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2月8日的夜晚来得特别早。下午五点半,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又要下雪。四水镇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煤油灯昏黄的光。安全检查的“戏”已经演完,各单位都拿到了“基本合格,限期整改”的通知书,没人知道那些手绘的建筑平面图此刻正铺在镇委会议室的桌上,被陆明用红蓝铅笔标注成一张蛛网般的防御图。
邮电所后街对面的杂货铺二楼,窗户被厚厚的棉被遮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三支手电筒用红布裹住灯头,发出暗红色的微光。李建国趴在一架沉重的德制军用望远镜后,眼睛紧贴目镜,盯着三十米外邮电所后院的窗户。那扇窗拉着深色窗帘,但窗帘边缘漏出一线微弱的亮光——电报房的灯还亮着。
“看到什么?”夜鹰的声音在李建国身后响起,轻得像猫。
“田所长进去了,七点整。”李建国保持着趴姿,受伤的腿已经痊愈,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还是会酸痛,“窗帘没拉严实,能看见人影在电报机前坐着。”
夜鹰凑到另一扇窗户前,那里架着一台外形笨重的机器——苏制r-250无线电监听接收机,旁边连着个自制的定向天线。耳机线从机器延伸出来,夜鹰戴上一只,把另一只递给刚上楼的陆明。
“频率调好了,千赫,县邮电局的公开频段。”夜鹰低声说,“如果他用空码,会在正常电文里嵌入特定间隔的空格或无效词组。我录了今天上午他发报的录音,对照密码本,发现了三处异常停顿。”
陆明戴上耳机,耳机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监听点布置好了?”
“镇外三个方向,各有一个监测小组。”夜鹰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北面山坡、南面河堤、东面水塔。每个小组都配了简易测向仪,只要田所长发报,五分钟内就能三角定位出发射源。”
“如果信号源不在邮电所呢?”
“那说明真正的电台在别处,邮电所只是幌子。”夜鹰看了看怀表,“但田所长七点进去,现在七点二十,还没开始发报。这不符合常规——县级邮电所的工作汇报通常在七点整准时发送。”
李建国忽然低声说:“窗帘动了。”
望远镜的视野里,邮电所后窗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田所长的脸出现在缝隙后,他朝外张望了十几秒,然后窗帘重新拉上。紧接着,电报房的灯灭了。
“他要行动了。”陆明说。
几乎在灯灭的同时,耳机里传来“滴答”的按键声——不是从邮电所方向传来的实际声音,而是无线电波被接收机转换后的信号声。陆明屏住呼吸,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摩尔斯电码的节奏。
“开始呼叫……县局呼号……等待应答……开始发送……”陆明一边听一边低语,“电文内容:‘今日安全检查结束,四水镇各单位运转正常,群众情绪稳定,春耕准备工作有序推进’……发送速度正常……等等——”
他的笔尖停住了。
耳机里的滴答声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异常:在“情绪稳定”和“春耕准备”两个词组之间,发报者多按了半秒的空格。紧接着,在“有序推进”之后,又出现了两次极短的、不符合常规语法停顿的间隔。
“空码出现了。”陆明摘下耳机,快速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串数字,“第一个异常停顿在第三组词后,持续05秒;第二个在第七组词后,持续03秒;第三个在第十一组词后,持续07秒。这不是随机失误,是规律。”
夜鹰接过笔记本,对照着密码本:“按照第三套密码的‘空格规律’,05秒代表数字1,03秒代表数字3,07秒代表数字5。组合起来是135……”他快速心算,“坐标代码?还是日期?”
“日期。”陆明肯定地说,“2月10日是余程远约定来访的日子,但135换算过来是……1月35日?不对,不是公历。可能是农历——农历正月十三,就是公历2月10日。他在确认行动日期。”
楼下传来三声轻微的敲击声——暗号。李建国迅速下楼,两分钟后带上来一个满身是雪的青年,是南面河堤监测组的民兵小刘。
“陆处长,有发现!”小刘气喘吁吁,“我们测向仪显示,信号源不在邮电所!”
陆明眼神一凛:“在哪?”
