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西山南麓,三号坡。那棵高大的松树下,一个新的墓穴已经挖好。不大,但很规整,墓穴底部铺了一层石灰,四周用青砖砌了简单的墓圹。这是孙师傅带着几个徒弟连夜赶工的——老人说,陈教授是读书人,墓要做得干净、体面。
陈伊伊站在墓穴旁,手里捧着父亲的骨灰盒。盒子是张铁匠用上好的松木打的,没有雕花,但打磨得很光滑,能看见木头的纹理。赵卫国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束野花——是清晨从山脚下采的,紫色的二月兰,黄色的蒲公英,还有几枝刚冒芽的松枝。
来送行的人不多:魏莱、陆明、刘教授、周明远、张铁匠、孙师傅、夜鹰,还有高桥明——他被允许在严密看护下参加。每个人都穿着素色的衣服,表情肃穆。
“时辰到了。”孙师傅轻声说。
陈伊伊跪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盒放入墓穴中。然后,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件件放在骨灰盒旁:父亲那支用旧的钢笔,那块怀表,那张全家福照片,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是父亲最后的研究笔记,她连夜抄录了一份副本,原件要上交国家,副本留给父亲。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您安息吧。您留下的东西,我们都处理好了。您担心的危险,不会再发生了。您的学问,会用在建设国家、造福人民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眼泪掉在墓穴的泥土上:“还有……我找到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了。他叫赵卫国,是个实在人,对您好,对我更好。您放心吧。”
赵卫国也跪下来,对着墓穴说:“陈教授,我是赵卫国。我向您保证,会用一生对伊伊好,照顾她,支持她。您未完成的事业,我们会继续。”
两人一起捧起泥土,撒入墓穴。然后是魏莱、陆明、刘教授……每个人都捧起一把土,这是中国古老的习俗,叫“添土”,意为送别的人共同为逝者筑起最后的安息之所。
高桥明是最后一个。他跪在墓前,没有捧土,而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捧白色的粉末。
“这是……”陈伊伊疑惑。
“是‘樱花’最后一点残渣,昨天处理时我偷偷留的,大概一克。”高桥明声音颤抖,“我想……让陈君看着它入土。这样,他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就真正和他一起安息了。”
他将粉末撒入墓穴,然后深深伏拜,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陈君,原谅我……原谅我的国家犯下的罪。我会用余生,来赎罪,来忏悔。”
没有人说话。只有山风吹过松树的沙沙声,像低语,像叹息。
填土,立碑。墓碑是连夜从县里运来的青石碑,上面刻着:
【女陈伊伊、婿赵卫国 敬立
【公元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三日】
立碑时,太阳正好从东方的山脊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晨雾,照在墓碑上,照在松树上,照在每个人脸上。
陈伊伊抚摸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轻声说:“父亲,天亮了。”
是的,天亮了。对陈文渊,对陈伊伊,对四水镇,对一个时代,都是如此。
安葬仪式结束,众人下山。陈伊伊和赵卫国留在最后,他们要在墓前再待一会儿。
魏莱走到半山腰时回头看去,晨光中,两个年轻人的身影依偎在墓碑旁,像一幅剪影。他想,这就是传承吧——逝者已矣,生者继续前行,带着逝者的遗志,走向新的黎明。
上午九点,镇委会议室。
关于高桥明的处理会议正在召开。参会的有魏莱、陆明、省公安厅特派员老李,还有通过电话连线的省外事办和公安部代表。
情况很复杂。高桥明身份特殊:日籍,前日军技术人员,但同时提供了重要情报,协助处置了“恶魔之尘”,还交出了完整的资料。按法律,他参与过日军的人体实验,应该严惩;但按政策,他属于“有重大立功表现”,可以从宽。
“北京方面的意见是:鉴于高桥明主动交出资料、协助处置、且多年来持续忏悔,可以考虑不起诉,但必须限制离境,接受长期监控。”省外事办的代表在电话里说。
“那牡丹江埋藏的资料呢?他说只有他知道具体位置。”陆明问。
“这正是问题关键。我们需要他带路,找到并销毁那些资料。所以暂时不能处理他,至少要等牡丹江任务完成。”
魏莱沉思片刻:“我有一个建议:让高桥明作为技术顾问,参与牡丹江任务。任务完成后,根据他的表现,再最终决定处理方式。在此期间,由我们严密监控。”
“他可信吗?”老李怀疑。
“就我个人观察,他是真心忏悔。但这不是信任的问题,是控制的问题。”魏莱说,“我会派夜鹰全程跟随,确保他不会有机会做任何危害行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原则上同意。但必须做到万无一失。牡丹江那边情况复杂,那里现在是军事管理区,需要协调军区。”
“我们会做好一切准备。”
会议结束后,魏莱去看高桥明。老人被安排在镇委后院一间单独的屋子,有民兵看守,但条件比拘留室好得多——有床、有桌、有书,还可以在院子里散步。
见到魏莱,高桥明立刻站起来,鞠躬。
“坐吧。”魏拉过椅子坐下,“关于你的处理,组织上有了初步意见。”
高桥明紧张地听着。
“你将作为技术顾问,参与牡丹江任务。任务完成后,根据你的表现,决定最终处理。期间,你会被严密监控,没有自由行动的权利。同意吗?”
