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4日清晨,浓雾再次笼罩四水镇。
但今天的雾与往日不同——带着铁锈和煤烟的味道,那是铁工厂恢复生产的第一炉铁水散发的气息。张铁匠天没亮就带着工人们点火开炉,沉寂了数日的烟囱重新吐出滚滚白烟,在雾中弥漫开来,竟有种别样的生机。
魏莱站在镇委门口,看着远处烟囱的轮廓,深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气味。五年了,这气味几乎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工业化的气味,改变的气味,希望的气味。
“魏书记,勘探队的傅工来了。”通讯员小跑过来报告。
“请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傅工正在看墙上新挂的四水镇规划图。见魏莱进来,他转身握手:“魏书记,又要来麻烦你们了。”
“傅工客气,配合国家勘探是我们的责任。”魏莱请他坐下,“这次准备驻扎多久?”
“至少三个月。西山铀矿的储量比预想的还大,根据苏联专家的评估,至少能满足国家十年以上的需求。”傅工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这是勘探计划,你看看。”
计划书很厚,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地表测绘和钻探验证(一个月),第二阶段深部勘探(两个月),第三阶段储量评估和开采方案设计(同步进行)。涉及人员、设备、物资、安全等方方面面。
“需要镇里配合的主要是后勤保障和安全警戒。”傅工指着其中几项,“住宿我们已经协调了部队的帐篷,但吃饭、用水、用电需要地方支持。另外,勘探区要扩大警戒范围,周边三个生产队的春耕可能要受影响。”
魏莱仔细看着:“吃饭可以由镇食堂统一做,送到山上。用水……西山有泉眼,可以建临时蓄水池。用电比较麻烦,镇上只有一个小型发电机。”
“发电机我们有,从省里调。关键是燃油供应。”
“县石油公司能保证,我协调。”
两人一项项核对。正说着,李建国拄着拐杖进来——他的腿伤基本好了,但走路还有点不利索。
“魏书记,傅工,安保方案我做好了。”李建国把一份手写的报告放在桌上,“勘探区警戒分为三层:外层由民兵巡逻,防止无关人员进入;中层由勘探队安保人员负责,控制核心区域;内层是技术操作区,只有持证人员能进。总共需要三十人,分三班倒。”
傅工看了很满意:“李建国同志考虑得很周到。不过……夜鹰同志不是要带队去牡丹江吗?安保工作谁来总负责?”
“我。”李建国挺直腰板,“虽然腿还没好利索,但指挥调度没问题。我在朝鲜战场带过侦察连,有经验。”
魏莱看看他的腿:“能行吗?山上路不好走。”
“没问题!再休息两天就好了!”李建国急了,“魏书记,你就让我上吧。上次处置行动我没能全程参与,这次……”
“好。”魏莱拍拍他的肩,“安保就交给你了。但要记住,安全第一,你的腿要是撑不住,随时换人。”
“是!”
上午九点,铁工厂车间。
陈伊伊和赵卫国正在清点牡丹江任务的装备。两个大木箱摆在车间中央,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物品。
“防护服十套,全检完毕,无破损。”赵卫国一边记录一边说,“防毒面具二十个,滤芯全部更换新的。检测仪器三套:氟化氢检测仪、辐射检测仪、气体分析仪,都校准过了。”
陈伊伊检查着化学试剂箱:“氢氟酸五升,浓度百分之四十八,密封良好。碱液二十公斤,分装四个塑料桶——这个塑料桶真难得,是刘教授从哈尔滨化工学院要来的,比陶缸轻便。”
“挖掘工具呢?”
“在这里。”张铁匠带着两个工人抬过来一个箱子,“特制铜铲四把,铜镐两把——不能用铁,怕产生火花。还有绳索、滑轮、防爆手电、备用电池……”
所有装备都要轻量化、安全化、便于运输。这是刘教授反复强调的原则:牡丹江路途遥远,条件不明,必须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孙师傅也来了,抱着几个陶瓷罐子:“这是我连夜烧的样品罐,耐酸,密封好。万一挖出样本,可以暂时存放。”
“谢谢孙师傅。”陈伊伊接过罐子,很轻,但很结实。
清点完毕,赵卫国合上记录本:“还缺一样。”
“什么?”