“方向指向……卫生所附近。”
房间里瞬间安静。卫生所。郑怀远。那个刚刚承认被胁迫、交出毒药、全家被保护起来的医生。
“信号强度呢?”夜鹰问。
“很弱,但持续。我们开始以为是指向误差,但调整了三次天线,指向都是卫生所方向。”小刘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方位图,“北面组和东面组的数据我抄来了,三个点交叉定位,交汇区域就在卫生所后院一带。”
陆明盯着那张图,眼神深得像井。几秒钟后,他忽然说:“我们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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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田所长在邮电所发报,是故意让我们看的幌子。真正的电台在卫生所——而操作电台的人,很可能不是郑怀远。”陆明快速分析,“余程远太了解我们的工作模式了。他知道一旦郑怀远‘坦白’,我们会搜查卫生所,但搜查重点会放在药品和证据上,不会想到去查无线电设备。因为卫生所根本没有合法的发报权限。”
夜鹰明白了:“所以他让田所长在邮电所表演,吸引我们所有监听力量。而真正的指令,是通过卫生所的秘密电台接收和发送的。”
“但卫生所里谁能操作电台?”李建国皱眉,“郑怀远?苏婉如?还是……”
“可能都不是。”陆明看向窗外卫生所的方向,“那里也许有一个我们完全不知道的‘第四人’。”
决定必须立刻做出。陆明看了一眼怀表:七点四十五分。距离田所长发报结束已经过去了十分钟,如果卫生所电台在接收指令,现在可能还在进行。
“李建国,你带民兵队包围卫生所,但要保持距离,别打草惊蛇。夜鹰,你和我去卫生所后院。小刘,通知另外两个监测组,持续监听千赫,如果有新信号立刻报告位置。”陆明抓起棉帽,“魏书记在哪?”
“在镇委等消息。”
“告诉他情况,但先别让郑怀远知道——我们需要看看,当电台被我们发现时,郑医生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三人迅速下楼,消失在夜色中。
卫生所的后院比想象中大。除了堆放杂物的板棚、晾晒绷带的架子,还有一口废弃的老井,井口用石板盖着。陆明和夜鹰翻墙进入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主屋窗户透出灯光——那是郑怀远和苏婉如暂住的房间。
“信号源在哪个方向?”陆明低声问。
夜鹰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简易场强仪,是苏联专家的土法制作:一个线圈,一个电容,一根指针。他缓缓移动位置,指针在指向老井方向时微微颤动。
“井里?”陆明皱眉。
两人靠近老井。井口的石板看起来很重,边缘长着苔藓,像是多年未动过。但夜鹰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着石板与地面的接缝——那里有新鲜的擦痕。
“最近移动过。”他低声说。
两人合力推开石板。井口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寒气涌上来。夜鹰扔了块石子下去,听到“噗通”的水声——井还没完全干涸。
“我下去。”夜鹰从背包里取出绳索,一头系在井边的老槐树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陆明在井口持枪警戒。
夜鹰顺着绳索滑入井中。井壁湿滑,长满青苔,下到约五米深时,他的手触到了一块突出的石板——不是天然岩石,是人工砌筑的平台。平台上有个小凹槽,里面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盒子。
他把盒子系在腰上,准备上拉时,手电筒的光扫过井壁另一侧——那里有个半人高的洞口,用木栅栏封着,栅栏后面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
“有暗道。”夜鹰朝上喊。
陆明的心沉了一下。卫生所的老井居然连着暗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余程远在四水镇的布局,比他们想象的更早、更深。也许五年前,甚至更早,这条暗道就已经存在了。
夜鹰爬出井口,把油布包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台美制scr-528型军用便携电台,电池还是满的,耳机和话筒齐全。机器下面压着一本密码本——不是县级通用版本,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编码体系。
“典型的军统遗留设备。”陆明翻看着密码本,“1948年国民党溃败时,在东北留下了大量这样的电台和潜伏小组。余程远接手了其中一个网络。”
“井壁有暗道,可能通向镇外。”夜鹰说,“要现在进去探吗?”
陆明犹豫了。进入未知暗道风险极大,里面可能有机关,也可能有人埋伏。但如果不进去,他们就永远不知道这条暗道通向哪里,余程远的人可能随时通过它进出四水镇。
就在这时,卫生所主屋的门开了。
郑怀远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暖水瓶,像是要去厨房打水。他看到后院有人,愣了一下,随即认出陆明和夜鹰。
“陆处长?你们这是……”
他的目光落在井口敞开的石板上,又落在夜鹰手中的电台设备上。那一瞬间,郑怀远的脸色变得惨白,暖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瓶胆碎裂,热水在雪地上冒着白气。
“这、这是……”他踉跄后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井里有这个东西!”