高桥明愣住了,然后眼泪涌了出来:“同意……我同意!谢谢……谢谢给我赎罪的机会!”
“不要谢我。”魏莱语气平静,“这是你自己争取的。如果你在牡丹江有任何不当行为,或者提供的情报有误,后果你知道。”
“我明白!我一定全力配合,一定!”
“另外,关于那些死在实验中的人……你有什么想法?”
高桥明低下头:“我……我想找到他们的家人,当面道歉,哪怕只是知道他们的名字,为他们立个碑……”
“这件事,等牡丹江任务完成后再说。”魏莱站起身,“这几天你好好休息,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牡丹江实验场的信息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是!”
离开高桥明的房间,魏莱在院子里遇到了陈伊伊和赵卫国。两人刚从山上下来,眼睛还红着。
“魏书记,牡丹江的任务……什么时候出发?”陈伊伊问。
“正在准备。大概需要一周时间协调手续、准备物资、安排人员。”魏莱看着她,“你确定要去吗?那会很危险。”
“我要去。”陈伊伊毫不犹豫,“那是我父亲未完成的事,我有责任完成它。”
“我也去。”赵卫国说,“我懂材料,懂设备,能帮上忙。”
魏莱点点头:“好。那你们也准备一下。这次任务由陆处长带队,夜鹰负责安保,刘教授技术总负责,你们俩作为技术骨干。高桥明随行带路。”
“高桥明也去?”
“对。这是组织的决定。”
陈伊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理解。有他在,找到埋藏点的把握更大。”
“你能接受吗?”魏莱问,“毕竟他……”
“恨过他,但现在……更多的是复杂。”陈伊伊望向高桥明房间的方向,“他是有罪,但也在赎罪。比起那些死不认罪的战犯,他至少……还有良知。”
这话说得很成熟。魏莱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忽然觉得,她比很多成年人都更懂得宽恕与和解的复杂含义。
下午一点,铁工厂车间。
处置行动已经结束,但车间里依然忙碌。工人们在清理现场:拆除临时反应器,整理设备,打扫卫生。高温炉要重新改造回化铁炉,准备恢复生产。
张铁匠拿着本子在盘点:“高铝砖还剩三十块,可以留着下次修炉用。陶瓷反应器两个,孙师傅说可以改成储水缸,给工人们洗澡用。氢氟酸储罐要送回哈尔滨,碱液吸收塔拆了,陶缸还给孙师傅……”
“张师傅,”魏莱走过来,“恢复生产需要多久?”
“炉子改造,两天。设备检修,一天。原料采购……现在春耕,废铁收购可能受影响,但仓库里还有存货,够用半个月。”张铁匠算了算,“三天后可以点火,五天恢复正常生产。”
“好。这次处置行动,铁工厂的同志们立了大功。我跟县里申请了,给大家发奖金,记集体功。”
“哎呀,那敢情好!”张铁匠笑了,“工人们可要乐坏了。”
正说着,周明远匆匆过来:“老魏,省地质局的电报。”
魏莱接过电报,快速浏览。是傅工发来的:“经请示上级,西山铀矿勘探作业将于三日后(2月26日)恢复。苏联专家谢尔盖耶夫同志将继续带队,要求地方做好配合工作。”
三天后……正好是牡丹江任务出发的前一天。
“勘探队有多少人?”魏莱问。
“十二人,加上苏联专家三人,总共十五人。需要在镇上驻扎至少三个月。”周明远说,“住宿、吃饭、物资供应……都是问题。招待所住不下,得另外安排。”
“把镇委的几间空房腾出来,再租几户老乡家的房子。”魏莱说,“伙食食堂统一做,按专家标准。安全问题……夜鹰要带队去牡丹江,得另找人负责。”
“李建国怎么样?他腿伤好了,一直想参与勘探队安保。”
“可以。让他负责,再配八个民兵。”魏莱想了想,“另外,通知赵卫国,勘探恢复后,他作为地方技术代表,要参与工作。但牡丹江任务他也要去……时间上得协调。”
真是一件事接一件事。魏莱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疲惫。但这就是基层工作,琐碎,繁杂,但每一件都关系到老百姓的生活,关系到国家建设。
下午三点,镇委会议室又一场会议。
这次是关于四水镇未来发展的讨论。处置“恶魔之尘”的成功,让四水镇在省里挂了号;西山铀矿的发现,更让这个小镇成了重点关注的区域。
“省工业厅的意思很明确:四水镇要抓住机遇,从农业镇向工业镇转型。”陆明传达了上级精神,“铀矿勘探只是开始,后续可能会有采矿、选矿、冶炼等一系列产业。铁工厂要扩大规模,可以转型为矿山机械维修和配件生产。还要考虑建学校、医院、职工宿舍……总之,要有长远规划。”
周明远听得眼睛发亮:“那咱们镇可要腾飞了!”
