“您确定埋藏点在地下室?”
“确定。1945年8月9日,我堂兄高桥健一亲自监督埋藏的。他说‘最危险的东西要放在最深处’。地下室有五米深,有混凝土防护层,应该很稳固。”
夜鹰盯着他:“你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1945年8月8日,实验场撤离前一天。之后……再也没回去过。”
八年了。谁也不知道八年里发生了什么:地下室是否进水?混凝土是否开裂?样本是否泄露?
“明天现场检测就知道了。”刘教授说,“今晚大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晚上八点,陈伊伊和赵卫国在营区院子里散步。东北二月的夜晚很冷,哈气成霜,但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跨天际,璀璨夺目。
“卫国,你说……那些死在实验中的人,会不会也在看着我们?”陈伊伊望着星空,忽然问。
“也许吧。”赵卫国握住她的手,“但我想,他们更希望我们彻底销毁那些东西,让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
“嗯……”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赵卫国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伊伊,这个……给你。”
陈伊伊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很朴素,没有花纹,但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用实验室的银材料做的。”赵卫国脸红了,“不值钱,但……是我亲手做的。我想……等从牡丹江回去,我们就结婚。你愿意吗?”
陈伊伊看着戒指,又看看赵卫国紧张的脸,眼泪涌了出来。但她笑着点头:“愿意。当然愿意。”
赵卫国小心地把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尺寸正好。
“你怎么知道我手指尺寸?”
“我……我偷偷量的,用你画图的铅笔比划的。”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抱在一起。在这寒冷的异乡夜晚,在这沉重的历史任务面前,这点温暖显得格外珍贵。
同一时间,营房里。
高桥明跪在地上,朝着实验场方向,默默祈祷。他用日语低声念着什么,声音很轻,但很虔诚。
夜鹰站在门口看着,没有打扰。他知道,这个老人不是在祈祷任务顺利,而是在祈祷那些死去的亡魂能够安息。
祈祷完,高桥明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那些烧焦的布片。他对着布片说:“明天……明天我就带你们回家。那些害了你们的东西,会被彻底销毁。你们……可以安息了。”
夜鹰转身走出房间,在门口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就像那些消失在历史中的人,无声无息,但曾经存在。
远处传来军营的熄灯号。夜鹰掐灭烟头,回到房间。
“睡吧,明天要早起。”
“是。”
灯灭了。营区陷入寂静,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实验场方向隐约的风声。
那风声,真的像人的哭泣。
晚上九点,四水镇。
魏莱还在办公室。桌上摊着铁工厂扩建方案、勘探队保障计划、春耕生产安排……事情一件接一件,好像永远处理不完。
但他今天效率不高,总是不自觉地看向电话机——牡丹江那边说好,抵达后要报个平安。可电话一直没响。
“魏书记,您去休息吧,我在这守着。”周明远推门进来。
“没事,我再等等。”魏莱揉揉太阳穴,“勘探队那边怎么样?”
“李建国来电话了,说都安顿好了。苏联专家谢尔盖耶夫同志对咱们的准备很满意,说明天就开始第一阶段测绘。”
“好。铁工厂呢?”
“张铁匠带着人干到晚上八点,第一批轨道车底盘零件做出来了,明天组装测试。”
“不错。”
周明远坐下,也看向电话机:“老魏,你说……牡丹江那边,能顺利吗?”
“不知道。”魏莱坦白,“但我们要相信他们。”
“也是。”周明远顿了顿,“对了,郑怀远今天找我,说想申请把苏婉如的审查期缩短。他说苏婉如这些天表现很好,主动要求去最累的病房值夜班,对病人也耐心。”
“你怎么看?”
“我觉得……可以酌情考虑。她毕竟没造成实际危害,而且有孩子要照顾。”
“那就按程序办,报县里审批。”魏莱说,“但要强调:继续监督,定期汇报。”
“明白。”
正说着,电话突然响了!两人同时站起来。
魏莱抓起听筒:“喂?”
“魏书记,是我,陆明。”电话那头信号不太好,杂音很大,但能听清,“我们安全抵达牡丹江,已与驻军汇合。一切正常,明天开始任务。”
“好!路上顺利吗?”
“有点小波折,但都解决了。发现了一个可能的锑矿点,刘教授说要写报告。”
“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明白。另外……高桥明状态稳定,陈伊伊和赵卫国情绪也很好。放心。”
“那就好。”
挂断电话,魏莱和周明远都松了口气。
“平安抵达就好。”周明远说,“现在您可以放心去休息了吧?”
“这就去。”
魏莱走出镇委,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又走到铁工厂。车间还亮着灯,张铁匠果然还在——老人在打磨一个零件,就着一盏孤灯,神情专注。
“张师傅,这么晚还不休息?”
“魏书记?”张铁匠抬头,“这个零件差一点就磨好了,我想今天完工。”
“明天做不行吗?”
“明天有明天的活。”张铁匠笑了,“再说了,心里有事,睡不着。”
魏莱拉过一把凳子坐下:“什么事?”
“我在想……”张铁匠放下锉刀,“咱们铁工厂真要转型做矿山机械,光靠我们这些老手艺不行,得招年轻人,得学新东西。我寻思着,能不能送几个年轻人去哈尔滨培训?学学机械制图,学学现代工艺。”
“这个想法好。你有推荐人选吗?”
“有!我徒弟小刘,还有老孙的侄子,都是好苗子,肯学,脑子活。”
“行,我联系省工业厅,看看有没有培训名额。”
两人聊了一会儿,魏莱忽然问:“张师傅,你说咱们这么拼命搞建设,到底图什么?”
张铁匠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魏书记,我今年五十六了,解放前半辈子给人打铁,吃不饱穿不暖。现在呢?我是铁工厂厂长,管着几十号人,月月有工资,过年有肉吃。我图啥?图的就是这个——让咱们工人过上好日子,让咱们国家不再挨打。”
朴实的话,但说到魏莱心里去了。
“是啊,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国家强大起来。”他站起身,“张师傅,早点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哎,这就睡。”
走出车间,魏莱望向东北方向。夜空下,远方的山峦像沉默的巨人。而在更远的牡丹江,一群人正在为清理历史的债务而奋斗。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
1953年的中国,长征路就是工业化,就是扫清历史遗留的障碍,就是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建设一个新世界。
而他,很荣幸,能走在这条路上。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魏莱简单洗漱,躺下,但睡不着。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五年的种种:初到四水镇的陌生,建立铁工厂的艰辛,黑土项目的突破,处置“恶魔之尘”的惊险,还有陈伊伊、赵卫国、张铁匠、高桥明……一张张面孔。
最后,他想起了2025年的世界。那个世界的人,会记得1953年的这个夜晚吗?会记得在东北一个小镇上,一群普通人为国家建设付出的努力吗?
也许不会。历史总是大浪淘沙,留下的是英雄的名字,而普通人的汗水与泪水,大多随风而逝。
但没关系。魏莱想,他记得,参与过的人记得,这片土地记得。
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长而苍凉。远处,西山的轮廓在星月下隐约可见。明天,那里的钻机将再次轰鸣,为新中国的工业化寻找能源。
而明天,牡丹江的废墟下,历史的真相将被揭开,那些沉睡了八年的亡魂,也许终于能够得到安息。
夜更深了。四水镇沉沉睡去,只有铁工厂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白烟,像这个小镇平稳的呼吸。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