陆明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惊恐,还有深切的茫然——不像伪装。
“郑医生,这口井你用过吗?”
“没、没有!这井早就废了,我来了四年,从没见人打开过!”郑怀远的声音在发抖,“后院我平时很少来,绷带都是苏护士晾……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鹰忽然开口:“井壁有暗道,你知道通向哪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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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郑怀远彻底懵了,“什么暗道?后院就一口井,哪有暗道……”
他的反应太真实了。陆明基本可以判定,郑怀远确实不知情。但问题是:如果连卫生所的主治医生都不知道后院井里有电台和暗道,那谁能在这里自由操作?谁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定期给电台更换电池、收发情报?
“苏护士呢?”陆明问。
“在屋里哄孩子睡觉……”郑怀远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们怀疑婉如?不可能!她连电报机都没见过,怎么可能会用……”
话音未落,卫生所前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建国带着两个民兵冲进来:“陆处长,有情况!镇东水塔监测组报告,两分钟前又捕捉到一个短促信号,频率不是,是另一个频段,但信号源定位还是卫生所附近!”
“两分钟前?”陆明看了眼电台——它刚才并没有工作。
也就是说,还有第二台电台。
夜鹰已经重新滑入井中。这次他直接钻进那个洞口,木栅栏被他用匕首撬开。暗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爬了约十米后,前方出现微光——不是自然光,是煤油灯的光晕。
暗道尽头是一个约四平米的地下室,墙壁用木板加固,地面铺着油毡。室内空无一人,但煤油灯还亮着,灯芯上的火苗微微摇晃,说明刚熄灭不久。桌上摊开着一本地图册,旁边有个烟灰缸,里面有三个烟头,烟灰还是新鲜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桌上另一台电台——更小巧,更先进,旁边散落着几张电文纸。夜鹰快速扫过,电文是用密码写的,但其中一张纸的背面有铅笔草稿,写着一行字:
【鹰已警觉,停止一切联络,待10日正午依原计划。销毁本机。】
字迹工整,但笔画急促。夜鹰立刻意识到:操作者刚刚离开,也许就在他们进入后院的前一两分钟,从另一条通道逃走了。
他抓起电台和电文纸,迅速退回井口。爬出来时,陆明已经从郑怀远那里问出了一个关键信息:
“每周三和周六晚上,婉如会带着孩子去隔壁王婶家坐一会儿,说是让孩子跟王婶的孙子玩……”郑怀远声音发颤,“每次大概一个小时,她说我在药房忙,让我不用管……”
周三和周六。正好是情报交接的常规频率。
“苏婉如现在在哪?”陆明问。
“在屋里……应该睡了……”
李建国已经带人冲进主屋。一分钟后,他脸色铁青地出来:“屋里没人。后窗户开着,窗台有脚印。孩子也不见了。”
郑怀远如遭雷击,瘫坐在雪地上。
陆明扶起他:“郑医生,你现在必须冷静。苏婉如可能是被胁迫的,也可能是……但我们得找到她和孩子。暗道有另一个出口,你知道可能通向哪儿吗?”
郑怀远茫然摇头,突然又想起什么:“王婶……王婶家!婉如每次都说去王婶家,但有一次我提前回来,去王婶家接她,王婶说她那天根本没去!”
“王婶家在哪?”
“镇东头,靠近砖窑……”
砖窑。又是砖窑。
陆明立刻下令:“李建国,带一队人去王婶家,要快。夜鹰,你从暗道追,看出口在哪。我留在这里等魏书记。”
众人分头行动。郑怀远呆立在院子里,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看着地上那台冰冷的电台,突然蹲下身,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我真是个瞎子……同床共枕四年,我居然什么都没发现……”
陆明没有安慰他。现在不是时候。他盯着那两台电台,大脑飞速运转:苏婉如如果是潜伏者,那她的演技太好了。但如果她是被胁迫的,为什么要带走孩子?除非……带走孩子不是自愿的,而是有人用孩子威胁她必须立刻转移。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刚才在地下室发报的人。
五分钟后,魏莱匆匆赶到。听完陆明的简报,他的第一反应是:“孩子安全吗?”