“但问题也很多。”魏莱很冷静,“第一,人才。镇上识字的人都不多,懂技术的更少。第二,资金。扩建要钱,省里能给多少?第三,土地。工业用地从哪里来?会不会占用农田?第四,环境。开矿、建厂,会不会污染?老百姓能不能接受?”
一连串问题,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些都要慢慢解决。”陆明说,“但第一步,是做好眼前的事:配合勘探,准备转型。魏书记,你得拿个初步方案出来,报到省里。”
“好。”魏莱拿起笔,“周副书记,你负责统计镇上现有技术人才,包括铁工厂的、读过书的、在外地工作愿意回来的,列个名单。张铁匠,你估算一下铁工厂扩大规模需要多少资金、多少地。另外,通知各生产队,近期要开群众大会,跟大家讲清楚镇上的发展计划,听听大家的意见。”
任务分派下去,众人各自忙碌。
魏莱独自留在会议室,看着墙上的四水镇地图。五年前的地图,现在已经不够用了。他拿起红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西山铀矿勘探区、铁工厂扩建区、可能的职工生活区、学校医院规划区……
画着画着,他忽然想起2025年的四水镇——不,那时候已经不叫四水镇了,叫四水市,是东北重要的工业城市之一。有铀矿博物馆,有材料研究所,有陈文渊的雕像,还有一条“卫国路”,据说是以赵卫国的名字命名的。
历史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书写。而他现在,就在书写历史的过程中。
门被敲响,陈伊伊进来。
“魏书记,这是牡丹江任务的技术准备清单,您看看。”
魏莱接过清单,很详细:防护装备、检测仪器、挖掘工具、化学试剂、急救药品……甚至还有干粮和饮水。
“考虑得很周全。”他赞许,“谁整理的?”
“我和卫国一起。刘教授补充了一些。”陈伊伊坐下,“魏书记,有件事……我想请教您。”
“你说。”
“这次处置‘恶魔之尘’,我们用了我父亲留下的方法。但我在想……那些方程式,那些反应原理,真的应该随着销毁一起消失吗?我的意思是,科学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使用它的人。如果我们能掌握这些知识,用在正确的地方……”
她没说完,但魏莱懂了。
“你在纠结,要不要保留一部分研究资料?”
“嗯。父亲笔记里有很多前沿的材料科学理论,不只是关于‘恶魔之尘’的。如果就此埋没,太可惜了。”陈伊伊说,“但这些东西又太危险……”
“那就做有限保留。”魏莱说,“把涉及武器应用的部分彻底销毁,把基础科学原理整理出来,上交国家,由专门的科研机构保管和研究。但要严格保密,严格控制使用范围。”
“这样……可以吗?”
“科学要进步,但不能失控。”魏莱看着她,“伊伊,你父亲用生命守护的,不是知识本身,而是知识的正确使用。这个责任,现在传到你手里了。”
陈伊伊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把资料分类整理,危险的部分销毁,有价值的上交。”
“好。”魏莱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你父亲墓前,你说要和卫国结婚。打算什么时候办?”
