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分,鹰嘴崖。
风从岩壁的缝隙间呼啸而过,发出类似鹰唳的尖锐声响。余程远站在凹洞前的空地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视着四周。他没有立刻进入凹洞,而是做了个手势——身后两个随从立刻分散开来,一人持枪警戒东侧,另一人检查西边的树林。
魏莱躲在五十米外的巨石后,屏住呼吸。他能看清余程远的脸: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癯,有种知识分子的儒雅,但眉宇间透着冷峻。最显眼的是他的左手——始终插在大衣口袋里,从轮廓看,那只手的小指位置是凹陷的。
“先生,没有异常。”东侧的随从低声报告。
余程远点点头,终于迈步走向凹洞。但他没有去捡那本摊开的笔记本,而是用登山杖拨了拨地上的灰烬,又抬头看向岩壁上方的某个位置。
魏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岩壁上方约十米处,有个不起眼的裂缝,被冰凌半遮着。如果不特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
“东西在上面。”余程远说,“陈文渊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常人难以触及,但细心者可见’的地方。这是他在德国留学时养成的习惯。”
一个随从立刻从背包里取出绳索和岩钉,准备攀爬。就在这时,岩壁上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碎石滚动声。
李建国!
魏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李建国和另一个民兵应该埋伏在岩壁上方,但如果他们暴露了,整个伏击计划就完了。
余程远显然也听到了。他抬起头,眼镜片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反着光。“上面有人。”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看来我们不是唯一的访客。”
他做了个手势,两个随从立刻举枪对准上方。但余程远自己却后退了几步,退到一块更大的岩石后——那个位置既能观察上方,又能看到凹洞,还能兼顾魏莱藏身的方向。
这个人的警惕性高得可怕。
魏莱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朝对面隐蔽的小王打了个手势,示意准备行动。但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脚步声——急促、沉重、毫无隐蔽意识的脚步声。
赵卫国来了。
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空地南侧的小路上,背囊歪斜,棉帽上全是雪,手里的地质锤因为握得太紧而微微颤抖。当他看到凹洞前的余程远时,明显愣住了。
“你……你们是谁?”赵卫国的声音带着警惕,但更多的是对“竞争对手”的本能敌意——在他的认知里,这些人也是来找样本的同行。
余程远转过身,面对赵卫国。他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你是四水镇的赵卫国同志吧?黑土项目的负责人。”
赵卫国后退一步:“你怎么知道?”
“科委特别调研员,余程远。”余程远从怀里掏出证件,但没有递过去,只是展示了一下,“我正在执行一项关于稀有矿藏的调研任务。赵卫国同志,你这么早来山里做什么?”
“我……我……”赵卫国显然没准备好应对这种官方质询,他下意识地把背囊往后藏了藏,“我也是来做地质考察的。”
“一个人?在这种天气?”余程远走近几步,“而且如果我没记错,黑土项目因为西山发现铀矿已经暂停了。你作为技术负责人,应该等待上级的重新部署,而不是私自进山吧?”
这番话句句在理,但语气中的压迫感让赵卫国脸色发白。魏莱在暗处看着,心里着急——赵卫国的“表演”太真实了,真实到几乎要被余程远的气势压倒。
但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一个被“揭穿”后慌乱的技术员,更容易让人相信他是真的在私自行动。
“我……我有新发现!”赵卫国突然提高声音,从怀里掏出那本伪造的笔记,“陈文渊教授的笔记!里面提到西山有一种特殊材料,对国家建设非常重要!我不能等!”
余程远的眼睛在看到笔记封面的瞬间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陈文渊的笔记?能给我看看吗?”
“不行!”赵卫国把笔记紧紧抱在怀里,“这是……这是机密!”
“赵卫国同志,我是科委特别调研员,有权查看任何与科技相关的研究资料。”余程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私自携带重要科学家的遗物,已经违反了规定。现在交出来,我可以当作你是出于科研热情,不予追究。”
“不……我不信你!”赵卫国转身想跑,但余程远的两个随从已经堵住了退路。
局势一触即发。
魏莱知道,他必须出面了。但就在他准备站出来的前一秒,岩壁上方传来一声枪响!