“不知道。但如果是余程远的人带走了孩子,那孩子暂时应该安全——他是胁迫苏婉如的最好筹码。”
“郑怀远知道苏婉如的过去吗?”
“问过了,他说苏婉如是1950年从吉林投奔亲戚来的,亲戚死了,她孤身一人,当时卫生所缺护士,他就留下了她。”陆明眉头紧锁,“现在看,那段经历很可能全是伪造的。”
魏莱走到井边,看着黑洞洞的井口:“暗道出口找到了吗?”
“夜鹰还没回来。但方向应该是镇东。”魏莱看了眼怀表,“八点二十了。如果苏婉如和电台操作者是一伙的,那她现在应该已经和余程远的人接上头了。”
正说着,夜鹰从院墙外翻进来——他没走正门。
“暗道出口在镇外半里地的废砖窑,就是已经停产那个。”夜鹰拍掉身上的土,“出口很隐蔽,在窑炉后面的柴垛底下。我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但雪地上有新鲜的马车轮印,往北去了。”
“北边是进山的路。”魏莱说,“余程远的人可能要提前进山。”
“不一定。”陆明摇头,“余程远定下2月10日之约,不会轻易提前。带走苏婉如和孩子,可能是为了另一个目的——让我们自乱阵脚,或者……调虎离山。”
他看向魏莱:“魏书记,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去追马车,镇里的防御就会出现空虚。余程远的人可能趁机潜入,执行真正的破坏任务。但如果我们不去追,苏婉如和孩子可能有生命危险。”
两难抉择。一边是两条人命,其中一个是不到三个月的婴儿;一边是整个镇子的安全,以及西山矿脉和神秘样本的保护。
魏莱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郑医生,苏婉如平时和孩子最亲,如果她被迫离开,会给孩子留什么记号或者暗示吗?”
郑怀远茫然抬头,突然想起什么:“雪生……雪生的襁褓!婉如亲手缝的,里面有个暗袋,她说万一走散了,可以在暗袋里留字条……”
“孩子被带走时,用的是那个襁褓吗?”
“是……是的!蓝色的,带白色碎花,婉如昨晚刚洗过晒干……”
魏莱看向夜鹰:“你能追踪马车吗?”
“雪地追踪是我的强项。”夜鹰点头,“但需要时间。”
“我给你两个人,轻装追踪,不要打草惊蛇,确定位置后立刻回报。”魏莱下令,“陆处长,镇里的防御不能松,反而要加强。我建议立刻启动第二套方案:让赵卫国‘发现’笔记,而且要快——就在今晚。”
陆明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想用赵卫国这个饵,逼余程远提前行动?”
“对。余程远带走苏婉如和孩子,可能就是为了制造混乱,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搜救上。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不搜救,反而加速诱饵计划。如果他真的想要样本,就不得不提前来咬钩。”
“但赵卫国的安全……”
“我会亲自负责。”魏莱说,“陆处长,你坐镇镇委,指挥全局。我和夜鹰去找孩子,同时布下赵卫国这个饵。余程远想要一石二鸟,我们就给他来个请君入瓮。”
计划敲定。众人分头行动:夜鹰带两个民兵沿马车轮印追踪;陆明回镇委重新部署防御,并通知赵卫国“提前行动”;魏莱则安抚郑怀远,同时准备进山的装备。
郑怀远抓住魏莱的胳膊,眼睛通红:“魏书记,求你一定要救回雪生……孩子才两个月,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会尽力。”魏莱郑重承诺,“但郑医生,你现在必须振作。卫生所需要你,镇上的伤员病人也需要你。余程远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因为慌乱而露出破绽。”
郑怀远用力点头,擦掉眼泪,转身回了卫生所主屋。他要整理药箱——如果真有战斗发生,他会作为医生冲在第一线。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晚上九点,铁工厂仓库。
赵卫国看着手里的“陈文渊笔记后半部分”复印件——这是陆明半小时前赶制出来的“道具”,但内容却是真实的,来自陈伊伊密信中的描述。纸张故意做旧,边缘有烧灼痕迹,字迹模仿陈教授的风格,但关键信息都保留了:关于“星火材料”的描述,关于样本可能埋藏在西山“七星点位”的暗示。
“我要怎么‘偶然’发现它?”赵卫国问。
“镇委档案室有个角落,堆着多年前的旧资料,平时没人动。”陆明说,“十分钟后,你会以‘找往年春耕记录’为由进去,然后在翻阅时‘意外’发现这个笔记本。记住,要表现出震惊、激动,然后立刻来找魏书记汇报——但魏书记‘刚好’不在,你去他办公室等,期间会有人‘偷看’到你放在桌上的笔记。”
“谁会偷看?”