“地图。”赵卫国说,“高桥明手绘的地图太粗略了,我们需要更精确的牡丹江地区地形图,最好有等高线。”
这个问题魏莱已经想到了。他联系了省测绘局,对方答应提供牡丹江地区最新的军用地图,但需要审批手续,最快今天下午能送到。
“那就等地图到了再打包。”陈伊伊说,“趁这个时间,我们再去看看反应方程式的计算。”
两人来到临时实验室——其实就是车间隔出的一角,摆着简单的实验设备和大量计算稿纸。墙上贴着巨大的反应流程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温度、压力、时间、物料配比等参数。
“父亲笔记里提到,‘樱花’在长期埋藏后可能发生相变。”陈伊伊指着一段摘抄,“氟化镁复合物在潮湿环境下会逐渐水解,生成氢氧化镁和氟化氢。如果牡丹江的样本已经埋了八年,而且地下水位高,可能已经部分甚至完全水解了。”
“那危险性会降低还是增加?”
“不确定。”陈伊伊皱眉,“水解产物本身不会自燃,但氟化氢泄露更危险。而且如果样本包装破损,可能已经污染了周围土壤和地下水。”
赵卫国在纸上计算:“如果样本完全水解,我们就不需要化学中和了,可以直接处理氟化氢。但现场检测很关键,必须准确判断样本状态。”
“所以检测仪器一定要可靠。”陈伊伊说,“刘教授说,哈尔滨化工学院最新研制了一种便携式氟离子选择电极,比现有的检测方法灵敏十倍,他这次特意申请了一台。”
正讨论着,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省测绘局的地图送到了。
送地图的是个年轻人,姓吴,戴着眼镜,文质彬彬。“魏书记,这是您要的牡丹江地区地形图,比例尺一万分之一,1978年版,目前最新的。”
“1978年?”魏莱一愣。
“啊,说错了,是1952年版。”小吴不好意思地笑笑,“刚参加工作,紧张。”
地图很大,摊开占了半张会议桌。牡丹江地区的地形清晰呈现:蜿蜒的牡丹江,起伏的山峦,铁路线,公路网,还有用特殊符号标注的军事设施。
“实验场在这里。”魏莱根据高桥明提供的信息,指向地图东北角一片空白区域,“奇怪,地图上什么都没标。”
“因为是军事禁区。”小吴解释,“这类区域在地图上通常留白,或者用代号标注。不过我这里有一份补充资料,是当年关东军设施的大致分布图,不保证准确。”
他取出另一份泛黄的日文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点。其中一个标注着“516部队牡丹江実験场”。
位置确定了:牡丹江市东北约十五公里,靠山临江的一片谷地。
“现在那里是什么单位?”魏莱问。
“解放后改建为‘牡丹江第二农垦场’,主要是开荒种地。但因为地下可能有未爆弹药和化学武器,实际开垦面积不大,大部分区域是闲置的。”小吴说,“驻军有一个连,负责警戒。”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既有军队驻守,又有农垦职工,还有可能的地下危险品。
“进入手续办好了吗?”魏莱问陆明。
“办好了。”陆明拿出一份文件,“省军区特批,允许我们进入该区域执行‘历史遗留危险品清查任务’,时间五天,人员九人。当地驻军配合,但不得干预技术操作。”
“五天……够吗?”