不是李建国的枪——声音来自更远的地方。紧接着是一声闷哼,一个人影从岩壁上方的某个位置滚落下来,重重摔在雪地上。是余程远的那个准备攀爬的随从。
“狙击手!”另一个随从大喊,举枪朝上方盲目射击。
余程远迅速躲到岩石后,但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魏莱突然意识到,那只手里可能握着什么东西。
枪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赵卫国吓得趴在地上,笔记本掉在雪地里。余程远看了一眼笔记本,又看了一眼岩壁上方,突然笑了。
“夜鹰同志,你果然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枪声间隙中清晰可闻,“或者说,我该叫你‘西北来的影子’?”
岩壁上方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再开枪。对峙形成了:夜鹰在暗处,余程远在岩石后,他的随从在空地边缘,赵卫国趴在地上,魏莱和小王还在隐蔽。
而李建国和另一个民兵,此刻应该正在从上方包抄。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山林里被枪声惊起的鸟鸣。
余程远忽然从岩石后走了出来。他没有拿枪,双手都举在空中,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但这个动作太反常了,反常到所有人都愣住了。
“夜鹰同志,魏书记,还有藏在各处的同志们。”余程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开会,“我们没必要这样对峙。我知道你们在找我,我也在等你们。不如出来谈谈?”
魏莱皱紧眉头。余程远在耍什么花招?
见没人回应,余程远继续:“你们想要样本,我也想要。但样本只有一个,我们谁先拿到,另一个人都会不甘心。所以我想了个折中方案:我们合作。”
“合作?”赵卫国忍不住出声,“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跟我们合作?”
“我是什么人?”余程远笑了,“赵卫国同志,你怀里那本笔记,是我老师陈文渊教授的遗物。而我,是他最后的学生,也是他最信任的助手。我知道他所有研究的细节,知道‘星火材料’的真正价值,也知道……样本根本不在这里。”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炸弹。
赵卫国瞪大眼睛:“不在这里?那在哪里?”
“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余程远看向魏莱藏身的方向,“魏书记,你出来吧。我们没必要玩捉迷藏了。我知道你带着人埋伏在周围,我也知道夜鹰在上面,李建国同志应该正在从西侧包抄。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明知道有埋伏,还要来这里?”
魏莱终于从巨石后走了出来。小王持枪跟在他身后,枪口对准余程远。
“余程远,你被捕了。”魏莱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你涉嫌间谍活动、破坏国家建设、谋杀陈文渊教授,现在放下武器投降。”
余程远没有动。他看着魏莱,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神色——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像是……欣赏?
“魏莱,四水镇党委书记,1950年上任,五年时间把一个贫困农业镇发展到有铁工厂、砖窑、黑土项目的地方。”余程远如数家珍,“你懂技术,懂管理,懂群众工作,在省里都挂了号,是重点培养的干部。但你有个秘密,对不对?”
魏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决策风格太超前了,对技术的理解太深入了,有时候甚至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余程远缓缓说,“我研究过你所有的报告和讲话,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你在涉及具体技术路线时,总是能避开那些会被证明是死胡同的方向。比如1951年县里推广的‘土法炼钢’,你顶住压力没搞,结果别的乡镇白费了半年人力物力。比如去年的‘密植增产法’,你只在小范围试验,结果证明过度密植会导致倒伏减产。”
他向前走了一步:“你怎么知道的?除非……你能看到未来。”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进了魏莱的心脏。穿越五年来,他从未如此直接地面对这个可能性——有人怀疑他的来历。
但他不能露出破绽。魏莱稳住声音:“我只是尊重科学规律。余程远,你不用在这里妖言惑众,拖延时间对你没好处。”
“拖延时间?”余程远笑了,“不,我是在给你们机会。魏书记,你带着人埋伏在这里,镇子里还剩多少防御力量?陆明坐镇镇委,但他能看住所有地方吗?”
魏莱脸色一变。
“苏婉如和孩子在我手里,这你们知道了。”余程远继续说,“但你们不知道的是,今天早上六点半,四水镇粮库会发生‘自然火灾’,七点,铁工厂的锅炉会‘意外爆炸’,七点半,邮电所的电报机会‘故障’,向省里发送错误情报。而这一切发生时,你们都在山里,鞭长莫及。”
“你疯了!”赵卫国喊道,“那是镇上百姓的命根子!”
