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灼痕(1 / 1)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四水镇笼罩在一层浓重的春雾中,房屋、树木、街道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铁工厂的烟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根指向天空的灰色手指。车间里已经灯火通明——不是往常的生产灯光,而是临时架设的十几盏大功率探照灯,把处置区照得如同白昼。

魏莱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雾气中陆续赶来的人影。刘教授、陈伊伊、赵卫国、王磊……每个人都穿着厚重的防护装备,脸上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但眼神都很清醒。张铁匠带着老工人们在检查设备,夜鹰领着民兵在外围布防。

“人员到齐了吗?”魏莱问。

周明远拿着名单核对:“处置组十二人,安保组二十人,后勤组八人,医疗组四人,总共四十四人,全部到位。”

“好。”魏莱看了眼怀表,五点二十分,“按计划,五点半开始第一批物料转移。谁负责第一批?”

“我。”陈伊伊向前一步,“第一批十公斤,从望月崖容器中取出。我已经计算好取样位置和用量。”

“安保呢?”

“我带队。”夜鹰说,“转移路线已经清空,沿途设了三个观察点。运输用特制手推车,防震设计,四名民兵护送。”

魏莱点点头:“开始吧。”

五点半,天边泛起鱼肚白。夜鹰带着四名民兵,推着特制的手推车,消失在浓雾中,朝着西山矿洞方向而去。

车间里,最后的准备工作在紧张进行。

两个陶瓷反应器并排摆放——这是孙师傅连夜烧制的第二个,和第一个几乎一模一样。每个反应器旁边都连接着氢氟酸滴加系统、温度压力监测系统、碱液吸收塔。设备看起来很简陋,但每一个阀门、每一根管道都经过反复测试。

刘教授在检查氢氟酸储罐:“两罐,每罐五十升,浓度百分之四十八,够处理一百公斤。但我们只有七十公斤,有富余,这是好事,万一需要二次处理……”

“不会有万一。”陈伊伊打断他,“我们会一次成功。”

赵卫国在调试高温炉。炉温已经重新升到一千四百多度,炉膛内火焰稳定。“高温炉连续运行没问题,但烟气处理塔的碱液需要每四小时更换一次。我已经安排了三班倒,保证碱液浓度始终在安全范围。”

六点十分,远处传来手推车的轮子声。

夜鹰回来了。手推车上放着一个特制的铅制转运箱,箱体密封,用四道卡扣锁死。四名民兵的防护服上沾满了晨雾的湿气。

“物料安全运达。”夜鹰汇报,“矿洞那边……情况有变化。”

“什么变化?”魏莱心头一紧。

“陈文渊墓的那个容器,氟化氢浓度在凌晨又上升了,达到百分之零点零零一。守卫说,能听到容器内部有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气体泄露。”

所有人都沉默了。百分之零点零零一的浓度虽然还不算危险,但“嘶嘶”声意味着泄露在加速。

“能坚持多久?”刘教授问。

“守卫估计,最多二十四小时。”夜鹰说,“如果泄露速度继续加快,可能更短。”

魏莱快速思考。原计划是先处理相对稳定的望月崖批次(五十公斤),分五批,每批间隔四小时,总共二十小时。然后再处理陈文渊墓批次(二十公斤),分两批,八小时。总共二十八小时,一天多一点。

但现在陈文渊墓批次可能等不了那么久。

“调整计划。”魏莱做出决定,“第一批先处理陈文渊墓的物料,十公斤。第二批处理望月崖的十公斤。交替进行,确保不稳定的批次优先处理。”

“可是反应器、高温炉、人员排班都是按原计划安排的……”周明远犹豫。

“那就调整。”魏莱语气坚决,“刘教授,你评估一下,技术上可行吗?”

刘教授看了看两个反应器:“可行。两个反应器可以同时运行,一个处理陈文渊墓批次,一个处理望月崖批次。但需要两套操作人员,而且高温炉要连续处理,不能停。”

“人员重新分组。”魏莱下令,“陈伊伊带一组,处理陈文渊墓批次;刘教授带二组,处理望月崖批次;赵卫国负责高温炉和烟气处理。三班倒改为两班倒,每班十二小时,中间强制休息六小时。”

“魏书记,十二小时太长了……”陆明担心。

“非常时期,非常安排。”魏莱看着众人,“我知道这很辛苦,但我们必须抢时间。等处置完成,我给大家放三天假,发奖金,记功。”