“如果顺利,三天就够了。留两天机动时间。”
地图送到车间,陈伊伊和赵卫国立刻开始研究。他们要在图上标出可能的埋藏点、撤离路线、应急处置点,还要考虑天气、地形、交通等各种因素。
这项工作一直持续到中午。
中午,陈伊伊一个人去了西山。
父亲墓前的野花已经有些蔫了,她换上新的。然后坐在墓碑旁,像小时候坐在父亲书房里那样,轻声说话。
“父亲,明天我就要去牡丹江了。您当年没能彻底解决的事,我去完成。”
“高桥明也去。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可怜他。他看起来真的很后悔,八年了,每年都来祭奠您,祭奠那些死在实验中的人。”
“卫国对我很好,您放心吧。等从牡丹江回来,我们就结婚。魏书记说要给我们办婚礼,热闹热闹。您要在,该多高兴……”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但她很快擦干了。父亲不喜欢她哭,父亲说,科学家要理性,要坚强。
“我会把您笔记里有价值的部分整理出来,交给国家。那些危险的东西,就让它永远消失。您用生命守护的,不会白费。”
“还有……我可能要去哈尔滨工作了。省材料研究所,更好的平台,能做更多事。但我会常回四水镇看看,这里是您的安息之地,也是我的根。”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在回应。
陈伊伊在墓前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赵卫国找来。
“该回去了,下午还要做最后的演练。”
“好。”
两人下山时,赵卫国忽然说:“伊伊,等从牡丹江回来,我想正式向你求婚。”
陈伊伊笑了:“不是已经求过了吗?在父亲墓前。”
“那不算正式。我想……按规矩来,找媒人,下聘礼,虽然咱们不讲究这些,但该有的礼节要有。”赵卫国很认真,“我不能委屈你。”
“我不在乎那些。”
“我在乎。”赵卫国握住她的手,“我要让全镇人都知道,陈伊伊嫁给我赵卫国,是明媒正娶,是堂堂正正。”
陈伊伊心里一暖,靠在他肩上:“好,都听你的。”
与此同时,镇委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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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明在房间里写忏悔书。这是魏莱交代的任务:把知道的关于“樱花”实验的所有细节都写下来,特别是受试者的情况。
他写得很艰难。每一笔都像刀,割在心上。
【昭和二十年(1945年)七月,牡丹江实验场。】
【受试者十二名,从附近村庄强行征召,谎称‘防疫检查’。】
【编号1-6为成年男性,年龄在25-40岁之间;编号7-10为成年女性,年龄20-35岁;编号11、12为少年,约14、15岁。】
【实验分三组:低浓度暴露组(4人)、中浓度组(4人)、高浓度组(4人)。】
【暴露时间三十分钟,之后隔离观察……】
写到这里,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钢笔掉在纸上,洒了一片墨迹。
那些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密闭的玻璃房里,人们惊恐的脸;皮肤上出现的水泡和溃烂;痛苦的呻吟和哭泣;还有最后,那些空洞的、失去生命的眼睛……
“啊——”高桥明抱住头,发出压抑的呜咽。
门外的民兵听到动静,推开一条缝:“怎么了?”
“没……没事。”高桥明擦掉眼泪,“做噩梦了。”
他捡起钢笔,继续写。这是他的罪,他必须面对。
【所有受试者在暴露后12-36小时内出现症状:皮肤灼伤、呼吸道水肿、咳血。】
【死亡时间在36-72小时之间。】
【尸体被秘密火化,骨灰撒入牡丹江。】
【实验记录中,他们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写完这一段,高桥明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八年来,他每晚都被这些画面折磨,现在把它们写下来,并没有解脱,反而更沉重了。
但他必须写。这是证据,是历史的记录,是那些死去的人在这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下午,这份忏悔书被送到魏莱桌上。
魏莱看了很久,然后叫来陆明:“这份东西……原件密封存档,抄送公安部。那些受试者……能查到身份吗?”