“所以我说,我们合作。”余程远看着魏莱,“你让我带走样本,我告诉你阻止破坏的方法。或者,你把我抓了,然后眼睁睁看着四水镇陷入火海。你选哪个?”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也是最有效的威胁。魏莱的大脑飞速运转:余程远说的有可能是虚张声势,但也有可能是真的。如果他真的在镇里安排了多起破坏,那么此刻镇子的防御确实空虚。
但放走余程远和样本,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魏书记,别信他!”李建国的声音从西侧传来,他和另一个民兵已经包抄到位,枪口对准余程远和他的随从,“他在拖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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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程远看了一眼李建国,又看了看岩壁上方——夜鹰应该还在那里。他叹了口气:“看来你们选择硬碰硬。那好吧。”
他突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左手——那只缺了一截小指的手,手里握着的不是枪,而是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盒子上有个红色的按钮。
“遥控起爆器。”余程远说,“信号范围十公里。我按下这个按钮,西山七个矿点中已经埋设的炸药会同时爆炸。铀矿脉会被彻底破坏,放射性物质会污染整片山区,四水镇的水源、土地,未来几十年都不能再用。而你们,都会死在这里——不是被炸死,是被辐射慢慢折磨死。”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赵卫国脸色惨白:“你……你疯了!那是铀矿!污染了会害死多少人!”
“所以我说,合作对大家都好。”余程远的手指悬在按钮上,“魏书记,我给你十秒钟考虑。十,九……”
“等等!”魏莱喊道,“样本到底在哪里?”
“八,七……”
“我们答应合作!”赵卫国突然大喊,“样本给你!别按按钮!”
余程远的手指停住了:“明智的选择。但我要看到诚意——先把陈文渊的笔记给我。”
赵卫国看向魏莱。魏莱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最终点了点头。现在他们没有选择,余程远手里握着整个地区的生死。
赵卫国颤抖着手,捡起雪地上的笔记,走向余程远。就在他走到距离余程远还有三步时,异变突生!
岩壁上方传来一声枪响——不是打人,而是打那个起爆器。夜鹰的枪法极准,子弹擦着余程远的手飞过,打飞了起爆器。黑色的盒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进了岩壁下方的深沟。
“动手!”魏莱大喊。
李建国和小王同时开枪,但余程远的随从反应极快,一人扑倒余程远,另一人朝李建国的方向还击。枪声在山谷间炸响,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和碎石。
赵卫国趴在地上,笔记本又掉了。他想去捡,但一颗子弹打在旁边的雪地上,溅起的雪沫扑了他一脸。
混乱中,余程远被随从拖着往树林里撤。魏莱带人追击,但余程远的另一个随从扔出了两枚烟雾弹——白色的浓烟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别让他们跑了!”李建国冲进烟雾,但立刻传来一声闷哼——他中弹了。
魏莱的心一沉,但他没有停步。样本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必须抓住余程远。他冲进树林,凭着记忆往余程远撤退的方向追去。
林子里雪厚,脚印明显。魏莱追了约百米,突然听到前方传来打斗声。他加快脚步,看见夜鹰已经截住了余程远——两人正在雪地上搏斗。
余程远不是夜鹰的对手,但他的随从又赶到了,从背后扑向夜鹰。夜鹰侧身躲过,但余程远趁机掏出一把匕首,刺向夜鹰的肋部。
魏莱来不及多想,举枪瞄准——但三个人缠斗在一起,他不敢开枪。就在这时,夜鹰抓住了余程远的手腕,用力一扭,匕首掉在地上。随从再次扑上来,夜鹰一脚踢在他胸口,随从倒飞出去,撞在树上,不动了。
现在是一对一。夜鹰压制着余程远,膝盖顶在他的背上。余程远的脸埋在雪里,但声音却依然清晰:“你杀了我,就永远不知道样本在哪了。”
“我不需要知道。”夜鹰的声音冰冷,“我只需要确保你拿不到。”
“但国家需要!”余程远突然大喊,“夜鹰,你以为我在为谁工作?美国人?国民党?错了!我为这个国家工作!陈文渊的样本必须被找到,但它不能落在官僚手里,他们会把它锁在保险柜里,十年、二十年都不会用!我要用它来推动真正的工业革命!”
夜鹰的动作顿了一下。
魏莱走过来,枪口对准余程远:“你以为我会信这种鬼话?你杀了陈教授,破坏矿脉,威胁炸毁整个西山,现在说你是为了国家?”