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六点三十分,调整后的计划开始执行。

陈伊伊的小组打开转运箱,取出从陈文渊墓容器中取出的十公斤“恶魔之尘”。物料装在特制的铅袋里,打开时,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飘出——氟化氢。

“浓度确实比望月崖的高。”王磊检测后说,“但还在安全范围内。”

物料被小心地倒入一号反应器下层。灰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在沉睡,但又随时可能醒来。

另一边,刘教授的小组也开始准备望月崖批次的物料。

七点整,两个反应器同时开始氮气置换。

七点三十分,滴加开始。

“一号反应器,滴速每分钟八滴。”陈伊伊盯着温度计,“温度二十五度,压力零。”

“二号反应器,滴速每分钟十滴。”刘教授那边也在报数,“温度二十四度,压力零。”

滴答,滴答。氢氟酸一滴滴落下,穿过氮气层,与下层的粉末接触。反应开始了。

上午十点,处置进行了三小时。

两个反应器的温度都稳定在四十度左右,压力略有上升,但都在安全范围。碱液吸收塔偶尔冒出几个气泡,很快消失。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但车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长时间的专注操作让人疲惫,防护服又闷又热,防毒面具让呼吸不畅。已经有操作工出现轻微中暑症状,被换下来休息。

魏莱在处置区外来回踱步。每隔半小时,他就问一次:“矿洞那边怎么样?”

“氟化氢浓度上升到百分之零点零零一五。”通讯兵报告,“嘶嘶声更明显了。守卫建议,最好在下午三点前把剩下的十公斤也取出来。”

下午三点……还有五个小时。如果第一批处理顺利,下午一点可以完成,冷却两小时,三点开始第二批,来得及。

“告诉守卫,坚持住。第二批物料下午两点出发去取。”

上午十一点,异变突生。

二号反应器——处理望月崖批次的那个——温度突然开始快速上升!

“温度四十五度……五十度……五十五度!”操作工的声音紧张起来,“压力也在上升,零点二……零点三个大气压!”

刘教授立刻冲到反应器前:“滴速降到每分钟五滴!开启冷却水套!”

反应器外部有简易的水冷夹套,用井水循环冷却。阀门打开,井水开始流动。但温度还在上升——六十度,六十五度……

“怎么回事?”魏莱在观察窗外问。

“可能是物料不均匀,局部反应剧烈。”刘教授额头冒汗,“也可能是氢氟酸纯度有问题……但化验过,没问题啊。”

七十度!压力零点四个大气压!

已经接近危险阈值。如果温度超过八十度,压力超过零点五个大气压,就必须紧急停止反应,进行泄压处理。但泄压会导致未反应的“恶魔之尘”和氢氟酸蒸汽泄露,极其危险。

“陈技术员,你看!”一个操作工突然指着反应器的观察窗。

透过厚厚的玻璃,能看到反应器内部的物料正在翻腾,像沸腾的粥,表面冒出细密的气泡。一些气泡破裂,释放出淡黄色的气体——氟化氢。

“副反应开始了。”陈伊伊也看到了,“刘教授,立刻停止滴加!关闭所有阀门!准备泄压到备用吸收塔!”

“可是泄压……”

“总比爆炸好!”

刘教授咬牙下令:“停止滴加!关闭主阀!开启备用泄压阀!”

备用泄压阀连接着另一个小型碱液吸收塔。阀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淡黄色的气体喷涌而出,冲进吸收塔里。塔内的碱液剧烈翻腾,发出“嘶嘶”的响声。

温度开始缓慢下降。七十五度、七十度、六十五度……压力也从零点四个大气压降到零点三、零点二。

十分钟后,危机解除。但二号反应器里的反应被迫中止,里面的物料只转化了大约百分之四十。

“损失了六公斤物料。”刘教授脸色难看,“这些没反应完全的,需要二次处理,或者……直接高温处理,但那样风险更大。”

魏莱走进处置区——虽然按规定他不应该进,但顾不上了。“什么原因导致的?”