陈伊伊脸红了:“等牡丹江任务回来吧。我们想简单办,就请几个亲朋好友,在镇上登记一下就行。”
“那怎么行。”魏莱笑了,“你是陈教授的女儿,卫国是咱们镇的技术骨干,结婚是大事。等你们回来,镇里给你们办婚礼,热闹热闹。”
“谢谢魏书记……”
正说着,赵卫国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图纸。
“魏书记,这是高温炉改造的方案,您看看。我想在去牡丹江前,把炉子改完,这样铁工厂能早点恢复生产。”
魏莱接过图纸,画得很专业,标注清晰。“卫国,你现在越来越像工程师了。”
赵卫国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跟刘教授和陈技术员学的。”
“别叫陈技术员了。”陈伊伊嗔怪,“叫名字就行。”
“那……伊伊。”赵卫国脸更红了。
魏莱看着这对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就是希望,这就是未来。无论经历多少艰难,生活总会继续,爱情总会生长,一代人总会接过上一代人的担子,往前走。
傍晚五点,四水镇小学校。
今天放学比平时晚,因为有一堂特殊的课——魏莱要给孩子们讲讲“科学家的故事”。
教室里坐满了孩子,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窗户外面还挤着不少大人,都想听听魏书记讲什么。
魏莱站在讲台上,没有讲稿,就像拉家常一样:
“孩子们,今天我想跟大家讲两个人。一个叫陈文渊,是位科学家,他懂地质,懂材料,学问很大。但他最大的优点不是学问大,而是有良心。他在战争年代,为了保护一种危险的东西不落到坏人手里,选择了牺牲自己。”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
“另一个人叫张铁匠,大家都认识。他没上过几年学,但手巧,心细。这次处置危险物品,就是他带着工人们改造设备,没有他们,再好的理论也实现不了。”
“我想说的是,科学家很重要,工人也很重要。建设国家,需要学问,也需要手艺。你们当中,有人将来会成为科学家,有人会成为工程师,有人会成为像张铁匠那样的老师傅。不管做什么,只要认真、负责、有良心,都是对国家有贡献的人。”
有孩子举手:“魏书记,那女孩子也能当科学家吗?”
“当然能!”魏莱肯定地说,“咱们镇的陈伊伊姐姐,就是女科学家,她继承父亲的事业,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只要你们努力,男孩子女孩子都一样,都能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
又有孩子问:“魏书记,我爹说咱们镇要开矿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西山发现了矿,对国家建设很重要。但开矿不是破坏山林,是要在保护环境的前提下,科学开发。这就需要你们好好学习,将来用学到的知识,把家乡建设得更好。”
一堂课讲了半个多小时。结束时,孩子们鼓掌,窗外的家长们也鼓掌。
从学校出来,魏莱走在街上。夕阳把房屋、树木、行人都染成金色。供销社门口,几个妇女在排队买布,说要给孩子做新衣服春耕穿。铁工厂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是工人们在改造设备。卫生所门口,郑怀远在教几个年轻护士配药,苏婉如抱着孩子在旁边看——她还在审查期,但允许在监督下参与一些辅助工作。
这就是生活。平凡,琐碎,但充满生机。
走到镇委门口,魏莱遇到了卖豆腐的老赵。
“魏书记,听说咱们镇要发达了?”老赵笑呵呵地问。
“是啊,要开矿,要建厂。”
“那好啊!我儿子在铁工厂,以后更有奔头了!”老赵从筐里拿出一块豆腐,“魏书记,这块豆腐您拿回去,刚做的,嫩!”
“不用不用……”
“拿着!您为镇上操这么多心,一块豆腐算啥!”
推辞不过,魏莱接过豆腐,还温乎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刚来时,老百姓看他的眼神是警惕的、疏远的。现在,他们会给他塞豆腐,会跟他拉家常,会说“咱们魏书记”。
五年,他把自己变成了“咱们”的一部分。
晚上七点,镇委食堂。
今天的晚饭很特别——是庆功宴的剩菜重新加工的,但大家都吃得很香。处置行动的核心人员都在:刘教授、陈伊伊、赵卫国、王磊、夜鹰、张铁匠、孙师傅……还有高桥明,他被允许在监督下一起吃饭。
饭菜简单:猪肉炖粉条(回锅的),炒白菜,玉米饼子,小米粥。但气氛很好,大家说说笑笑,分享着这几天的经历和感受。
刘教授感慨:“我搞了一辈子化工,从来没经历过这么紧张的任务。但也从来没这么有成就感过。”
张铁匠接话:“我们工人就是干活的,魏书记指哪我们打哪。但这次不一样,我们知道自己干的事有多重要,心里有股劲!”
孙师傅:“我那陶瓷缸子,能派上这么大用场,这辈子值了!”
