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2月10日,清晨。
四水镇还笼罩在晨雾中,但镇委大院已经忙碌起来。三辆军用吉普车停在院门外,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喷着白汽。陆明站在最前面的车旁,最后一次检查那个铅制箱子的固定情况——箱子已经被包裹在厚厚的防震棉中,外面又裹了两层油布,用绳索牢牢绑在吉普车后座上。
“路上要过三道河,这个季节冰面开始化了,得绕路。”魏莱把一张手绘路线图递给陆明,“我让张铁匠找了个老车把式,他知道哪里的冰还结实,可以抄近道。”
陆明接过地图,看了一眼魏莱:“你一夜没睡?”
“睡了几个小时。”魏莱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余程远的审讯记录整理到凌晨三点。这个人……他的供词里有些东西,让我很在意。”
“关于什么?”
“关于陈文渊教授真正的死因。”魏莱压低声音,“余程远坚持说陈教授是自杀,为了保护研究不落国民党手。但他也承认,陈教授死前见过一个‘日本同行’。”
陆明眉头一皱:“日本人?1948年北平还有日本科学家?”
“不是现役的,是战前就在中国做研究的学者,战后没回国。”魏莱从怀里掏出几张审讯记录抄本,“余程远说,那个日本人叫高桥明,是京都帝国大学的地质学家,1936年来华,一直在华北做矿产资源调查。陈教授在德国留学时就认识他,两人有书信往来。1948年秋天,就在陈教授死前一周,高桥明去实验室找过他。”
“他们谈了什么?”
“余程远不知道具体内容,但陈教授那几天情绪很反常,经常一个人在实验室待到深夜,烧了很多资料。”魏莱顿了顿,“余程远猜测,高桥明可能向陈教授透露了什么——关于日本人在东北留下的某些东西。”
陆明的眼神锐利起来:“关东军在东北搞了很多秘密研究,战败时销毁了大量资料,但肯定有遗漏。你的意思是,高桥明可能知道些什么,而陈教授的死与之有关?”
“只是猜测。”魏莱说,“但余程远提供了一个线索:高桥明战后化名‘高铭’,在北京图书馆做日文资料整理员,现在可能还在那里。如果他还活着,也许能问出点什么。”
陆明沉默了几秒,把记录抄本收进公文包:“这件事我会向部里汇报。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样本安全送到北京。其他的,等样本交接完成再说。”
两人握手道别。陆明坐上吉普车,车队缓缓驶出镇委大院,拐上通往县城的土路,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魏莱站在院门口,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预兆——陈文渊样本的发现,也许只是揭开了更大秘密的一角。余程远、高桥明、陈文渊、那个神秘的“星火材料”……这些人和事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段被历史尘埃掩埋的过往?
“魏书记。”周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勘探队先遣组来电报了,明天中午到。”
魏莱转身:“多少人?”
“十二人,带队长是傅工——就是上次来确认铀矿的那位傅工程师。另外还有三名苏联专家,其他是技术人员和安保。”周明远把电报递过来,“省里要求我们做好接待和保密工作,勘探期间,西山北麓划为军事管制区,周边三个生产队的春耕要调整地块。”
魏莱接过电报,快速扫过。电报是省工业厅和地质局联合发来的,措辞正式,但字里行间透着紧迫感——“一五计划”已经启动,铀矿作为战略资源,勘探和开发必须争分夺秒。
“群众工作要做好。”魏莱把电报还给周明远,“特别是要调整地块的那三个生产队,补偿方案要明确,不能让大家吃亏。你今天就带工作组下去,一家一户做工作。”
“明白。”周明远点头,“还有,陈伊伊同志的调令到了。”
魏莱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到的省里,今早县组织部转过来。”周明远难得露出笑容,“调令上说,陈伊伊同志作为地质专业人才,调任四水镇协助铀矿勘探工作,行政关系落在镇委,兼任技术顾问。她人已经出发了,预计后天能到。”
“赵卫国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他,想给他个惊喜。”
魏莱也笑了:“那小子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这样,陈伊伊到的当天,镇里简单搞个欢迎会。不铺张,但要热闹。对了,他们的结婚申请批了,到时候一起宣布。”
周明远应下,匆匆去安排工作了。魏莱回到办公室,看着墙上那张四水镇地图,思绪万千。五年前他刚来时,这张地图上只有农田、村落、几条土路。现在,上面多了铁工厂、砖窑、卫生所扩建区、黑土项目试验场,很快还要加上铀矿勘探区、专家驻地、保密仓库……