“很难。”陆明摇头,“八年了,又是战争年代,很多记录都毁了。而且日本人不会留下真实姓名。”
“尽力查。至少……给他们的家人一个交代。”
“好。”
下午四点,铁工厂车间最后一次演练。
全体九名任务队员到场:陆明、夜鹰、刘教授、陈伊伊、赵卫国、高桥明、王磊,还有夜鹰挑选的两名民兵——小王和小李,都是参加过朝鲜战争的老兵,政治可靠,身手好。
演练模拟三种情况:
一、正常挖掘,样本稳定,现场检测后运回处理。
二、样本泄露,现场紧急中和处理。
三、遭遇突发情况(如塌方、意外点火),紧急撤离。
每种情况都有详细的预案和分工。
“正常情况,我负责现场指挥,刘教授负责技术决策,夜鹰负责安保。”陆明宣布,“发现样本后,陈伊伊和赵卫国进行初步检测,判断状态。如果稳定,由王磊和高桥明指导挖掘包装。如果不稳定,立即启动中和程序。”
“中和程序由我负责。”刘教授说,“现场搭建简易处置区,用携带的试剂进行初步处理,降低危险性后再运输。”
“安保方面,”夜鹰接话,“我和小王、小李组成三角警戒,半径五十米。任何未经允许的进入者,警告无效可开枪。高桥明全程戴定位脚镣,由我亲自看管。”
高桥明低头看着脚上的金属环——这是夜鹰特意准备的,不影响走路,但内置发信器,一旦脱离超过十米就会报警。
“我接受。”他说。
演练开始。第一个场景:挖掘。
工人们用沙土堆模拟埋藏点,王磊操作便携式探地雷达——这是从苏联专家那里借来的,能探测地下五米内的金属物体。
“信号在这里,深度约四米,物体尺寸一米乘半米。”王磊指着屏幕上的波形。
“标记位置,人工挖掘。”陆明下令。
小王和小李用铜铲开始“挖掘”。动作要轻,要稳,不能扬起太多尘土。挖到三米深时,“发现”铅制容器。
“停止挖掘,检测气体。”陈伊伊上前,用氟化氢检测仪探测。
“浓度……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五,很低,安全。”
“开箱取样。”
赵卫国小心地打开容器(模拟),取出“样本”(其实是滑石粉),进行一系列检测:外观、气味、ph值、自燃性测试……
“判断:样本稳定,包装完好,可安全运输。”
“好,装箱,准备撤离。”
第一个场景演练顺利。用时三十五分钟。
第二个场景:泄露处置。
这次模拟的是容器破损,氟化氢泄露。检测仪报警,浓度快速上升。
“启动应急程序!所有人员佩戴防毒面具!”
“搭建处置区!”
队员们迅速动作:用携带的帆布和支架搭建临时密闭帐篷,将“泄露容器”移入,连接碱液吸收塔。陈伊伊和赵卫国调配中和试剂,通过注射器注入容器破损处……
“泄露控制,浓度下降。”
“继续监测,准备转移。”
这个场景用时五十分钟,比预定时间长了十分钟。
“太慢了。”刘教授皱眉,“真实情况下,泄露速度可能更快。我们要把每个环节的时间再压缩。”
“怎么压缩?”
“简化步骤。比如,不需要完全搭建密闭帐篷,可以用塑料布快速包裹。中和试剂可以预先混合好,直接喷洒。”
重新调整方案,再次演练。这次用时三十八分钟。
第三个场景:紧急撤离。
模拟的是挖掘过程中发生“塌方”(实际上是用绳子拉倒一堆木箱),同时“样本”被意外点燃(用烟雾弹模拟)。
“塌方!撤离!”
“样本着火!启动灭火程序!”
夜鹰和小王、小李迅速掩护技术人员撤离。陆明指挥用携带的灭火毯覆盖“火源”,同时用干沙掩埋。整个过程紧张但有序。
“全员安全撤离,样本控制。”
用时二十二分钟。
演练结束,已经是晚上七点。天色完全暗了。
“总结一下。”陆明召集大家,“优点: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缺点:反应速度还不够快,特别是第二个场景。今晚各自思考如何优化自己负责的环节,明天上午最后碰头,下午整理装备,后天一早出发。”
众人散去,各怀心事。
晚上八点,魏莱办公室。
陆明、夜鹰、刘教授三人留下,开小会。
“说实话,这次任务的风险,比处置行动更大。”陆明点了支烟,“路途远,情况不明,还有高桥明这个不确定因素。”
“高桥明应该没问题。”夜鹰说,“我观察他这些天,是真的忏悔。而且他有把柄在我们手里——他写的忏悔书,如果公开,他在日本就身败名裂了。”
“但技术风险呢?”刘教授担心,“如果样本已经严重泄露,或者埋藏点结构不稳定,可能引发二次灾害。”
“所以要做好最坏打算。”魏莱说,“陆处长,你的任务是保证人员安全。必要时,可以放弃样本,优先撤离。”
“那任务就失败了。”
“任务失败可以再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魏莱严肃地说,“这是死命令:九个人去,九个人回,一个都不能少。”
三人点头。
“另外,”魏莱看向夜鹰,“除了任务本身,你还要注意外部威胁。林慕哲虽然被捕了,但‘教授’还没落网。美国方面可能也在盯着牡丹江。”
“明白。我会保持警惕。”
晚上九点,魏莱去了一趟铁工厂车间。张铁匠带着工人们还在忙碌——不是为牡丹江任务,是为铁工厂的扩建做前期准备。
“魏书记,您看这个。”张铁匠拿出一张草图,“我琢磨着,咱们铁工厂光修农具、铸铁锅太浪费了。既然要扩大,不如往矿山机械方向发展。这是我设计的矿山轨道车底盘,结构简单,咱们能做。”
魏莱看着草图,很粗糙,但思路清晰。“有把握吗?”
