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铁工厂的临时处置区灯火通明。这是一个用木板和帆布围起来的隔离区域,位于车间最北端,远离主要工作区。区域中央摆放着昨天傍晚刚从窑里取出的陶瓷反应器——一个橄榄绿色的大缸,高八十厘米,直径六十厘米,壁厚五厘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孙师傅用手轻轻敲击缸壁,发出清脆的响声:“烧得好!胎体致密,没有暗裂。陈技术员,你试试?”
陈伊伊戴上厚手套,接过小锤,沿着缸体各处轻轻敲击。声音均匀,没有杂音。“孙师傅,您的手艺真好。”
“一辈子就烧这个了。”孙师傅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这缸子要是能帮上忙,我这手艺也算没白学。”
反应器旁边是辅助设备:氢氟酸储罐、碱液吸收塔、温度计、压力表、还有一套手摇的滴加装置——因为不敢用电,怕产生火花。所有设备都是土法上马,但设计得尽可能科学。
刘教授和赵卫国在做最后的检查。他们穿着全套防护服——其实就是厚棉衣外面套了橡胶雨衣,脸上戴着防毒面具,手上是三层手套:棉布、橡胶、最外面还有皮手套。简陋,但已经是1953年能准备的最好防护。
“氢氟酸浓度确认:百分之四十八。”王磊从储罐取样检测,“用量:一升。‘恶魔之尘’用量:一公斤,已经装入反应器下层。”
“温度计校准了吗?”刘教授问。
“校准了。反应器内部三支,外部两支,都是水银温度计,量程零到一百五十度。”赵卫国答道,“压力表量程零到三个大气压。”
魏莱和陆明站在隔离区外,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的准备。观察窗是双层玻璃,中间有密封胶,理论上能防泄漏。
“人员都撤到安全距离了吗?”魏莱问。
“撤了。”夜鹰汇报,“铁工厂其他工人今天放假,车间周围五十米清空,只留必要操作人员和安全员。卫生所的郑医生带着急救设备在外围待命。”
“好。”魏莱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整,“开始吧。”
隔离区内,刘教授深吸一口气,对陈伊伊和赵卫国点点头:“按计划,我来操作,你们记录。如果有任何异常,我喊‘撤’,你们立刻离开,不要管我。”
“刘教授……”陈伊伊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刘教授语气严肃,“我年纪最大,经验最丰富,应该我来。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长着呢。”
赵卫国握紧了拳头,但最终点头:“明白。”
试验正式开始。
第一步:密封检查。刘教授将反应器上盖的螺栓一一拧紧,用肥皂水涂抹所有接口,观察是否有气泡。没有泄露。
第二步:氮气置换。打开氮气阀门,向反应器内充入氮气五分钟,排出空气,创造无氧环境。这是防止“恶魔之尘”接触空气自燃的关键。
第三步:滴加准备。氢氟酸储罐通过软管连接滴加装置,滴速控制在一分钟十滴。这个速度是经过计算的,能让反应缓慢进行,热量及时散发。
“开始滴加。”
刘教授缓慢转动手轮。第一滴氢氟酸从滴管末端落下,穿过氮气层,滴入反应器下层的灰白色粉末中。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温度计的指针开始动了。从室温二十度,缓慢上升到二十五度、三十度……反应在进行,但是温和的,可控的。
“温度三十五度,压力零点一个大气压。”赵卫国报数。
“继续滴加,保持速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滴答,滴答,氢氟酸一滴滴落下。温度稳定在四十度左右,压力略有上升,但维持在安全范围。反应器顶部的排气管连接着碱液吸收塔,偶尔有极少量气体冒出,在碱液中形成细小的气泡。
“看来陈教授的方程式是对的。”刘教授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有些闷,“氟化镁复合物与氢氟酸反应,生成氟化钙和氟化氢,氟化氢又立即与氧化镁反应,生成水和氟化镁……循环反应,缓慢释放热量。”
陈伊伊紧盯着温度计:“但理论计算显示,反应后期会有一个加速阶段。父亲笔记里写:‘当转化率超过百分之七十,副反应开始,放热加剧。’”
“那我们控制在百分之六十就停止。”刘教授说,“分批处理,每次只转化一部分,降低风险。”
上午八点,滴加完成。一升氢氟酸全部加入,反应持续了两小时。最终温度五十二度,压力零点三个大气压,都在安全范围内。
“停止反应。关闭所有阀门,让系统自然冷却。”刘教授下令。
接下来的两小时是紧张的等待。温度缓慢下降,压力也随之降低。到上午十点,温度回到三十度,压力回零。
“可以开盖取样了。”