四水镇正在以他未曾预料的速度,从一个偏远的农业小镇,向着工业节点转变。这是好事,但也是巨大的挑战。基础设施建设要跟上,人员管理要规范,保密纪律要严守,还要平衡工业发展和农业生产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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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微妙的是群众心理。镇上的老居民们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突然来了勘探队、苏联专家,还要划军事管制区,难免会有不安和猜测。如何让大家理解、支持,而不是抵触、疏远,这需要极高的群众工作艺术。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李建国拄着拐杖进来——他的腿伤还需要休养,但坚持要来汇报工作。
“魏书记,民兵队的整编方案我弄好了。”李建国把一份手写报告放在桌上,“按照你的要求,挑出十五个政治可靠、身体好的,组成‘工业保卫队’,专门负责勘探期间的安全警戒。其他民兵维持原建制,负责日常巡逻和春耕保卫。”
魏莱翻开报告。李建国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条理清晰,每个人选的姓名、年龄、家庭情况、政治表现都列得很详细。
“王二狗这人怎么样?”魏莱指着一个名字,“他叔叔是钱有才的连襟,关系有点近。”
“我重点考察过。”李建国说,“二狗跟他叔叔家早就不来往了,去年他娘生病,钱有才一分钱没借,还是镇里给垫的医药费。而且二狗在朝鲜战场立过三等功,政治觉悟没问题。”
“那就他。”魏莱在报告上签字,“建国,保卫队的训练要抓紧。苏联专家来了,安保规格不一样,出不得半点差错。”
“放心,我从军分区请了个老战友来当教官,明天就开始封闭训练。”李建国顿了顿,“魏书记,还有个事……我想等腿好了,申请去勘探队当安保负责人。”
魏莱抬头看他:“为什么?民兵队长干得好好的。”
“我琢磨了,四水镇以后要搞工业,光靠种地、打铁不够。”李建国眼神认真,“我虽然在朝鲜打过仗,但没什么文化,搞技术不行。可安保这块我熟,勘探队需要懂军事的人。我想……跟着学点新东西,以后说不定能派上更大用场。”
这番话让魏莱有些触动。李建国这个曾经的战斗英雄,正在努力适应新的时代,寻找自己在新中国的定位。这不正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缩影吗?
“我支持你。”魏莱说,“但前提是腿要养好。勘探队至少要在西山工作半年,你有的是时间。”
李建国咧嘴笑了,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拄着拐杖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魏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镇子的屋顶上,照在街道上早起的行人身上,照在远处西山那朦胧的轮廓上。
他能听见铁工厂的锻打声,能听见供销社卸货的吆喝声,能听见小学校传来的读书声。这些声音构成了四水镇的日常,平凡,却充满生机。
而在这平凡之下,变革的浪潮正在涌来。铀矿、新材料、工业化、第一个五年计划……这些宏大的词汇,即将与这个小镇发生深刻的交集。
魏莱忽然想起2025年看过的一些历史档案。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四水镇只是一个地名,出现在某个铀矿项目的附属文件中,没有更多记载。那时的他不会知道,这个小镇曾发生过怎样的故事,曾有多少人为了国家的未来,在这里奋斗、牺牲、燃烧。
而现在,他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下午,魏莱去了一趟临时拘留室。余程远被关在镇委后院一间改造成牢房的储藏室里,有民兵二十四小时看守。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干净。余程远正坐在桌前看书——是魏莱特批从镇图书室借来的《地质学原理》。
听到开门声,余程远抬起头,摘下眼镜:“魏书记。”
“在看什么?”魏莱在对面坐下。
“温习基本功。”余程远把书合上,“关了几天,脑子反而清醒了。有些以前想不明白的技术问题,突然有了新思路。”
魏莱看着这个复杂的人。审讯期间,余程远很配合,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事情——从如何策划“春雷”假破坏,到如何引导勘探队来西山,到如何安排苏婉如潜伏。他的供词逻辑严密,细节清晰,但唯独对陈文渊之死和高桥明的事,始终语焉不详。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高桥明的事。”魏莱开门见山,“你说陈教授死前见过他,但不知道谈了什么。这不合逻辑——你是陈教授最信任的学生,他见一个重要客人,怎么会不跟你提?”