余程远艰难地转过头,雪沾在他的眼镜片上:“陈文渊不是我杀的。他是自杀。”
这句话让魏莱和夜鹰都愣住了。
“1948年秋天,北平快解放了。陈文渊知道国民党要撤退,他们想要他的研究——不只是矿点图,还有‘星火材料’的合成方法。那种材料如果被用来制造武器,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销毁所有资料,然后服毒。”余程远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悲痛,“我是他最后的学生,他死前把一部分笔记交给我,告诉我样本埋在哪里,但要求我发誓:除非国家真正需要,除非有能正确使用它的人出现,否则永远不要挖出来。”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魏莱质问。
“我在履行誓言!”余程远嘶声说,“五年计划开始了,国家需要突破性的材料技术。我进入科委,引导勘探队来西山,都是为了创造一个‘合理发现样本’的机会。但官僚系统太慢了,太保守了!他们发现了铀矿,就只盯着铀矿,完全忽略了样本可能存在的其他价值。所以我必须用我的方式,逼他们重视起来!”
夜鹰松开了压制的手,但依然警惕。魏莱的大脑在飞速分析:余程远的话有可能是真的吗?一个为了国家甘愿背负骂名、用极端手段推动科技进步的“爱国者”?这听起来像电影情节,但历史上确实有过这样的人。
“那你为什么威胁炸毁矿脉?”魏莱问。
“那是假的。”余程远苦笑,“我根本没有在矿脉埋炸药,也造不出那么大威力的遥控起爆器。那个盒子就是个空壳,吓唬你们的。至于镇里的破坏计划……也是假的。王秀英已经被我的人控制住了,田所长在收到我的信号后就会自首。我所有的‘破坏’,都只是为了制造足够的压力,逼你们和我对话。”
他挣扎着坐起来,眼镜掉在雪地上。没了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浑浊,但眼神异常坦诚。
“魏书记,我观察你五年了。你和其他干部不一样,你真的懂技术,真的想做事。所以我才选四水镇,选你作为我的‘对手’。”余程远看着魏莱,“如果我直接找你说合作,你会信吗?你会把一个‘敌特嫌疑分子’的话当真吗?不会。所以我必须演一场大戏,演到让你不得不认真听我说话。”
魏莱沉默了。余程远的逻辑虽然扭曲,但并非完全说不通。如果他真是爱国科学家,用这种方式推动项目,虽然极端,但在那个信息闭塞、官僚主义严重的年代,也许真的是无奈之举。
“样本到底在哪?”夜鹰问。
“在……”余程远刚开口,林子里突然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
“在鹰嘴崖的岩缝里,对吧?”
所有人都转头。说话的是赵卫国,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手里拿着那本笔记,但笔记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但现在被雪水浸湿后,显出了淡淡的字迹。
那是用特殊墨水写的,遇水才显现。
“陈教授用密写技术留下了真正的线索。”赵卫国声音颤抖,“样本不在凹洞里,也不在什么‘七星点位’。它埋在……埋在他当年在西山的临时住所地基下。那个住所,1950年改建成了四水镇铁工厂的仓库。”
铁工厂仓库!魏莱和夜鹰对视一眼——那是黑土项目的设备存放地,赵卫国每天都在那里工作!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余程远低声说,“老师当年把样本带回国内后,一直随身携带。1947年来西山考察时,他预感时局要变,就把样本埋在了住所地下。他告诉我,将来如果国家需要,就去那里挖。但我没想到……1950年那里建了铁工厂。”
所以样本其实一直在他们眼皮底下。五年来,赵卫国在那间仓库里做了无数次实验,却不知道脚下埋着可能改变国家工业命运的东西。
“现在你们知道了。”余程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样本在铁工厂仓库地下,深度约两米,用一个铅制盒子密封着。盒子上有锁,钥匙……在我这里。”
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链,链子上挂着一把古老的黄铜钥匙。“这是我老师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
魏莱接过钥匙,入手冰凉。这把钥匙,这段恩怨,这场持续了五年的暗战,在这一刻似乎画上了一个句号——但又似乎刚刚开始。
“余程远,你说的一切,我们会核实。”魏莱收起钥匙,“但在那之前,你依然是嫌疑人。夜鹰,带他回镇里。”
夜鹰点头,给余程远戴上手铐。余程远没有反抗,只是看着魏莱:“魏书记,你会怎么向上面报告?”