刘教授小心翼翼打开反应器上盖。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出——是氟化氢,但浓度很低,立刻被上方的排风装置抽走。他探头看去,反应器底部的灰白色粉末已经变成了浅灰色的糊状物,体积略有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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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特制的长柄取样勺取出一点样品,放入玻璃皿中。样品在常温下稳定,没有冒烟,没有自燃迹象。
“初步判断,转化成功。”刘教授的声音里透出兴奋,“拿到化验室做详细分析。”
样品被迅速送到临时化验室——其实就是车间角落隔出的一小间,里面有简单的化学试剂和设备。陈伊伊亲自操作,进行氟离子含量测定、钙镁含量分析、还有最关键的自燃性测试。
自燃性测试最简单粗暴:取一小撮样品,放在铁片上,用酒精灯加热。如果会自燃,在达到一定温度时就会突然起火。
酒精灯的火焰舔舐着铁片底部。温度逐渐升高:一百度、两百度、三百度……
样品没有任何反应。
五百度、六百度……
依然稳定。
一直加热到八百多度,样品才开始缓慢分解,但只是冒烟,没有火焰,没有剧烈反应。
“自燃性……消失了。”陈伊伊放下镊子,手在微微发抖,“父亲的理论是对的!氢氟酸中和处理,可以破坏‘恶魔之尘’的自燃特性!”
隔离区外传来欢呼声。虽然隔着玻璃听不见,但能看到人们激动地拥抱、握手。魏莱长长舒了口气,陆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相视而笑。
但刘教授很冷静:“这只是第一步。自燃性消失了,但毒性还在。氟化钙和氧化镁的混合物里还有残余氟化物,需要高温处理才能彻底无害化。”
“那就进行第二步试验。”陈伊伊说,“取处理后的样品,进高温炉。”
高温炉已经烘烤到一千四百多度,炉膛内火焰呈亮白色,热浪逼人。用特制的耐热坩埚盛装一百克处理后的样品,通过加料口送入炉膛。
炉门关闭。温度设定为一千八百度,时间四小时。
这四小时是另一种煎熬。高温炉的耐火砖能不能承受这样的温度?烟气处理系统能不能有效吸收氟化氢?一切都是未知数。
中午十二点,炉温达到一千八百度。透过观察孔,能看到坩埚在烈焰中渐渐变红,里面的样品开始熔融、沸腾……
烟气处理塔那边,碱液在不断循环,吸收着从炉膛排出的气体。王磊守在塔旁,每隔十分钟检测一次碱液的ph值变化。
“酸性气体产生量……比预期少。”他记录着,“看来化学中和这一步,已经去除了大部分氟化物。”
下午四点,高温处理结束。炉子开始降温,要等到温度降到四百度以下才能开炉取料。
等待的间隙,魏莱找到了陈伊伊:“伊伊,高桥明想见你。他说有些事,必须当面跟你说。”
陈伊伊正在整理试验数据的手停住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去。”
下午四点三十分,镇委接待室。
陈伊伊推门进去时,高桥明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深深地鞠躬,保持这个姿势十几秒没有抬头。
“高桥先生,请坐。”陈伊伊的声音很平静。
高桥明直起身,但没有坐,而是看着陈伊伊,眼眶渐渐红了:“你……你长得真像陈君,尤其是眼睛。”
“请坐吧。”陈伊伊自己先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高桥明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接受审判的犯人。
“魏书记说,您有话要对我说。”陈伊伊开门见山。
高桥明从随身的皮箱里取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双手捧着,放在桌上,推向陈伊伊:“这是我八年来的忏悔录,也是‘樱花’项目的完整资料。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交给你父亲唯一的女儿。”
陈伊伊没有立刻去碰笔记本:“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你有权知道真相,有权决定如何处理这些知识。”高桥明的声音很低,“你父亲临终前,我对他说:‘科学本身无罪,罪在使用它的人。’他回答说:‘但当科学成为杀人的工具时,科学家就是共犯。’”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铁工厂的机器声,隐隐约约。
“能告诉我,我父亲最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吗?”陈伊伊终于问,声音有些颤抖。
高桥明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很痛苦的事情:“1948年秋天,北平的局势很乱。国民党要撤走,想把陈君和实验室一起带到台湾。美国人也在暗中活动,想拿到‘樱花’的资料。陈君那几天几乎没有合眼,他把重要的研究资料分批销毁,把一些核心笔记托付给余程远,然后把第二批‘樱花’样本……”