余程远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麻雀的叫声,啁啾喳喳,衬得房间更加安静。
“老师那段时间……确实很反常。”他终于开口,“见高桥明的前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那把钥匙,还有几句话。他说:‘程远,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要保护好样本。那不是普通的东西,它关系到一个秘密,一个日本人留在中国东北的秘密。’”
“什么秘密?”
“他没说具体,只是说……”余程远回忆着,语速很慢,“说日本人在投降前,在东北某个地方埋藏了一批特殊材料,是他们在‘满洲’秘密研究的成果。那种材料的性能和‘星火材料’类似,但更……危险。”
“危险?”
“老师说,日本人的研究走了邪路,他们试图把那种材料用在武器上,造一种‘能持续燃烧的炸弹’。”余程远抬起头,眼神里有魏莱从未见过的凝重,“你知道‘燃烧弹’吧?但老师说,日本人搞的那种东西更可怕——它燃烧时会产生剧毒气体,而且极难扑灭,沾上一点就会一直烧到骨头里。”
魏莱感到后背发凉。他想起2025年解密的一些资料:日本关东军731部队之外,还有一支代号“516”的化学武器部队,专门研究毒气和特种燃烧武器。战败时,他们在东北埋藏了大量研究资料和样本,很多至今没有找到。
“陈教授怎么会知道这些?”
“高桥明告诉他的。”余程远说,“高桥明虽然是地质学家,但他的堂兄是‘516部队’的技术军官。战败时,堂兄把一部分资料托付给他,希望他交给‘能正确使用的人’。但高桥明看了那些资料后,吓坏了——那是反人类的东西。所以他一直藏着,直到1948年,觉得陈教授是唯一能理解其危险性、又能妥善处理的人。”
“所以陈教授自杀,不只是为了保护‘星火材料’,也是为了……”
“为了保护那个秘密不扩散。”余程远接过话,“老师死前烧的资料里,很可能就有高桥明交给他的东西。他选择自杀,一是向国民党表明‘宁死不交’的决心,二也是……切断线索。只要他死了,高桥明就不会再找别人,那个秘密也许就永远埋藏了。”
魏莱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如果余程远说的是真的,那么陈文渊之死就有了新的维度——他不只是爱国科学家,还是阻止一场潜在灾难的无名英雄。
“高桥明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余程远摇头,“1949年后就失去联系了。但老师曾经提过,高桥明有个习惯——每年清明,都会去西山南麓的一个地方祭奠。祭奠谁,他没说。”
“具体位置?”
“老师没说,但我猜……可能和日本人的秘密埋藏点有关。”余程远看着魏莱,“魏书记,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提要求。但如果你找到了高桥明,或者找到了那个埋藏点,请一定……妥善处理。老师用生命守护的秘密,不能在我们手里泄露。”
魏莱点头:“我答应你。”
离开拘留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西天的云彩染成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魏莱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初春清冷的空气。
陈文渊、高桥明、余程远、那些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名字……他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时代里,做出了艰难的选择。而现在,选择的责任传到了他的手上。
第二天,2月11日,中午十二点整。
三辆苏制嘎斯牌卡车和两辆吉普车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入四水镇。打头的吉普车上插着一面小红旗,旗上用中俄文写着“地质勘探队”。镇子主干道两旁,早有得到消息的群众自发聚拢过来,好奇地张望着。
魏莱带领镇委班子在镇口迎接。车队停下,第一辆吉普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正是傅工。他身后跟着三个苏联人——两个年轻些,大约三十出头,另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看起来是负责人。
“魏书记,又见面了。”傅工热情地握手,然后介绍,“这位是苏联专家组长,伊万·彼得罗维奇·谢尔盖耶夫同志。这两位是他的助手,米哈伊尔同志和安德烈同志。”
谢尔盖耶夫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魏书记。感谢你们的接待。”
魏莱用俄语回答:“欢迎来到四水镇,谢尔盖耶夫同志。路上辛苦了。”
几个苏联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傅工笑道:“老魏,你还会俄语?”