“我们安排的人,但余程远的眼线也会看到。”陆明拍拍他的肩,“之后,你会匆忙离开镇委,回铁工厂准备进山工具——张铁匠已经‘悄悄’帮你备好了背囊,里面有指南针、干粮、绳索、地质锤,还有一把防身用的匕首。这一切都要在‘慌乱中’进行,让眼线以为你是临时起意、迫不及待要进山。”
“我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的时候。”陆明看着他的眼睛,“卫国,这条路很危险。魏书记会带人在暗中保护你,但一旦进山,地形复杂,我们不可能全程贴身。余程远的人可能会在任何一个拐角出现。”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但陆处长,有件事我想确认——星火材料,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诱饵的虚构?”
“存在。”陆明肯定地说,“陈伊伊的信是真的,你手里的笔记内容也是基于真实信息还原的。余程远如此大费周章,目标就是这个。所以你的‘表演’,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完成陈教授未竟的遗愿——找到样本,交给国家。”
这句话击中了赵卫国。他想起陈伊伊,想起那个未曾谋面却像灯塔一样指引着他的陈教授,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材料研究上的苦苦摸索。如果真有这样一种能改变国家工业命运的材料,那冒险去找,值了。
“我去准备。”
赵卫国离开后,陆明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漆黑的夜空。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他想起自己十八年前刚参加革命时,也是一个这样的雪夜,他的入党介绍人对他说:“陆明,咱们干革命,不是为了自己活得好,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在不用提心吊胆的夜晚,安安稳稳睡个觉。”
十八年过去了,他抓过特务,破过暗杀,经历过生死,但从未像今晚这样感到肩上的重量——一个镇子的安危,一个国家的未来,都系在这盘棋上。
“处长,”身后传来年轻公安的声音,“魏书记已经出发了,夜鹰那边还没消息。”
“继续等。”陆明转身,“通知所有点位,今晚全员戒备。余程远的戏还没唱完,我们的戏,也得唱到底。”
凌晨一点,西山北麓。
马车轮印在一片松林边缘消失了。夜鹰蹲在地上,用手电筒仔细查看地面——不是自然消失,是有人故意用树枝扫除了痕迹。但扫除的人显然匆忙,还是留下了破绽:几片被车轮压断的松枝,断口新鲜。
“他们进山了。”夜鹰对身后的两个民兵说,“你们留在这里,一个回去报信,一个在原地待命。我继续追。”
“夜鹰同志,一个人太危险了……”
“人多目标大。放心,我有分寸。”夜鹰检查了一下武器——那把加装消音器的莫辛-纳甘步枪,还有腰间的匕首和绳索。然后他像影子一样滑入松林,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松林里的雪薄一些,但追踪更难。夜鹰依靠的不仅是视觉,还有听觉和直觉。他走了约半小时,突然停下——前方有微弱的火光。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躲在一棵粗大的红松后。前方是一片林间空地,停着一辆马车,马已经卸了套,正在啃树皮。空地上有个临时搭起的窝棚,用树枝和油毡搭成,火光就是从窝棚缝隙里漏出来的。
窝棚外有两个人影在走动,手里拿着枪,是美制1卡宾枪。夜鹰数了数,连窝棚里的,一共四个。苏婉如和孩子应该就在窝棚里。
但奇怪的是,这几个人看起来并不像要长期隐藏——他们在收拾东西,把一些装备往背包里塞,像是准备转移。
夜鹰耐心等待。几分钟后,窝棚里走出一个人,戴着狗皮帽,围巾遮住大半张脸,但从身形看,是个女人。她怀里抱着襁褓,孩子似乎睡着了,没有哭闹。
是苏婉如。
她走到马车边,从车上取下一个包裹,然后转身时,看似无意地把一个东西扔在了车轮边的雪地里。动作很快,但夜鹰捕捉到了——那是一个蓝色的布团。
两个守卫没有察觉。苏婉如抱着孩子回了窝棚。
夜鹰又等了十分钟,确认没有第五个人,才开始行动。他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绕到窝棚后方,用匕首在油毡上划开一道细缝,往里看。
窝棚里,苏婉如坐在简易铺位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约莫三十岁,穿着深蓝色工装,看起来像个普通工人,但腰间的枪套暴露了身份。
“苏姐,天亮前我们必须赶到二号点。”男人说,“余先生说了,孩子不能有闪失,但如果有尾巴跟来……”
“我知道。”苏婉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孩子我会照顾好。但你们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放心,你父母已经在天津安顿好了,等风声过去,就送你们全家去南方。”男人顿了顿,“不过苏姐,有句话我得问——你跟郑怀远这四年,真没动感情?”
