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2月14日,清晨五点。
陈伊伊已经一夜没合眼。
她坐在临时宿舍的木板床上,面前摊开着父亲笔记的影印件、那张泛黄的照片,还有她自己连夜整理出的线索图。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个孤独的守卫。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磨损。十二个人——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看起来未成年的孩子——被铁丝网围在一块空地上。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衣,眼神空洞,有些人脸上有明显的溃烂和水泡。照片背面,日文标注的字迹工整而冷酷:
【昭和二十年七月十五日 牡丹江实验场】
【受验者十二名(六男四女二童)】
【暴露时间:三十分钟】
【症状出现:十二小时】
【死亡时间:三十六至七十二小时】
【结论:f-g-7型材料(代号‘樱花’)对人体作用符合预期,建议作为特种作战储备】
“f-g-7型材料”。陈伊伊在父亲笔记里找到了对应描述:氟化镁基自燃复合物第七号配方,即“恶魔之尘”。
她的手指抚过照片上那些模糊的面孔。他们是谁?从哪里来?有没有家人还在等他们回家?七十年前,这些问题是不会有答案的。日军在中国留下的罪证太多,这张照片只是沧海一粟。
但此刻,这张照片在她手里,那些空洞的眼睛仿佛在看着她。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赵卫国的声音:“伊伊?你醒了吗?”
陈伊伊抹掉脸上的泪水,起身开门。赵卫国端着两个搪瓷缸子站在门外,缸子里是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
“我看你屋里灯亮了一夜……”赵卫国看到她红肿的眼睛,愣住了,“怎么了?”
陈伊伊让他进来,关上门,指着桌上的照片:“我父亲留下的。”
赵卫国放下缸子,拿起照片。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得苍白,手指微微发抖。作为一名材料技术员,他太清楚那些溃烂和水泡意味着什么——氟化氢腐蚀。皮肤接触后,氟离子会穿透组织,与钙结合形成氟化钙,导致细胞坏死。如果吸入,肺部会迅速水肿,窒息而死。
“这是……用活人做实验?”他的声音发颤。
“嗯。”陈伊伊坐下来,双手捧着热缸子,却感觉不到温暖,“日本人投降前,想用这种材料制造特种燃烧武器。他们在牡丹江设了秘密实验场,用抓来的平民……做测试。”
赵卫国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缸子里的糊糊溅了出来。“畜生!”
“卫国。”陈伊伊拉住他的手,“我父亲在笔记里写,他拿到这些资料时,高桥明跪在地上向他道歉,说‘这是科学的耻辱’。但道歉有什么用?这些人已经死了。”
两人沉默着,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赵卫国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亲眼看着那些东西被销毁。”陈伊伊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赵卫国从未见过的决绝,“不是转移,不是封存,是彻底销毁,让它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是我父亲未完成的事,也是……对那些死去的人的交代。”
“可是刘教授说,现有的条件很难安全销毁……”
“那就创造条件。”陈伊伊站起来,开始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我父亲笔记里提到几种可能的方法:高温电弧炉、深地质层灌注封存、还有……核爆。”
“核爆?那怎么可能?”
“我是说原理。”陈伊伊从笔记里翻出一页,“你看这里:这种材料的分子结构在极端高温高压下会解构,氟元素会与硅酸盐结合形成稳定的氟硅酸盐。理论上,如果能在短时间内提供两千五百度以上的高温,同时施加高压,就能让它转化为无害的矿物。”
赵卫国凑过去看。笔记上的字迹很潦草,有许多化学式和反应方程式,他只能看懂一部分。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反应装置?”
“设计来不及,但也许可以改造。”陈伊伊的眼睛亮起来,“铁工厂有化铁炉,最高温度能达到一千六百度。如果改造炉膛,增加氧气注入和压力密封,理论上可以接近两千度。再加上催化剂……”
“太危险了!如果操作失误,材料泄露,整个铁工厂都会变成毒气室!”
“所以需要最严密的防护和最精确的控制。”陈伊伊抓住赵卫国的手,“卫国,你懂材料,我懂地质和化学。我们一起,也许能想出办法。至少……比让那些东西继续埋在地下,或者被间谍偷走要好。”
赵卫国看着她眼里的火焰。那是科学家面对难题时的兴奋,是继承父辈遗志的执着,也是一个中国人面对历史创伤时本能的愤怒。他无法拒绝。
“好。”他握紧她的手,“等视察结束,我们就跟魏书记提这个方案。现在……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四水镇在晨雾中渐渐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距离视察团抵达,还有四十八小时。
上午八点,镇委大院。
刘教授和他的助手王磊,在临时改造的“实验室”里忙碌着。所谓实验室,其实就是一间腾空的仓库,墙上钉着防雨油布,地上铺着石灰,中间摆着两张长桌。桌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氧化镁粉末、滑石粉、铁红粉、煤灰、还有几瓶从卫生所借来的医用石膏。
“外观要像灰白色粉末,略带金属光泽。”刘教授戴着口罩和手套,用天平精确称量,“氧化镁打底,加百分之五的滑石粉增加蓬松感,再加千分之三的铁红粉模拟微量氧化铁……王磊,石膏水调好了吗?”