“自学了一点,不太流利。”魏莱谦虚道——其实是穿越前作为工程师时,读过不少俄文技术资料,有基础。在这个年代,会俄语是重要的技能,尤其是要和苏联专家打交道。
寒暄过后,魏莱安排勘探队去临时驻地——镇西原砖窑的工人宿舍已经腾空,改造成了专家和技术人员的住处。虽然条件简陋,但打扫得很干净,每间房都配了煤炉、热水壶、崭新的被褥。
谢尔盖耶夫看了很满意:“比我们预想的好多了。在野外工作,有个暖和的地方睡觉就很好了。”
安顿好住宿,魏莱在镇委食堂安排了简单的接风宴。菜式都是本地特色:酸菜炖白肉、小鸡炖蘑菇、土豆烧豆角,主食是玉米饼和小米粥。苏联专家显然对中餐很感兴趣,特别是酸菜,谢尔盖耶夫连吃了两碗。
席间,傅工向魏莱介绍了勘探计划:“初步计划是三个月,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地形测绘和地表采样,已经完成了;第二阶段是钻探验证,要在西山北麓打五个探孔,深度一百到两百米;第三阶段是储量评估和开采方案设计。”
“需要镇里配合什么?”
“主要是三方面。”傅工掰着手指数,“第一,劳动力。钻探需要大量人工,我们带的技术人员不够,需要从本地招募临时工,大概需要三十人。第二,物资供应。柴油、润滑油、钻头、钢丝绳这些耗材,要从县里运,需要运输队和仓库。第三,安全保障。铀矿勘探涉及国家机密,矿区要严格管制。”
魏莱一一记下:“劳动力明天就可以开始招募,镇里青壮年多,政治审查我来负责。物资运输,镇上有三辆卡车,可以组成运输队。安全保障……”他看向李建国,“李建国同志会负责。”
李建国站起来,虽然腿伤未愈,但站得笔直:“请组织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谢尔盖耶夫用俄语对魏莱说:“魏书记,你们这里的同志很有干劲。这很好,地质工作需要热情。”
饭后,魏莱陪勘探队去西山看现场。车队只能开到山脚下,剩下的路要步行。谢尔盖耶夫虽然年纪大,但爬起山来毫不含糊,一边走一边用地质锤敲打岩石,跟两个助手用俄语快速交流。
到了鹰嘴崖附近,傅工指着那片凹洞:“这里就是最初发现异常辐射的地方。”
谢尔盖耶夫拿出盖革计数器,打开开关,仪器立刻发出急促的“咔咔”声。他调整了几个参数,仔细读数,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强度很高!这里的矿脉很可能接近地表。”
“所以我们把第一个钻孔定在这里。”傅工展开地形图,“离凹洞五十米,这个位置。”
魏莱看着他们在雪地上打桩、拉线、做标记,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片他守护了五年的山林,即将被钻机穿透,地下的宝藏将被取出,用于一个宏大而遥远的目标——制造原子弹,打破核垄断,保卫新中国。
这值得吗?当然值得。但他也会想念这片未被惊扰的山林,想念那些简单的日子。历史就是这样,选择了一边,就必须放弃另一边。
“魏书记。”谢尔盖耶夫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是苏联产的“白海”牌。魏莱接过,两人就着山风点上。
“我参加过乌拉尔山的铀矿勘探。”谢尔盖耶夫望着远处的山峦,“那里比这里冷,冬天零下四十度,钻机都冻住了。但我们还是找到了矿,建了工厂。现在,轮到中国了。”
“谢谢你们的帮助。”
“不是帮助,是同志间的合作。”谢尔盖耶夫认真地说,“我们都有一个目标:让社会主义阵营强大起来,让帝国主义不敢欺负我们。铀矿就是力量,有了它,我们说话才有分量。”
魏莱点头。这个苏联老专家的话很直白,但道出了那个时代的本质——冷战格局下,生存是第一位的,而核力量是生存的保障。
下山时,天已经黑了。勘探队回驻地休息,魏莱独自走向镇委。街道两旁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偶尔能听见屋里传来的说话声、笑声、收音机里的戏曲声。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生活。平凡,琐碎,但真实。
走到镇委门口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是赵卫国,手里拿着个布包,来回踱步。
“卫国?这么晚不回去休息?”