“如实报告。”魏莱说,“你的动机,你的行为,你提供的线索。至于最终怎么定性,由组织决定。”
“那样本……”
“如果真如你所说,对国家建设至关重要,那它会被用在最需要的地方。”魏莱顿了顿,“但不是用你的方式。国家有国家的程序,科学有科学的规律。任何试图用个人意志凌驾于集体之上的行为,最终都会走向歧途。”
余程远沉默了。他被夜鹰押着往山下走,走到林子边缘时,他突然回头:“魏书记,还有一件事——苏婉如和孩子在鹰嘴崖北面三里地的猎人小屋里,安全。她是我安排在郑怀远身边的,但四年相处,她对郑怀远动了真情。她留下字条,是希望你们去救孩子,但又怕打乱我的计划。所以……请别为难她。”
魏莱点头:“我们会妥善处理。”
一行人开始下山。天已经大亮,朝阳从东方的山脊上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林间的雾气,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千万点晶莹的光。
赵卫国走在最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笔记。他突然想起陈伊伊信里的那句话:“若国需此物,当以星火引路。”
星火已经点燃,路在何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脚下的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上午八点,四水镇。
陆明在镇委坐立不安。无线电监听显示,田所长在七点整发了一份正常的汇报电文,没有任何异常。供销社、粮库、铁工厂都报告一切正常。余程远说的“连环破坏”并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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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敢放松。直到看见魏莱一行人押着余程远回到镇子,他才松了口气。
“情况如何?”陆明迎上去。
“复杂。”魏莱简单汇报了经过,“现在需要做几件事:第一,派人去鹰嘴崖北面的猎人小屋接苏婉如和孩子;第二,搜查铁工厂仓库地下;第三,审讯余程远,核实他的供词。”
陆明立刻安排。李建国的腿伤被卫生所处理——子弹擦过,没有伤到骨头。郑怀远得知苏婉如和孩子安全的消息时,整个人呆住了,然后捂着脸哭了。
上午十点,铁工厂仓库。
张铁匠带着几个老工人,按照余程远提供的方位,在仓库东南角开始挖掘。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挖起来很费力。两小时后,深度达到一米八时,铁锹碰到了硬物。
是一个铅制箱子,长约六十厘米,宽四十厘米,高三十厘米。箱子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锁孔还清晰可见。
魏莱用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扭——“咔哒”,锁开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魏莱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耀眼的宝物,只有几样东西:三个用蜡封口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灰白色的粉末;一叠用油布包裹的笔记;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未来的发现者”。
魏莱打开信,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刚劲:
【瓶中所藏,乃余在德国合成之‘碳化硅-氧化锆复合陶瓷’样品,耐温可达两千摄氏度以上,强度为钢之三倍,重量仅其一半。】
【此材料可用于喷气发动机涡轮叶片、火箭喷嘴、核反应堆内衬,乃未来重工业之基石。】
【然合成工艺复杂,所需设备精密,非当前国力所能及。故余携样品回国,望后来者能逆向破解,终成我民族工业之利器。】
【笔记中记载合成方法与实验数据,然关键步骤已加密,需与余留在北平实验室之核心笔记对照方能解。】
【余知命不久矣,国民党欲夺此物,余宁死不从。若你为人民政府人员,请善待余之学生余程远,他知悉全部秘密。】
【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愿此星火,终成燎原之势。】
【陈文渊 绝笔
【民国三十七年秋】】
信读完,仓库里鸦雀无声。