他顿了顿:“然后他来找我。那是个雨夜,他浑身湿透,提着一个铅制箱子。他说:‘高桥君,这是最后的二十公斤。我想把它埋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我的坟墓。’”
陈伊伊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劝他,说太危险,万一泄露……他说:‘正因为它危险,才要放在我身边。我死了,就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而且,如果有人误挖,看到我的遗骨,也许会手下留情。’”高桥明的眼泪流下来,“他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负责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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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自杀了?”
“一周后。”高桥明点头,“他死前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感谢我的信任,说科学应该造福人类,而不是毁灭。他还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当时才十八岁,在上海读书,他不希望你知道这些危险的事。”
陈伊伊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八年了,她一直在想,父亲为什么选择自杀,为什么不等着见她最后一面。现在她明白了——父亲是用生命为她,为更多人,竖起了一道屏障。
“那您呢?这些年,您是怎么过的?”
“我?”高桥明苦笑,“我在忏悔中活着。每年清明来祭奠陈君,也在心里祭奠那些死在实验中的人。我保留了‘樱花’的全部资料,不是为了传承,而是为了记住——记住科学可以多么残忍,记住人可以被自己的发明毁灭。”
他翻开笔记本的一页,上面贴着几张照片:“这是我偷偷保存的实验受试者名单。十二个人,只有编号,没有名字。但我这些年一直在打听,想找到他们的家人,想至少说一声对不起……”
照片上是手写的日文名单,字迹工整,但内容触目惊心。每个编号后面都记录着暴露时间、症状出现时间、死亡时间,冰冷得像屠宰场的流水账。
陈伊伊看着那些编号,突然问:“实验是在牡丹江做的?”
“是的。关东军516部队牡丹江实验场。”
“1945年8月,苏联红军进攻东北时,实验场发生了什么?”
高桥明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笔记里提到过,但语焉不详。”陈伊伊盯着他,“他说‘樱花’的完整资料可能被埋在了实验场废墟下。是真的吗?”
高桥明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点头:“是真的。1945年8月9日,苏联对日宣战。实验场接到命令,销毁所有资料和设备。但负责销毁的军官——是我的堂兄高桥健一——他舍不得毁掉多年的研究成果,就把核心资料封存在一个防爆箱里,埋在实验场地下。他战死了,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所以除了你手里的笔记本,还有更完整的资料埋在牡丹江?”
“对。包括原始实验数据、合成工艺的改进方案、甚至……还有一些样本。”高桥明低下头,“这些年,我每年都想去挖出来销毁,但我一个人做不到。而且,那里现在是军事禁区,普通人进不去。”
陈伊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四水镇平凡的街景,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妇女在井边洗衣服,炊烟开始升起。这一切安宁的景象,和笔记本里那些冰冷的数字形成残忍的对比。
“高桥先生,”她没有回头,“您带来的笔记本,我会交给国家。至于牡丹江埋藏的资料……等我们处理完四水镇的‘樱花’,我会向组织报告,申请去挖掘销毁。”
“你要去?”高桥明惊讶。
“我是陈文渊的女儿,也是中国的科学家。”陈伊伊转身,眼神坚定,“父亲未完成的事,我来完成。那些死在实验中的人,应该得到安息。”
高桥明看着她,忽然又站起来,深深鞠躬:“陈小姐,如果你真的要去,请让我同行。这是我的罪,应该由我来赎。”
“到时候再说吧。”陈伊伊没有立刻答应,“现在,请您把知道的所有技术细节,都告诉刘教授他们。我们要安全处理掉四水镇的七十公斤‘樱花’,需要您的帮助。”
“我一定全力配合!”