陈伊伊正在检查反应残留物样品:“我怀疑……望月崖的物料在埋藏过程中发生了部分水解。氢氟酸遇到水会产生剧烈反应,放出大量热。但埋藏环境应该干燥……”

“除非……”刘教授突然想到什么,“除非容器有裂缝,地下水渗进去了。我们挖出来时,容器表面确实有锈蚀。”

这个可能性很大。如果物料已经部分水解,那么反应特性就变了,原来的反应条件不再适用。

“那怎么办?”赵卫国问,“剩下的四十公斤望月崖物料,可能都有同样问题。”

“调整反应条件。”陈伊伊快速思考,“降低氢氟酸浓度,或者先用水预处理,让水解反应完全,再用氢氟酸中和。但都需要重新试验,没有时间了。”

魏莱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分。距离矿洞容器可能泄露,还有不到四小时。

“有没有更简单粗暴的办法?”他问。

“有。”刘教授说,“跳过化学中和,直接高温处理。但那样氟化氢产生量会非常大,烟气处理系统可能承受不住。而且‘恶魔之尘’直接加热可能自燃,必须在无氧环境下操作,技术上更难。”

直接高温处理……等于走回头路,回到最初最危险的方案。

“高温炉能在无氧环境下运行吗?”魏莱问赵卫国。

“可以改造,但需要时间。把加料口和出料口都改成密封结构,通入氮气置换。但这样一来,操作更复杂,更危险。”

“需要多久?”

“至少……六小时。”

六小时,矿洞那边的容器可能已经泄露了。

就在众人陷入两难时,车间外突然传来骚动声。接着是枪声!

“砰!砰!”

两声枪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魏莱冲出去。

夜鹰从雾中跑来,脸色铁青:“有潜伏人员试图冲击物料仓库!被我们击退了,但跑了两个!”

“伤亡呢?”

“我们伤了三个,都不重。对方死了两个,俘虏一个。但……”夜鹰压低声音,“俘虏服毒自杀了,氰化物,没救过来。”

果然是死士。魏莱心中一沉:“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看痕迹,是想在氢氟酸储罐上安装炸药。幸亏我们发现得早。”

破坏氢氟酸储罐——如果成功,不仅处置行动失败,大量氢氟酸泄露会造成更严重的灾难。这些人的目的是彻底毁掉一切。

“加强警戒,所有进出人员严格检查。”魏莱下令,“夜鹰,你亲自带人搜查全镇,看看还有没有同伙。”

“明白。”

骚乱暂时平息,但气氛更紧张了。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潜伏者,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发动下一次袭击。

回到处置区,魏莱看着众人:“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我们没有退路,必须继续。刘教授,你评估一下,如果继续用原方案处理望月崖物料,成功率有多少?”

刘教授想了想:“如果每批都可能出现剧烈反应,成功率……不到五成。而且一旦失控,可能毁掉整个处置区。”

“那直接高温处理呢?”

“风险也很大,但相对可控。关键在于无氧环境的建立和烟气处理。”刘教授看向赵卫国,“小赵,你说需要六小时改造,如果所有人手都给你,能不能缩短到四小时?”

赵卫国快速计算:“如果分成三组同时施工,一组改造加料口,一组改造出料口,一组准备氮气系统……可能可以。但需要至少十五个熟练工人。”

“张铁匠!”魏莱喊。

“在!”张铁匠上前。

“你能带人配合赵卫国吗?四小时,把高温炉改成无氧操作。”

“能!”张铁匠拍胸脯,“我这就去叫人!”

“好。”魏莱做出最终决定,“调整计划:暂停望月崖批次处理,全力改造高温炉。陈文渊墓批次继续按原计划进行。改造完成后,望月崖批次直接高温处理。时间表:第一批陈文渊墓物料下午一点完成;两点取第二批物料;三点开始第二批处理;高温炉改造下午五点完成;六点开始望月崖批次处理。有问题吗?”

“有。”陈伊伊说,“直接高温处理,烟气量会很大。现有的碱液吸收塔可能不够。”

“增加吸收塔。”魏莱说,“用大缸临时改造,能增加多少增加多少。周副书记,你去办。”

“好!”

中午十二点,新的分工开始。

张铁匠带着十五个老工人,开始高温炉改造。他们拆下原有的加料口和出料口,换上特制的密封阀门,连接氮气管道。车间里铁锤声、电焊声(用的是最老式的电弧焊,风险很大但没办法)、吆喝声响成一片。

陈伊伊的小组继续处理第一批物料。温度已经稳定在五十度,反应平稳进行。预计下午一点可以完成。

刘教授带着人准备临时吸收塔——其实就是大陶缸,里面装满石灰水,用管道串联起来。简陋,但有效。

赵卫国穿梭在各个工位之间,协调、指导、解决技术问题。这个平时腼腆的年轻人,在关键时刻展现了惊人的组织能力。

魏莱坐镇指挥中心——其实就是车间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面摊满了图纸、名单、通讯记录。他一边协调各方,一边通过通讯员了解矿洞、全镇警戒、以及哈尔滨方面的情况。