“调好了,浓度百分之十。”王磊递过来一个搪瓷盆。
刘教授将混合粉末倒入盆中,用玻璃棒缓慢搅拌。粉末渐渐结块,形成一种类似潮湿水泥的质地。“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看起来像是长期埋藏后受潮结块。等晾干后,我们再把它破碎成大小不一的颗粒,就更逼真了。”
“重量怎么办?”王磊问,“真品密度大,同样体积要重得多。”
“下面铺一层铅粒,上面覆盖假货。”刘教授指着墙角的一个木箱,“铅的密度接近真品,而且不透x光。就算林慕哲有检测设备,只要他不打开容器,就发现不了。”
“可是真品转移时,总要取样验证吧?”
“所以要在容器里放一点真品。”刘教授走到另一个密封的玻璃柜前,柜子里放着几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昨天从望月崖岩洞取出的空气冷凝样本——实际上含有微量的“恶魔之尘”粉尘。“把这些混在假货最上层,量控制在安全范围内,但足够检测出氟化反应。”
王磊还是有些担心:“教授,万一林慕哲当场要求开箱检验……”
“他不会。”魏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仓库,身后跟着陆明。“林慕哲是间谍,不是疯子。他知道‘恶魔之尘’的危险性,绝对不敢在公开场合打开容器。他只会尽快把它运走,到他认为安全的地方再处理。”
陆明补充:“而且,视察团里有苏联专家,有国家计委领导。林慕哲如果表现得对‘危险化学品’过于热衷,反而会引起怀疑。他一定会掩饰,会装作只是例行检查。”
“那就好。”刘教授松了口气,“假货今晚可以做好,真品转移什么时候进行?”
“明天凌晨三点。”魏莱说,“那时候人最困,警戒也最松懈。夜鹰已经选好了转移路线和临时存放点——在西山北麓一个废弃的矿洞里,解放前是金矿,深度五十米,有天然屏障。”
“转移过程的风险评估呢?”
“最高风险环节是从岩洞挖出容器。”陆明展开一张手绘图,“容器在地下三米,周围土质是黏土和石灰岩碎块。我们不敢用机械,只能人工挖掘,速度慢,而且可能破坏容器。刘教授,你的意见是?”
刘教授沉思片刻:“我建议不完整挖掘。在容器上方开一个直径六十厘米的竖井,深度到容器顶部。然后用特制的夹具从上方夹住容器,整体吊出。这样避免横向受力,减少破裂风险。”
“需要什么特殊工具?”
“夹具我可以设计,让铁工厂赶制。吊装需要三角架和手摇绞盘,这些镇上应该有。”刘教授在纸上快速画着草图,“最关键的是,整个操作要在氮气环境下进行。我已经让谢尔盖耶夫同志帮忙,他的氮气发生器今天下午就能调试好。”
魏莱点头:“铁工厂那边,张铁匠会全力配合。需要什么材料、什么人,你直接提。”
正说着,周明远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老魏,群众有反映了。”
“什么反映?”
“这几天又是封山又是演习,供销社的货都进不来,春耕的化肥和种子也卡在县里。”周明远压低声音,“今天早上,三个生产队的队长联合来找我,说社员们议论纷纷,有的猜是不是要打仗了,有的猜山里是不是出了什么怪物……再不给个合理解释,怕要出乱子。”
魏莱和陆明对视一眼。群众工作永远是第一位的,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期。
“这样,”魏莱想了想,“下午开个生产队长以上干部会,我来解释。就说……西山发现日军遗留的化学武器,省里派专家来处理,为了大家安全,暂时封山。这个说法半真半假,但最能让人接受。”
“化学武器?”周明远一愣,“会不会引起恐慌?”
“恰恰相反。”陆明接过话,“东北老百姓对日军毒气弹有深刻记忆,这么说反而能让大家理解为什么这么大阵仗。而且化学武器处理需要时间,为后续可能延长的封山期做好铺垫。”
“那春耕物资怎么办?”