赵卫国看见魏莱,急忙迎上来:“魏书记,我……我想申请加入勘探队。”
魏莱笑了:“就为这事等到现在?进来说。”
办公室里,赵卫国打开布包,里面是他这些年做的所有实验记录、数据汇总、还有一份工整的手写申请书。
“魏书记,我知道黑土项目暂停了,但我学的是材料,铀矿勘探也需要材料方面的知识——比如辐射防护材料、矿石运输容器、提炼设备的内衬。我想,也许我能帮上忙。”赵卫国眼神热切,“而且……伊伊明天就到了,她是学地质的,如果我也在勘探队,我们就能一起工作。”
魏莱翻看着那些记录。赵卫国是个认真的人,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图表绘制精确,数据分析严谨。这样的人才,确实应该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你的申请我批准了。”魏莱在申请书上签了字,“但你要记住,铀矿勘探和你以前做的陶瓷材料完全不同。你要从头学起,要遵守严格的保密纪律,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我不怕吃苦!”赵卫国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只要能做出贡献,再苦再累都行!”
“那好,明天去勘探队报到,找傅工安排具体工作。”魏莱把申请书还给他,“另外,陈伊伊后天到,镇里准备给她办个欢迎会,顺便宣布你们结婚的事。你准备一下。”
赵卫国脸红了,点点头,抱着布包欢天喜地地走了。
魏莱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想起五年前刚见到这个年轻人时的样子——青涩、腼腆,但眼睛里有一团火。现在,那团火燃烧得更旺了。
2月12日,下午三点。
从县城开来的长途客车在四水镇供销社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列宁装、围着红围巾的年轻女子走下来,手里提着个藤条箱。她站在车旁,望着这个陌生的小镇,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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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伊!”
听到喊声,陈伊伊转头,看见赵卫国从街那头跑来——跑得太急,差点被石头绊倒。她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阳光,融化了旅途的疲惫。
两人在街心站住,面对面,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分别不过数月,却像隔了很久很久。
最后还是陈伊伊先开口:“你瘦了。”
“你也瘦了。”赵卫国接过她的箱子,“路上顺利吗?”
“顺利。就是转车麻烦,从西北到这儿,倒了四趟车。”陈伊伊跟着他往镇里走,好奇地打量四周,“这里……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以为会是个很偏僻的小镇,但看起来挺有生气的。”陈伊伊指着铁工厂的烟囱,“那是你们搞黑土项目的地方?”
“嗯,但现在项目暂停了。对了,我调到勘探队了,明天开始上班。”赵卫国脚步轻快,“魏书记说,你也调来勘探队,我们以后就是同事了。”
陈伊伊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两人走到镇委大院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周明远、张铁匠、李建国,还有镇上的几个干部,都在等着。见他们进来,周明远带头鼓掌:“欢迎陈伊伊同志来四水镇工作!”
简单的欢迎会在会议室举行。魏莱代表镇委致欢迎词,然后宣布了赵卫国和陈伊伊的结婚申请获批的消息。大家纷纷祝贺,张铁匠还开玩笑说要在铁工厂给他们打一对铁戒指。
欢迎会后,魏莱把陈伊伊叫到办公室,单独谈话。
“陈伊伊同志,欢迎你。”魏莱请她坐下,“你的情况,组织上已经跟我介绍了。你父亲陈文渊教授的事,我也大致了解。对于他的牺牲,我代表四水镇党委表示敬意。”
陈伊伊眼圈微红:“谢谢魏书记。我父亲……他是个纯粹的人。”
“他留下的遗产,现在已经送到北京了。”魏莱斟酌着措辞,“关于你父亲的死,有些新的情况,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他简要说了一遍余程远供述的内容——高桥明、日本人的秘密研究、陈文渊可能为了保护那个秘密而选择自杀。陈伊伊听着,脸色渐渐苍白,手紧紧攥着衣角。
“所以……我父亲不只是为了保护‘星火材料’?”