高桥明一直低着头吃饭,很少说话。陈伊伊看了他几次,终于开口:“高桥先生,到了牡丹江,您要多提供信息,确保安全。”
高桥明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一定……一定。我知道那里埋了什么,知道怎么安全挖掘。我不会让任何人再受伤。”
夜鹰冷冷地说:“我会盯着你。”
“应该的……应该的。”
魏莱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这些人,身份不同,背景不同,经历不同,但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聚在了一起,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这就是集体的力量,这就是信念的力量。
饭后,魏莱把陈伊伊和赵卫国叫到办公室。
“这是给你们俩的。”他拿出两个信封。
两人打开,是省工业厅的表彰决定:陈伊伊记个人二等功,赵卫国记个人三等功,两人同时被聘为“黑龙江省特种材料处置技术顾问”。
“这……”赵卫国愣住了,“我……我就是个普通技术员……”
“你这次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魏莱说,“省里决定,等牡丹江任务完成,调你去哈尔滨,进省材料研究所工作。陈伊伊也是。”
陈伊伊也很意外:“魏书记,那我们……”
“你们会有更好的平台,更大的发展空间。”魏莱微笑,“四水镇永远欢迎你们,但年轻人,要往高处走。把你们学到的,用到更广阔的地方去。”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陈伊伊说:“魏书记,等牡丹江任务完成,我们想先在四水镇结婚,然后再去哈尔滨。”
“好!婚礼我给你们办!”
晚上九点,会议继续。
这次是牡丹江任务的最后一次筹备会。陆明、夜鹰、刘教授、陈伊伊、赵卫国、高桥明,还有省公安厅的老李,都参加了。
陆明宣布任务方案:
“时间:三天后,2月26日,早六点出发。
路线:四水镇—哈尔滨—牡丹江。全程约三百五十公里,预计行驶十小时。
人员:总共九人。我带队,夜鹰负责安保(带两名民兵),刘教授技术总负责,陈伊伊、赵卫国技术操作,高桥明带路,王磊辅助。
装备:两辆吉普车,携带防护装备、检测仪器、挖掘工具、化学中和试剂、以及七天干粮。
任务目标:找到并销毁牡丹江实验场埋藏的‘樱花’资料和样本。
注意事项:牡丹江实验场现为军事管理区,已协调当地驻军配合。进入后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得擅自行动。”
夜鹰补充安保方案:“全程无线电静默,使用密码通信。每两小时停车检查,夜间住宿选择国营旅店或部队营地。高桥明全程戴手铐,由我亲自看管。”
高桥明没有任何异议。
刘教授讲技术方案:“根据高桥明提供的信息,埋藏点在地下五米处,有混凝土防护层。我们需要先用探地雷达定位,然后人工挖掘。挖出后,现场评估样本状态。如果稳定,运回哈尔滨处理;如果不稳定,就地中和处理。”
“就地处理需要什么条件?”陈伊伊问。
“需要搭建临时处置区,最好在远离居民区的空旷地带。牡丹江那边已经协调了一个废弃砖厂,可以作为处置点。”
“那就好。”
会议开到晚上十点半。散会时,每个人都清楚了自己的任务。
魏莱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今夜星光灿烂,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想起了很多事:穿越那天的震惊和茫然,初到四水镇的艰辛,五年的奋斗和挣扎,还有刚刚过去的惊心动魄的四天。这一切,都像梦一样。
但他知道不是梦。手掌上还有改造设备时磨出的茧子,腿上还有爬山时划伤的疤痕,心里还有对那些死去的人的哀悼,和对活着的人的牵挂。
“魏书记,还没休息?”夜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上。你呢?”
“我再去检查一遍车辆和装备。”夜鹰说,“这次任务……比处置行动更不确定。牡丹江那边情况复杂,高桥明的情报也不一定完全准确。”
“所以需要你。”魏莱拍拍他的肩,“小心,安全第一。你们都要平安回来。”
“一定。”
夜鹰离开后,魏莱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办公室,摊开纸笔,开始写日记——这是他从2025年带来的习惯,在这个时代显得有点古怪,但他坚持下来了。
【1953年2月23日,晴。】
【陈教授今日安葬,入土为安。】
【处置行动圆满成功,四水镇安全了。】
【牡丹江任务三天后出发,又是一场硬仗。】
【有时候觉得,历史就像一条河,我们每个人都是河里的石头。河水冲刷,石头会变圆,会移动,但始终在河里。】
【我不知道自己这块石头,最终会被冲到哪里。但此刻,我在四水镇,这里有我要守护的人,有我要完成的事。】
【这就够了。】
写完,他吹灭煤油灯,走出办公室。
街道安静,家家户户的灯火渐次熄灭。远处传来狗吠声,更远处是西山的轮廓,在星空下沉默矗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道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