“有!只要有好钢材,有图纸,咱们工人手艺没问题!”张铁匠眼睛发亮,“我已经联系了几个老伙计,他们在沈阳矿山机械厂干过,愿意来帮忙。”
“需要多少资金?”
“初步估算,五千块。主要是买钢材和机床。”
五千块……对四水镇来说是个大数目。但魏莱想了想:“我给你批。不够再想办法。”
“真的?!”张铁匠激动得手都抖了。
“真的。但有个条件:三个月内,要拿出样品,通过验收。”
“保证完成任务!”
从车间出来,魏莱遇见周明远。他刚从各生产队回来,一脸疲惫但兴奋。
“老魏,好消息!群众对镇里发展计划很支持!特别是年轻人,都问铁工厂什么时候招工,他们想进厂当工人!”
“这是好事。但要跟他们说清楚,当工人不比种地轻松,要学技术,要守纪律。”
“我说了!可大家热情很高,都说‘只要能离开土坷垃,吃上商品粮,再苦再累都愿意’。”
这就是1950年代中国农民最朴实的愿望:离开土地,进入工厂,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员。魏莱理解这种渴望,但也知道转型的阵痛。
“招工的事等勘探队稳定下来再说。先统计有意向的人员名单,组织扫盲班和技术培训。”
“好!”
晚上十点,魏莱回到镇委。会议室还亮着灯,陈伊伊和赵卫国在里面,对着地图和资料讨论什么。
“怎么还不休息?”魏莱推门进去。
“魏书记。”两人站起来,“我们在研究牡丹江地区的气候资料。二月末的牡丹江,平均气温还在零下十度左右,可能有雪。这对野外作业影响很大。”
“防护措施呢?”
“准备了防寒服,但仪器在低温下可能失灵。特别是检测仪器,电池在低温下电量下降很快。”赵卫国说,“我们想了个办法:用暖水袋包裹仪器保温,但效果有限。”
“那就多带备用电池,用体温保暖。”魏莱说,“实在不行,现场生火,但要绝对注意安全,远离样本区。”
“明白。”
魏莱看着两个年轻人专注的样子,忽然问:“怕吗?”
陈伊伊和赵卫国对视一眼,然后都摇头。
“不怕。”陈伊伊说,“有准备,有团队,有信念,就不怕。”
“对。”赵卫国点头,“而且……这件事必须有人做。我们不做,难道留给下一代?”
这话让魏莱很感动。这就是新中国第一代建设者的担当:明知危险,也要上;明知艰难,也要闯。
“早点休息吧。明天最后一天准备,养足精神。”
“魏书记也早点休息。”
魏莱没有立刻去睡。他走上镇委的屋顶——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大半个四水镇。
夜色中的小镇很安静,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远处,西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沉睡的巨兽。更远处,是看不见的牡丹江,是埋藏着历史罪证的土地。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世界:2025年的中国,繁荣,强大,但也面临着复杂的国际环境和内部挑战。那个世界的人,可能已经忘记了1953年的艰难,忘记了像陈文渊、陈伊伊、赵卫国、张铁匠这样的普通人,曾用怎样的勇气和智慧,为一个国家的工业化奠基。
但历史记得。
风很冷,但魏莱站了很久。他在想,五年了,自己从最初的格格不入,到现在的如鱼得水;从只想活下去,到有了要守护的人和事;从一个历史的旁观者,成了参与者和塑造者。
这算不算找到了归属?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会在这里,在这个叫四水镇的地方,做他该做的事。
远处传来鸡鸣——有早醒的人家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而牡丹江任务,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