下午一点,第一批处理完成。

陈伊伊小组打开一号反应器,取出处理后的糊状物。样品检测显示,转化率百分之八十五,剩余氟化物含量很低,自燃性完全消失。成功。

糊状物被送入高温炉——这时炉子还没改造完,只能先处理已经转化过的物料。温度一千八百度,四个小时。

下午两点,夜鹰带队去矿洞取第二批物料——陈文渊墓容器里最后的十公斤。

出发前,矿洞传来最新消息:氟化氢浓度已经上升到百分之零点零零二,嘶嘶声持续不断。容器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必须尽快取出剩下的物料。”守卫在电话里说,“我们检测到容器周围的土壤里也有氟化物了,可能已经开始泄露。”

下午两点三十分,第二批物料安全运回。但运送的民兵报告:在矿洞附近发现可疑脚印,不是中国人的布鞋,也不是之前发现的胶底鞋,而是一种特殊的登山靴印。

“还有第三股势力。”夜鹰判断,“可能是……苏联人?”

苏联人?魏莱皱眉。谢尔盖耶夫和他的助手一直在配合工作,没有异常。但如果是苏联情报部门单独行动呢?

冷战时期,美苏都在搜集各种军事科技情报。“恶魔之尘”这种特殊材料,苏联肯定也有兴趣。

“加强戒备,但不要声张。”魏莱对夜鹰说,“如果真是苏联人,他们暂时不会硬来,只会观察。我们集中精力完成处置,等东西没了,他们自然就走了。”

下午三点,第二批处理开始。

这一次更紧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陈文渊墓批次最后的机会。如果成功,二十公斤最不稳定的物料就安全了;如果失败,可能引发灾难。

陈伊伊亲自操作滴加。她的手很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度计和压力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四点,高温炉改造完成。张铁匠满身满脸的黑灰,但眼睛发亮:“魏书记,改造好了!密封测试通过,氮气置换系统正常,可以无氧操作!”

“好!”魏莱难得露出笑容,“大家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六点开始望月崖批次处理。”

下午五点,第二批处理完成。转化率百分之八十二,再次成功。

至此,陈文渊墓的二十公斤“恶魔之尘”全部完成化学中和处理,剩下的糊状物等待高温焚烧。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

但没人敢放松,因为接下来是更艰巨的任务——四十公斤可能已经部分水解的望月崖物料,要直接进行高温处理。

傍晚六点,天色开始暗下来。

铁工厂的灯光全部打开,整个车间亮如白昼。高温炉已经完成预热,炉膛温度一千八百度,氮气置换完成,炉内是无氧环境。

第一批望月崖物料——十公斤,装在特制的耐热坩埚里,通过密封加料口送入炉膛。

炉门关闭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直接高温处理,没有化学中和作为缓冲,“恶魔之尘”会在加热过程中直接分解,产生大量氟化氢气体。烟气处理系统面临真正的考验。

“烟气温度:三百度。”监控员报数。

“一号吸收塔碱液ph值下降!”另一个监控员喊。

“切换二号塔!一号塔补充碱液!”

临时搭建的吸收塔系统开始全负荷运转。五个大陶缸串联,每个缸里都是饱和石灰水。淡黄色的氟化氢气体冲进第一个缸,与石灰水剧烈反应,生成氟化钙沉淀和水。但反应会放出热量,缸里的水开始沸腾。

“一号缸水温八十度!”

“加水降温!”

工人们抬来冷水桶,往缸里加水。水汽蒸腾,车间里雾气弥漫。

“二号缸ph值也开始下降!”

“切换三号塔!”

就这样,烟气在五个吸收塔之间逐级处理。到第五个塔时,排出的气体已经基本无色无味,检测显示氟离子含量极低。

“成功了!”赵卫国激动地喊,“吸收系统有效!”

但危险才刚刚开始。高温炉内,物料正在剧烈分解。温度、压力都在波动,炉体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炉膛压力零点三个大气压,还在上升。”刘教授盯着仪表,“如果超过零点五,就要考虑泄压。”

“泄压会泄露未处理的气体。”陈伊伊说,“能不能增加吸收塔?”