会面结束,陈伊伊拿着笔记本走出接待室。等在门外的魏莱看到她红肿的眼睛,想说什么,但陈伊伊先开口了:
“魏书记,试验怎么样了?”
“高温炉已经降温到四百度,可以开炉了。你要去看吗?”
“去。”
下午五点半,铁工厂。
高温炉的炉门缓缓打开。热浪涌出,但比预期的温和。坩埚被特制的夹钳取出,放在耐热板上冷却。
坩埚里的样品已经完全变了样:不再是糊状物,而是白色结晶状固体,像粗糙的盐粒。
“这就是氧化钙。”刘教授用小锤敲下一块,放在手里观察,“高温下,氟化钙分解为氟化氢气体和氧化钙。氟化氢被碱液吸收,剩下的氧化钙是稳定的建筑材料。”
赵卫国拿来一桶水,将一小块样品扔进去。样品遇水立刻剧烈反应,放出热量,水变得浑浊——这是氧化钙遇水生石灰的典型反应。
“纯度很高。”刘教授笑了,“比市面上的生石灰质量还好。可以用来修路、盖房子,或者回填矿坑。”
陈伊伊走过来:“毒性测试做了吗?”
“做了。”王磊递过来检测报告,“水浸出液中氟离子含量:每升零点五毫克,远低于国家饮用水标准的一点五毫克。样品本身无放射性,无自燃性,无剧烈毒性。可以认为……处理成功。”
“成功”两个字,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是……”刘教授话锋一转,“小规模试验容易控制,大规模处理难度会成倍增加。七批,每批十公斤,连续三天两夜,对设备、对人员都是巨大的考验。”
“我们有准备。”魏莱说,“反应器可以做两个,交替使用。高温炉连续运行没问题。人员分三班,轮流休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陈伊伊说,“今天大家都累了,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八点,开始第一批正式处置。”
“来得及吗?离七日之约还有四天。”
“如果一切顺利,三天就能完成。留一天机动时间。”陈伊伊看向魏莱,“魏书记,您批准吗?”
魏莱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一天之内,她经历了父亲的真相、历史的沉重、技术的突破,却依然保持着惊人的冷静和担当。
“批准。”他说,“但我有个要求:每一批处置,必须有一个负责人全程在场。刘教授、你、卫国,你们三人轮流负责,每人最多连续负责两批,然后必须休息八小时。”
“我同意。”刘教授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能累垮了。”
“那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天……”魏莱环视众人,“打硬仗。”
晚上七点,铁工厂的工人们陆续回家。车间里只剩下核心团队在做最后的准备:检查阀门、校准仪表、补充碱液、整理防护装备……
陈伊伊和赵卫国没有走,他们在临时办公室里整理试验数据。煤油灯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伊伊,你今天见了高桥明……还好吗?”赵卫国轻声问。
“还好。”陈伊伊放下笔,“就是觉得……历史太沉重了。一个人要背负那么多东西。”
“但你在做正确的事。”赵卫国握住她的手,“你父亲如果知道,一定会为你骄傲。”
“卫国,”陈伊伊忽然说,“等这件事完了,我们去一趟牡丹江吧。把那里埋的资料也销毁掉。高桥明说,还有一些样本……”
“好,我陪你去。”赵卫国毫不犹豫,“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陈伊伊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坚强的女科学家,只是一个需要依靠的年轻女孩。
窗外,夜色渐浓。四水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而安宁。
而在镇招待所里,高桥明跪在地上,朝着西山的方向,久久地伏拜。他在用日本人的方式,祭奠那些死去的亡魂,也在祈求宽恕。
“陈君,你的女儿……很了不起。”他喃喃自语,“你放心吧,我会用余生,来赎我的罪。”