“我想办法。”魏莱说,“让供销社组织马车队,绕道南线去县里拉货。虽然多走二十里路,但能保证供应。另外,通知各生产队,今年春耕镇里给补贴——每亩地多补五斤化肥,钱从镇财政出。”
周明远快速记下:“我这就去安排。”
他离开后,陆明对魏莱说:“你垫这个钱,县财政不一定认。”
“先垫上,事后再想办法。”魏莱揉了揉太阳穴,“总不能因为保密任务,耽误老百姓种地。粮食是命根子。”
陆明看着他,忽然说:“老魏,有时候我觉得,你太为别人着想了。这种时候,大多数干部会选择压下去,而不是自己掏钱。”
“那是因为大多数干部没有在一个地方待五年。”魏莱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开始冒芽,“你知道四水镇的乡亲们叫我什么吗?‘咱们的魏书记’。这个‘咱们’,不是白叫的。他们信我,我更不能辜负他们。”
陆明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等这事完了,我帮你向省里申请专项补助。”
“谢了。”魏莱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我们去看看余程远。有些细节,还得再问清楚。”
临时拘留室里,余程远正在吃早饭——玉米窝头、咸菜、稀粥。见魏莱和陆明进来,他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两位领导,这么早。”
“有些问题需要再确认。”魏莱在他对面坐下,“关于林慕哲,你知道他有什么习惯或者特点吗?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余程远想了想:“他抽烟,只抽美国‘骆驼’牌,中国买不到,应该是从香港带进来的。他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银戒指,上面刻着希腊字母‘Φ’,是‘凤凰’的象征。还有……他有洁癖,非常严重,随身带着酒精棉片,碰过什么东西都要擦手。”
陆明快速记录:“这些特征很明显。还有呢?他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技能或者知识?”
“他是材料化学博士,专攻高温材料。所以他对‘恶魔之尘’的兴趣,不仅是间谍任务,也是学术上的痴迷。”余程远顿了顿,“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话:‘科学的极致就是艺术,而最危险的材料,往往是最美的艺术品。’这个人……有点疯。”
魏莱皱眉:“他对苏联专家什么态度?”
“表面上尊重,私下里很不屑。”余程远回忆,“他说苏联的工业是‘粗暴的实用主义’,缺乏‘科学的优雅’。这次视察,他肯定会想方设法贬低苏联专家的建议,突出自己的专业性。”
“这是个突破口。”陆明对魏莱说,“我们可以利用他对苏联专家的态度,制造矛盾,分散他的注意力。”
魏莱点头,又问余程远:“王秀英的孩子,你真的不知道在哪?”
“真的不知道。”余程远苦笑,“‘教授’做事滴水不漏,人质都是单独控制,不会让我这种‘执行层’知道。但我猜……应该在哈尔滨。王秀英的娘家是哈尔滨的,孩子可能在那边。”
“我们会查。”陆明合上笔记本,“余程远,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并且配合我们抓住林慕哲,我会在报告里写明你的立功表现。”
“我不求减刑。”余程远看着他们,“我只求一件事:那些日本人的东西,一定要销毁干净。我老师用命守护的秘密,不能落到任何人手里,尤其是美国人。”
“我们会的。”
离开拘留室,陆明边走边说:“你觉得他可信吗?”
“七分真,三分保留。”魏莱说,“但关于林慕哲的细节,应该不假。这些特征太具体,编不出来。”
“那我们就按这个准备。”陆明看了看天色,“今天下午,视察团的先遣人员就会到县里,做前期安排。我们得有人去对接。”
“我去吧。”魏莱说,“正好向县里汇报春耕补贴的事。”
“也好。不过要小心,先遣人员里可能有林慕哲的眼线。”
“明白。”
两人在镇委门口分开。陆明去检查望月崖的警戒部署,魏莱回办公室准备去县里的材料。刚坐下,电话就响了——是县邮电所转接的长途。
“喂,四水镇魏莱。”
“魏书记,我是陈伊伊。”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我和赵卫国有个想法,关于‘恶魔之尘’的处置,需要马上跟你谈。”
“我现在要去县里,晚上回来。你们把方案写下来,我回来看。”
“好。但是魏书记……这个方案可能需要铁工厂停工改造,还要一些特殊材料。时间很紧。”
魏莱心里一动:“你们想就地销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是的。我们认为,转移的风险太大了。不如在西山设立临时处理场,一次性解决。”
“需要多久?”
“如果一切顺利,七天。如果不顺利……可能更久,而且有风险。”
魏莱快速权衡。视察在后天,视察团最多待两天。如果能在视察期间稳住林慕哲,之后就有时间操作。但铁工厂停工涉及上百工人的生计,需要慎重。
“等我晚上回来详细谈。在这之前,不要有任何动作。”
“明白。”
挂断电话,魏莱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疲惫。太多事情挤在一起:间谍、化学武器、铀矿勘探、群众生计、还有年轻人冒险的技术方案……每件事都重要,每件事都紧迫。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拿起公文包,他走出办公室,对等在外面的通讯员说:“备车,去县里。”
吉普车驶出镇委大院时,魏莱回头看了一眼四水镇。晨雾散尽,阳光照在屋顶的积雪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街道上人来人往,供销社门口排着队,小学校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声。
这一切,他都要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