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调查组开始实地勘察。
第一站是砖窑工棚。雪已经化了,但工棚周围的泥泞里还能看见杂乱的脚印、弹壳、血迹。杨国栋带着两个干事,仔细拍照、测量、记录。马副处长则蹲在地上,研究那些脚印的走向和深度。
“魏书记,”杨国栋指着工棚被炸塌的一角,“这里的爆炸,是什么炸药造成的?”
“根据现场残留物分析,应该是黄色炸药,量不大,估计就一公斤左右。”魏莱回答,“可能是手榴弹,也可能是小型炸药包。”
“敌特从哪里搞到的炸药?”
“目前还不清楚。”魏莱如实说,“可能是自制的,也可能是从其他渠道获取的。这个需要进一步调查。”
马副处长走过来,手里捏着个弹壳:“762毫米步枪弹,国产的。但这里还有几个弹壳……”他又捡起几个,“这是9毫米手枪弹,看底火痕迹,像是美制子弹。”
他看向魏莱:“敌特有美制武器?”
“薛永丰交代,他们的武器一部分是从黑市买的,一部分是解放时流散的。”魏莱说,“具体来源,还在审讯中。”
陆明在工棚里转了一圈,出来后问:“魏书记,你们这个耐火材料项目,设备看起来挺专业的。这些设备从哪里来的?”
来了。又是关于技术来源的问题。
“大部分是改造的。”魏莱早有准备,“那个真空烧结炉,是用旧锅炉改造的;球磨机是县机械厂淘汰的设备,我们修了修;压力机是自制的。张厂长是老师傅,很擅长这种土法改造。”
“技术指导呢?谁提供的?”
“主要是赵卫国同志。”魏莱说,“他是省城工学院毕业的,学的是材料专业。另外,我们也参考了一些苏联的技术资料。”
“苏联资料?”陆明挑眉,“哪里来的?”
“县图书馆有一些,地区科技情报所有一些。”魏莱面不改色,“我们通过正常渠道借阅的。”
这些回答都经得起查证。赵卫国确实是工学院毕业,县图书馆也确实有苏联技术资料(虽然都是公开的、基础的)。
勘察完砖窑,一行人去老君庙。
老君庙已经被民兵看守起来,现场保护得很好。爆炸痕迹、弹孔、血迹都原样保留。杨国栋等人又是一番仔细勘察。
“这里发生过激烈交火。”马副处长判断,“从弹孔分布看,双方都在移动中射击,不是固定阵地战。”
“是的。”周明远介绍,“当时孙志刚带主力去砖窑,庙里只留了两个人看守。我们突袭时,发生了短暂交火。”
“伤亡情况?”
“我们无人伤亡,敌特两人被俘。”
杨国栋走进庙里,查看神龛后的地窖。地窖里的东西已经搬走了,但结构还在。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又量了量尺寸。
“这个地窖……不像是临时挖的。”他说,“结构很规整,有通风口,有排水沟,像是早有准备。”
魏莱心里一动。这个问题他还没细想过。
“老君庙是抗战时期的游击队据点。”周明远解释,“地窖那时候就有了。解放后废弃了,但结构还在。”
“孙志刚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陆明问。
“他是四水镇老人。”魏莱说,“解放前就在这一带活动,知道老君庙不奇怪。”
勘察完老君庙,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站是铁路沿线,重点是废弃岗亭和被炸毁的铁路段。
铁路养护段的老刘已经等在岗亭处。看见调查组,他有些紧张,但还是详细介绍了情况:
杨国栋蹲下身,查看铁轨上的痕迹:“炸点很精准,就在铁轨连接处。看来是懂行的人干的。”
“薛永丰交代,他手下有个以前在铁路上干过的人。”魏莱说,“具体是谁,还在审讯。”
马副处长沿着铁路线走了几十米,突然停下,指着路基下的一串脚印:“这里有人下去过。”
脚印很新鲜,显然是最近留下的。从大小和深度看,应该是个中等身材的成年男子。
“可能是养护工人吧。”老刘说。
“养护工人为什么下路基?”马副处长追问,“下面有什么?”
老刘一愣:“下面……就是排水沟啊,冬天结冰了,可能去看看有没有堵塞。”
马副处长没说话,亲自下到路基下。几分钟后,他爬上来,手里拿着个东西——是个铁皮罐头盒,已经生锈了,但能看出是日本货,上面还有日文标签。
“这个……”老刘脸色变了,“这地方怎么会有日本罐头?”
“不是最近的。”马副处长仔细看罐头盒,“锈成这样,至少好几年了。但有人动过它——你们看,盒底有新鲜刮痕。”
他把罐头盒递给杨国栋。杨国栋看了看,又递给陆明。陆明从公文包里掏出放大镜,仔细查看。
“盒底有字。”陆明说,“被刮掉了大部分,但还能认出几个……像是数字,也可能是代码。”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一个生锈的日本罐头盒,出现在爆炸点附近,盒底还有被刮掉的字符……这绝对不是巧合。
“魏书记,”杨国栋严肃地说,“这个发现很重要。我们需要把罐头盒带回去做进一步检验。另外,建议对这段铁路线进行彻底搜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物品。”
“我马上安排。”魏莱立即对周明远说,“通知李建国,带民兵队对铁路沿线进行拉网式搜查,特别是爆炸点周围一公里范围内。”
“是!”
天色完全黑了。调查组结束第一天的勘察,返回镇政府。
回去的路上,杨国栋坐在魏莱的马车里,忽然问:“魏书记,你觉得薛永丰背后,还有没有人?”
这个问题很突然。魏莱沉默了几秒,才说:“根据现有证据,薛永丰应该是这个敌特网络在本地的主要负责人。但他上面肯定还有人——那些提供资金、武器、情报的人。至于具体是谁,在哪儿,需要进一步深挖。”
“深挖……”杨国栋重复着这个词,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可能会挖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魏书记,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魏莱听出了弦外之音。他郑重回答:“杨主任,我是一名党员。无论挖出什么,我都会坚持原则,服从组织决定。”
杨国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