赵卫国颤抖着手拿起一个玻璃瓶,对着光看。那些灰白色的粉末,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就是这些东西,承载着一个科学家毕生的梦想,和一个国家工业腾飞的希望。
“所以余程远说的是真的。”陆明低声说,“他真的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并推动这个项目。”
“但他的方式错了。”魏莱小心地封好箱子,“不过,他的贡献应该被记录。陆处长,这些东西必须立刻送往北京,交给科委和工业部。同时,我们需要派人去北平,寻找陈教授留下的核心笔记。”
“那余程远……”
“如实上报,建议从轻处理。”魏莱说,“但他毕竟触犯了法律,该承担的后果还是要承担。”
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搬上吉普车,由陆明亲自押送前往省城,再从省城转送北京。赵卫国想跟去,但被魏莱拦住了。
“你需要留在这里。”魏莱说,“黑土项目虽然暂停,但西山铀矿的勘探马上就要正式启动。你是四水镇唯一懂材料和技术的人,这里需要你。”
“可是样本……”
“样本会交给国家最顶尖的实验室。”魏莱拍拍他的肩,“你的战场在这里。而且……陈伊伊的调令快下来了,她会来四水镇,和你一起工作。”
赵卫国的眼睛亮了。
下午,苏婉如和孩子被接回镇里。郑怀远在卫生所门口等她,两人对视良久,谁也没说话。最后,苏婉如把孩子递给他:“雪生饿了。”
郑怀远接过孩子,眼泪掉在襁褓上。苏婉如伸出手,轻轻擦掉他的泪:“怀远,对不起。但我对你是真心的,这四年,每一天都是真的。”
“我知道。”郑怀远握住她的手,“但你是特务,我是医生,我们……”
“我不是特务。”苏婉如摇头,“余先生安排我潜伏,但我从未传递过任何有害国家的情报。我这四年做的,就是一个普通护士该做的事。照顾病人,照顾你,照顾孩子。”
陆明走过来:“苏婉如同志,我们需要对你进行审查。但在审查期间,你可以留在卫生所,在监督下继续工作。孩子……由郑医生照顾。”
这是最人道的处理方式。苏婉如点头,看着郑怀远怀里的孩子,终于也哭了。
傍晚,镇委会议室。
魏莱独自坐在桌前,桌上摊开着陈文渊的信。窗外,四水镇的炊烟袅袅升起,铁工厂下班的钟声悠扬传来,孩子们在街上玩耍的笑声隐约可闻。
五年了。他从一个穿越者,变成了这个镇子真正的书记;从一个对这段历史只有书本了解的旁观者,变成了亲历者、参与者、塑造者。
余程远被关押在临时拘留室,等待上级的发落。他的命运会怎样,魏莱不知道。但陈文渊留下的星火,终于被找到了。这把火会怎样燃烧,会点亮什么,魏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历史的长河奔流不息,每个人都是河中的一滴水。有的水蒸发成云,有的水渗入地下,有的水汇入大海。但正是这无数滴水,构成了河流的方向。
门被敲响,周明远走进来:“老魏,省里来电报了。”
“怎么说?”
“第一,西山铀矿正式列入‘一五计划’重点项目,勘探队三天后进驻,我们需要配合。第二,关于陈文渊样本的事,科委高度重视,已派专机来接陆处长和箱子。第三……”周明远顿了顿,“关于你的处理意见。”
魏莱抬起头。
“省里认为,你在本次事件中处置得当,避免了重大损失,特予通报表扬。但同时,你擅自进山抓捕余程远,违反了组织程序,给予党内警告处分。”周明远苦笑,“功过相抵,不升不降,继续担任四水镇党委书记。”
魏莱笑了。这个结果,他接受。
“还有,赵卫国和陈伊伊的结婚申请,组织批准了。”周明远又说,“等陈伊伊调过来,就在镇里给他们办个简单的婚礼。”
“好啊。”魏莱看向窗外,“春天快来了,办婚礼正合适。”
周明远离开后,魏莱从抽屉里拿出那半块2025年压缩饼干的包装纸——五年来他一直留着,作为与过去的最后一点联系。他走到炉子边,把包装纸扔进火里。
纸片瞬间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再见了,2025年。他想。从今天起,我就是1953年的魏莱,四水镇的党委书记,这个国家工业化道路上的一颗螺丝钉。
也许我永远回不去了,也许我注定要在这里度过余生。但至少,我点燃了几点星火,照亮了几段路。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西山。星辰开始在天幕上浮现,一颗,两颗,越来越多,像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而在那些星辰之下,四水镇的灯火也一盏盏亮起。铁工厂的炉火,家家户户的油灯,卫生所的值班灯,邮电所的电报灯……它们连成一片,温暖而坚定。
魏莱吹灭了自己桌上的煤油灯,走出办公室。他要去街上走走,去看看这个他守护了五年的小镇,去看看那些他熟悉的、陌生的人们。
雪已经停了,屋檐的冰凌开始滴水。春天,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