“来不及了,现做至少需要两小时。”

零点四个大气压。

零点四五……

炉体的震动越来越明显,固定螺栓发出“嘎吱”的响声。高温炉不是为这种工况设计的,它原本只是用来化铁。

“准备泄压!”刘教授咬牙。

“再等等!”陈伊伊阻止,“父亲笔记里写过,‘樱花’在高温分解时,前期压力会上升,但达到峰值后会下降。峰值压力……理论计算是零点四八个大气压。”

“理论是理论,万一炉子撑不住……”

“我相信父亲的计算。”

零点四七。

零点四八!

炉体的震动达到了顶点,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颤抖。几个工人下意识地后退,随时准备逃跑。

但陈伊伊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压力表。

一秒,两秒,三秒……

压力开始下降了!

零点四七,零点四六,零点四五……

“过了峰值!”赵卫国欢呼。

炉体震动逐渐减弱,螺栓不再呻吟。高温炉挺住了。

晚上八点,第一批望月崖物料处理完成。开炉取料,得到白色的氧化钙固体,检测合格。

“成功了!”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连续十六个小时的高度紧张,终于看到了曙光。

但还有三十公斤物料等待处理。按这个速度,还要三批,十二小时。

“大家轮流休息。”魏莱下令,“第一批人员撤下来,第二批上。食堂准备了热饭热菜,吃了休息四小时,准备接第四批。”

陈伊伊、赵卫国、刘教授都被强制要求休息。三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车间,外面的冷风一吹,才感觉到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食堂里,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玉米饼子、小米粥。三人埋头吃饭,谁也没说话,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吃完饭,陈伊伊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临时安置父亲遗骨的地方——镇委后院一间安静的小屋。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父亲的骨灰盒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张全家福照片。

她跪在桌前,轻声说:“父亲,您看到了吗?您的方程式是对的,您留下的方法救了很多人。那些危险的东西,就要被销毁了。您……可以安息了。”

门外,赵卫国站着,没有进去。他知道陈伊伊需要这个独处的时刻。

晚上十点,第二批望月崖物料开始处理。这一次顺利得多,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操作更熟练,反应更平稳。

凌晨两点,第三批开始。

清晨六点,第四批开始。

2月22日,第五日,清晨八点。

最后一批望月崖物料送入高温炉。

车间里,所有人都聚集在观察窗外。连续三十个小时的奋战,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眼睛都亮得惊人。魏莱、陆明、周明远、张铁匠、孙师傅、郑怀远……镇上能来的人都来了。

九点,炉温达到峰值。

十点,压力开始下降。

十一点,处理完成。

当最后一批氧化钙被取出,检测合格的那一刻,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拥抱,有人流泪,有人瘫坐在地上,笑着哭出声。

七十公斤“恶魔之尘”,全部安全处置完成。

陈伊伊靠在赵卫国肩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刘教授摘掉眼镜,用力揉着眼睛。张铁匠和孙师傅两个老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魏莱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眼眶也湿了。五年了,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如此踏实,如此自豪。

但欢呼声很快平息下来,因为大家发现,魏莱的表情依然严肃。

“魏书记,怎么了?”周明远问。

“还有一件事没完。”魏莱说,“牡丹江实验场,还有埋藏的资料和样本。”

众人沉默了。是啊,四水镇的危机解除了,但历史的债务还没有还清。

“那是下一步的事。”陆明拍拍魏莱的肩膀,“今天,让我们先庆祝胜利。四水镇安全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魏莱点点头,终于露出笑容:“对,今天庆祝。食堂杀猪,晚上摆酒,全镇庆祝!”

消息传出,整个四水镇都沸腾了。虽然老百姓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危险”解除了,知道魏书记要请客,这就够了。

庆祝是从下午开始的。

铁工厂破例放了半天假,工人们回家换了干净衣服,带着老婆孩子来到镇委大院。食堂摆了三十桌,每桌都有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炒鸡蛋、白面馒头。孩子们在桌间追逐嬉戏,大人们喝酒划拳,笑声、喊声、祝福声,响成一片。

魏莱被灌了不少酒。镇上的老人、工人、干部,排着队来敬酒。他酒量本来不错,但也架不住这么多人。

“魏书记,我敬您!要不是您,四水镇哪有今天!”

“老魏,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魏书记,我儿子在铁工厂上班,娶了媳妇,生了娃,都是托您的福!”