“现在看来,应该是多重原因。”魏莱轻声说,“你父亲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他看到了那个秘密的危险性,所以选择用生命切断线索。这是很伟大的牺牲。”
陈伊伊沉默了很久,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很快,她擦掉眼泪,抬起头:“魏书记,那个高桥明……能找到吗?”
“我们正在找。余程远说,他每年清明会去西山南麓祭奠。今年清明是四月五日,还有一个多月。”魏莱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参与这件事。毕竟,这关系到你父亲的遗愿。”
“我愿意。”陈伊伊毫不犹豫,“我想知道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那好。”魏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勘探队的保密协议,你先签了。之后的具体安排,我会再跟你谈。”
陈伊伊签了字,字迹娟秀而坚定。
送走陈伊伊后,魏莱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赵卫国帮她提着箱子,两人并肩走向临时宿舍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想,这就是传承吧。陈文渊那一代人用生命守护的火种,现在传到了年轻人手里。他们会继续往前走,走过这个百废待兴的年代,走向那个他们看不见、但魏莱知道终将到来的未来。
窗外忽然传来隆隆的雷声。魏莱抬头看去,南方的天际有闪电划过,照亮了滚滚的乌云。
春雷响了。
四水镇的春天,终于要来了。而伴随着春天而来的,不只是温暖和生机,还有变革的风暴、秘密的揭露、历史的转折。
魏莱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户。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勘探队的后勤保障、群众的思想工作、寻找高桥明的计划、还有那个可能埋藏在西山某处的、危险的秘密。
但此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五年了,他不再是那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穿越者,而是真正融入了这片土地,成为了历史洪流中的一滴水。
电话铃突然响起。魏莱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县里总机转接的声音:“魏书记,省工业厅长途。”
“接过来。”
几秒钟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老魏,是我,陆明。”
“陆处长?你不是在北京吗?”
“刚到北京,样品已经安全交接了。”陆明的声音有些急促,“但有个紧急情况——科委的专家看了陈文渊的笔记,发现里面提到的‘日本材料’,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魏莱的心一紧:“怎么说?”
“笔记里有一种材料的代号:‘恶魔之尘’。描述是:遇空气自燃,燃烧温度超过两千度,水浇不灭,会产生剧毒氟化物气体。”陆明顿了顿,“日本人在东北的实验记录显示,他们生产了至少五十公斤这种东西,战败前埋藏了。如果埋藏点泄露,或者被人挖出来……”
后果不堪设想。
“陈文渊笔记里有埋藏点的线索吗?”
“有,但很隐晦。笔记里有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西山南麓的一个区域,上面写着一行日文:‘月见台の下’。”陆明说,“我们请教了日文翻译,‘月见台’是赏月台的意思。西山南麓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地方?”
魏莱的脑海里迅速闪过西山的地形。月见台……赏月台……
突然,他想起来了。西山南麓确实有个地方,当地人叫“望月崖”,是一处突出的悬崖,视野开阔,是赏月的好地方。解放前,那里好像有个小亭子,就叫“月见亭”。
“有这个地方。”魏莱说,“西山南麓,望月崖。”
“好。我明天就带专家回来,成立专项调查组。”陆明的声音很严肃,“老魏,在我们到达之前,千万不要让任何人靠近那个区域。如果‘恶魔之尘’真的在那里,一旦泄露,整个四水镇都可能遭殃。”
“明白。”
挂断电话,魏莱感到一阵寒意。春雷惊蛰,万物复苏。但复苏的不只是生机,还有埋藏在历史深处的、危险的秘密。
他走到墙边,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西山南麓的区域。望月崖……月见台……高桥明每年清明祭奠的地方……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地点。
窗外,雷声越来越近。春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玻璃。魏莱看着雨幕中朦胧的镇子,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看着远处西山黑沉沉的轮廓。
他要守护这一切。无论面对的是什么。
雨夜里,四水镇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人们进入梦乡。而魏莱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