苏婉如沉默了几秒:“他是好人。”
“好人?”男人轻笑,“这世道,好人死得快。你看他,到现在还以为你是被胁迫的,多天真。”
苏婉如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着孩子。
夜鹰听明白了。苏婉如不是被胁迫,她是潜伏者,而且是资深的那种。她用四年的时间伪装成一个普通护士,甚至和郑怀远结婚生子,都是为了掩护身份。而现在,为了父母的安全,她必须执行最后的任务——作为人质,或者作为诱饵。
但那个蓝色布团……是给追踪者的信号吗?
夜鹰悄悄退开,绕到马车边。雪地里的蓝色布团果然是一块襁褓的碎片,里面包着一个小纸团。展开,上面用铅笔写着潦草的字:
【孩子安全,勿救。目标在七星点位之三,明晨六时。婉如留。】
字条传递了两个信息:第一,孩子暂时安全,但“勿救”意味着这里有陷阱;第二,余程远的真正目标在“七星点位之三”,时间是明晨六点——比赵卫国计划出发的时间晚两小时。
夜鹰收起字条,迅速退回树林。他需要立刻把情报送回去,但这里离镇子太远,一来一回至少三小时,赶不上明晨六点。
他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不回去,直接去“七星点位之三”。如果能在那里设伏,或许能截住余程远。
但首先,他得知道“七星点位之三”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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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鹰从怀里掏出陈伊伊信件的抄本——他一直随身带着。信中提到陈文渊笔记中记载的“七星点位”,是七个特殊的地理位置,按北斗七星排列分布在西山区域。但没有具体坐标,只有 cryptic 的描述。
他凭借记忆和地形判断,快速推算:如果以西山主峰为“北极星”,那么北斗七星应该围绕其分布。点位之三,对应的是北斗七星中的“天玑星”,在斗柄的第二颗。
他抬头看天——雪夜无星,但方向可以判断。夜鹰闭上眼睛,在脑中构建西山的地形图:主峰在东,七个矿点呈扇形分布在西、北、南三个方向。天玑星的位置,应该在主峰西北约五里处,那里有一片裸露的岩壁,当地人叫“鹰嘴崖”。
就是那里。
夜鹰看了一眼窝棚的方向,火光依然微弱。苏婉如和孩子的安危,他现在无能为力,但至少知道了她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而阻止余程远拿到样本,是更大的责任。
他转身,像一只真正的夜鹰,消失在更深的林海雪原中。
凌晨三点,四水镇镇委。
魏莱已经整装待发。他换上了厚实的登山棉袄,脚蹬防滑靴,背着一个装满装备的背囊。陆明把夜鹰传回的最新情报转告给他——是通过留在松林边的民兵接力跑回来的。
“七星点位之三,鹰嘴崖,明晨六点。”魏莱在地图上标出位置,“赵卫国计划四点出发,按照他的脚程,到达鹰嘴崖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也就是六点半左右。时间刚好错开半小时。”
“余程远可能就在等这半小时。”陆明分析,“他六点到达,如果样本真在那里,他取走后离开,赵卫国六点半到,只能看到空无一人的现场。然后我们的人追踪余程远,赵卫国继续在山里‘寻找’,成为吸引注意力的第二目标。”
“一石二鸟,果然是余程远的风格。”魏莱看着地图,“但夜鹰已经提前去了,我们还有机会。”
“你准备带多少人?”