魏莱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喝到后来,脚步都开始飘了。

陈伊伊和赵卫国坐在角落的一桌,两人都没怎么喝酒,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相视一笑。经过这次生死考验,两人的感情更深了,一个眼神就懂彼此的心意。

刘教授、张铁匠、孙师傅几个老人坐在一起,聊着技术细节,争论着哪个环节可以改进,哪个设计最巧妙。虽然累,但精神亢奋。

夜鹰没有参加庆祝,他带着民兵在全镇巡逻。潜伏的破坏者可能还有残余,不能大意。

晚上八点,庆祝进入高潮。有人搬来了手风琴,有人唱起了《歌唱祖国》,全场跟着合唱。歌声在夜空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员匆匆跑来,在魏莱耳边低语了几句。

魏莱的脸色变了,酒醒了一半。他对同桌的周明远说:“我出去一下,你替我招呼大家。”

走出镇委大院,夜风一吹,魏莱清醒了许多。通讯员带他来到镇口,那里停着一辆吉普车,车旁站着两个人——谢尔盖耶夫和他的助手。

“谢尔盖耶夫同志,这么晚了,有事吗?”魏莱用俄语问。

谢尔盖耶夫的表情很严肃:“魏书记,我接到莫斯科的紧急电报。关于‘樱花’材料……苏联科学院希望能得到一份样品和研究资料,用于‘社会主义阵营的科学研究’。”

果然来了。魏莱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谢尔盖耶夫同志,那些东西已经全部销毁了,连灰烬都处理了。至于研究资料……那是日本军国主义的罪证,我们已经上报中央,由中央决定如何处理。”

“全部销毁了?”谢尔盖耶夫不相信,“七十公斤,这么快?”

“我们的技术人员很优秀。”魏莱说,“如果谢尔盖耶夫同志不信,可以去看处理现场,氧化钙还在那里,可以用来修路。”

谢尔盖耶夫盯着魏莱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魏书记,我理解你们的立场。但作为科学家,我认为这样的材料应该被研究,而不是简单销毁。它的合成工艺代表了材料科学的最高水平之一……”

“但它的使用历史代表了人类最黑暗的一面。”魏莱打断他,“谢尔盖耶夫同志,您参加过卫国战争,您知道战争有多残酷。这样的东西,不应该再存在于世。”

谢尔盖耶夫沉默了。良久,他点点头:“你说得对。我是科学家,但首先是个人。那些东西……确实不该存在。”

他伸出手:“魏书记,你们做得对。我撤回请求。”

“谢谢理解。”

两人握手。谢尔盖耶夫上车离开,吉普车消失在夜色中。

魏莱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的红光渐行渐远。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苏联方面不会轻易放弃,美国那边肯定也盯着。但只要东西没了,他们就没辙。

回到庆祝现场,歌声还在继续。魏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欢声笑语的人群,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五年前,他来到这个贫穷的小镇,只想活下去,做点实事。五年后,他守护了这里,但也卷入了他从未想过的复杂斗争。历史、政治、科学、人性……所有东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但他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魏书记,站这儿干啥?进来喝酒啊!”张铁匠醉醺醺地过来拉他。

“来了来了。”魏莱笑着走进去。

这一夜,四水镇很多人都醉了。为胜利,为安全,为来之不易的平凡生活。

但魏莱知道,明天醒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写报告,向上级汇报,安排陈文渊的重新安葬,准备牡丹江之行……

还有高桥明。那个日本老人,还在招待所里,等待着审判,也等待着救赎。

深夜十一点,庆祝渐渐散去。人们互相搀扶着回家,街道上回荡着醉醺醺的歌声和笑声。

陈伊伊和赵卫国最后离开。两人走在安静的街道上,手牵着手。

“卫国,等牡丹江的事完了,我们就结婚吧。”陈伊伊说。

“好。”赵卫国握紧她的手,“到时候,请魏书记当证婚人。”

“嗯。”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

镇委办公室里,魏莱还在灯下写报告。他要赶在明天一早,把处置行动的完整报告发往省里和中央。

报告的最后,他写道:

【此次处置行动的成功,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是科学精神与革命意志的结合。它证明:在党的领导下,中国人民有能力解决任何历史遗留问题,有能力保卫自己的家园,有能力创造光明的未来。】

【四水镇的星火,将继续燃烧,照亮工业化建设的道路。】

写完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西山的轮廓在月光下静静矗立。那座山里,曾经埋藏着危险,现在只剩下无害的氧化钙,可以用来修路、盖房、建设新的生活。

魏莱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四日,在胜利与疲惫中过去了。

但故事,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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