与此同时,西山的矿洞里,夜鹰正在检查两个容器。望月崖的那个容器,氟化氢浓度依然稳定;但陈文渊墓的那个容器,浓度又上升了——达到了百分之零点零零零八。
“容器内部的压力在增加。”夜鹰对值班的民兵说,“通知魏书记,我们要做好提前处置的准备。”
消息传到镇委时,魏莱正在看明天的人员排班表。他沉思片刻:“按计划,明天开始处置。但如果矿洞那边情况恶化,可能要先处理陈教授墓的那批——虽然只有二十公斤,但更不稳定。”
“明白。”
深夜十点,整个四水镇都安静下来。但很多人都知道,这安静只是暂时的。明天,真正的战斗就要开始。
魏莱独自走在镇子的街道上。他想起五年前刚到这里时,这里还是个贫穷闭塞的小镇,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五年过去了,铁工厂建起来了,黑土项目搞起来了,现在连铀矿都要开发了。
这个小镇,正在历史的车轮下,笨拙而坚定地向前滚动。
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穿越者,成了推动车轮的人之一。这算不算改变历史?算不算影响未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这里有需要守护的人,有需要完成的事。
远处传来狗吠声,接着是婴儿的啼哭,很快又被母亲的安抚声平息。这就是生活,琐碎、真实、充满烟火气。
魏莱深吸一口早春夜晚清冷的空气,转身朝镇委走去。
明天,将是四水镇历史上重要的一天。
凌晨一点,大多数人已经进入梦乡。
但在西山南麓的密林中,两个人影正在悄悄移动。他们穿着深色衣服,脚步很轻,显然受过训练。
“确定位置了吗?”一个人用日语低声问。
“确定了。矿洞在那边,但有至少八个守卫,轮流巡逻,很难接近。”另一个回答。
“那就用第二个方案。在处置过程中制造混乱,趁乱夺取样本。”
“可是中国人在严密监控……”
“所以需要内应。”第一个人冷笑,“你以为只有我们在行动吗?”
他们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挖开树根处的泥土,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两把美制手枪,还有几个弹夹。
“明天,等他们开始处置,我们的人会在铁工厂制造事故。到时候趁乱,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到……就毁掉。”
“毁掉?那‘教授’的计划……”
“林慕哲被捕了,‘教授’的命令变了:宁毁勿留。这些东西不能落到中国人手里,尤其不能让他们掌握处置技术。”
两人重新埋好包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头顶的树冠上,夜鹰像一只真正的夜鹰,静静地蹲在枝桠间,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等两人走远,夜鹰滑下树,检查了他们埋藏的地点,但没有动包裹。他要放长线,钓大鱼。
凌晨两点,夜鹰回到镇委,向魏莱汇报。
“果然还有潜伏人员。”魏莱听完,眉头紧锁,“铁工厂的工人里,可能有他们的内应。”
“要排查吗?”
“现在排查会打草惊蛇。”魏莱思考着,“明天处置行动照常进行,但我们要将计就计。你带人暗中监视,等他们行动时,一网打尽。”
“那样本的安全……”
“我会安排。”魏莱说,“明天你负责外围安保,处置区内的安全,我亲自负责。”
夜鹰离开后,魏莱在办公室踱步。局势越来越复杂:技术风险、人员疲劳、潜伏的破坏者、还有矿洞里越来越不稳定的容器……
但他没有选择,只能前进。
凌晨三点,魏莱终于躺下休息。但他睡得很浅,梦里都是化学反应方程式和爆炸的画面。
天快亮时,他梦见了陈文渊教授。在梦里,陈教授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忙碌。他回头对魏莱说:“科学是火,可以取暖,也可以烧毁一切。关键是……握火的人。”
醒来时,晨光已经透进窗户。
1953年2月21日,第四日。
全面处置,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