“就我和李建国,再加两个最得力的民兵。”魏莱说,“人多目标大,山里雪厚,行军速度也慢。我们需要轻装快进,赶在六点前到达鹰嘴崖设伏。”
陆明犹豫了一下:“魏书记,你是镇党委书记,这种行动太危险了,应该我去。”
“不,余程远认识你,但不熟悉我。我在暗处更有优势。”魏莱扣上棉帽,“陆处长,镇子就交给你了。如果我天亮前没有消息,你就按最坏情况处理:封锁西山,请求军分区支援,绝不能让样本流出国境。”
两人对视,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保重。”陆明伸出手。
“你也是。”
魏莱带着李建国和两个民兵,悄悄从镇子北面的小路进山了。而与此同时,铁工厂仓库里,赵卫国正对着那本“偶然发现”的笔记,脸上写满了激动和急切——他的“表演”已经开始了。
镇子依然安静,雪还在下。但在这寂静之下,三股力量正在向西山汇聚:余程远的人、夜鹰、魏莱的小队。而赵卫国,即将成为第四股——也是最显眼的一股。
鹰嘴崖的黎明,注定不会平静。
凌晨四点,赵卫国“偷偷”溜出铁工厂。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囊,手里拿着手电筒,脚步匆忙,不时回头张望,活像一个生怕被人发现的行窃者。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眼睛”看在眼里——既有陆明安排的人,也有余程远真正的眼线。
他出了镇子,踏上进山的小路。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走出约二里地后,赵卫国突然停下,从怀里掏出笔记,就着手电筒的光又看了一遍,嘴里喃喃自语:“七星点位之三……鹰嘴崖……就是这里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背囊里的工具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山林中传出很远。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百米处,两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跟着。那是余程远的人,他们的任务不是截杀,而是确保赵卫国“顺利”到达鹰嘴崖,成为吸引火力的活靶子。
更远处,魏莱的小队已经抄近路绕到了赵卫国的侧前方。他们不走现成的小路,而是在林间穿行,尽量不留痕迹。李建国走在最前,这位朝鲜战场下来的老兵,在山地行军方面有丰富的经验。
“魏书记,照这个速度,我们五点半能到鹰嘴崖。”李建国低声说,“比余程远早半小时。”
“够布设伏击了。”魏莱看了眼怀表,“夜鹰应该已经到了,但他只有一个人,不能正面冲突。我们要在余程远到达前,找到最佳的伏击位置。”
山路越来越陡,雪也越来越厚。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脚从深雪里拔出来。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在眉毛和帽檐上结霜。
但没有人说累。每个人都知道,这场雪夜行军的终点,可能决定着这个国家未来十年的工业命运。
天边开始泛起微光。凌晨五点,东方出现了一道浅浅的鱼肚白。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吹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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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崖就在前方——那是一块突出的巨大岩壁,形状像一只俯冲的鹰嘴。岩壁下方有个天然凹洞,当地人传说那是山神的居所,平时很少有人敢靠近。
魏莱举起望远镜观察。岩壁上覆盖着冰雪,但凹洞处似乎有烧过火的痕迹——灰烬被雪半掩着,但还能看出轮廓。
“有人来过,而且最近。”他放下望远镜,“李建国,你带一个人绕到岩壁上方,占据制高点。我和小王去凹洞附近设伏。记住,除非我发信号,否则不要开枪。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样本,其次才是抓人。”
“明白。”
四人分头行动。魏莱和小王——那个最年轻的民兵,才十九岁,但枪法极好——悄无声息地靠近凹洞。距离约五十米时,魏莱示意停下。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这次看得更仔细。凹洞里似乎没有人,但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一把地质锤、几个空罐头盒、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是深蓝色的,在雪地的反光下很显眼。
魏莱的心跳加快了。那可能就是陈文渊教授的原始笔记,余程远一直想要的东西。
他正要再靠近,突然听到上方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李建国他们,是另一种声音,像鞋子踩在碎石上的摩擦声。
有人来了。
魏莱和小王迅速隐蔽到两块巨石后。几秒钟后,三个人影出现在凹洞前的空地上。为首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身穿深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拄着一根登山杖。
余程远。
他终于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