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调查组开始找相关人员个别谈话。
第一个被叫去的是周明远。谈话在招待所的一个房间里进行，只有杨国栋和陆明在场，一个干事做记录。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
周明远出来后，脸色有些发白，但对等在外面的魏莱摇摇头，表示没事。
第二个是李建国。他拄着拐杖进去，一个小时后出来，神情坦然。
第三个是张铁匠。老工人进去时挺着胸膛，出来时眼圈有些红，但腰杆更直了。
第四个是赵卫国。谈话时间最长，整整三个小时。出来时，赵卫国额头冒汗，但眼神坚定。
“他们问了很多技术细节。”赵卫国低声对魏莱说，“设备原理、工艺流程、原料来源……我按咱们商定的口径回答了。但那个陆明……他懂行，问的问题很专业。”
“他怎么问的？”
“他问氧化铝的晶相转变温度，问超声波辅助烧结的原理，甚至问到了稀土元素的掺杂效应。”赵卫国苦笑，“有些问题，我都不敢确定他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懂。”
魏莱心头一紧。陆明如果是技术出身，那就麻烦了。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你回答得怎么样？”
“七分真，三分假。”赵卫国说，“真的部分都是公开资料能查到的，假的部分掺在细节里。他要是真懂，应该能听出问题，但他没追问。”
“那就好。”魏莱稍稍放心。
下午，轮到魏莱了。
谈话安排在镇政府的小会议室。杨国栋、马副处长、陆明三人都在，两个干事做记录。气氛比前几次都严肃。
“魏书记，请坐。”杨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魏莱坐下。他注意到，桌上摆着厚厚几摞材料，有周明远整理的汇报材料，有审讯记录，有现场勘察报告，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文件。
“魏书记，我们今天找你谈话，是想就几个关键问题，听取你的直接陈述。”杨国栋开门见山，“请你如实回答，不要有顾虑，也不要隐瞒。”
“明白。”魏莱点头。
“第一个问题，关于你的个人经历。”杨国栋翻开一份文件，“你的档案显示，你是1948年调到四水镇的，此前在邻县工作。但我们在邻县的调查中，没有找到你1948年之前的详细记录。你能解释一下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魏莱早就料到会有人查他的来历。
“我的个人档案，是组织上审核过的。”魏莱平静地说，“1948年之前，我在邻县一个乡下小学教书，后来参加土改工作队。那些年兵荒马乱，很多档案都遗失了，不只我一个人的。如果组织需要，我可以提供证明人。”
“证明人是谁？”
“邻县的王家沟，有个老支书叫王大山，他可以证明。”魏莱说，“另外，我在省城工学院进修时的老师和同学，也可以证明。”
这些都是真的。穿越后，系统（或者说某种未知力量）给他安排了一个完整的身份，有证明人，有经历，经得起一般调查。当然，如果深挖细究，还是能发现漏洞，但那些漏洞可以用“战乱年代资料不全”来解释。
杨国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有继续追问。
“第二个问题，关于四水镇的黑土项目。”这次是陆明开口，“你们的研究方向和技术路线，与常规的耐火材料研究有很大不同。特别是超声波辅助烧结、稀土掺杂这些思路，即使在省城的研究所，也是前沿课题。你们一个乡镇，是如何想到这些方向的？”
这个问题更专业，也更危险。
魏莱早有准备：“思路来源有几个方面。第一，赵卫国同志在工学院时，接触过一些国外的前沿资料；第二，我们参考了苏联《耐火材料新工艺》这本专着；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四水镇有优质的粘土资源，但传统工艺烧制的耐火砖性能一般。我们想提高性能，就必须尝试新方法。超声波设备是改造的旧医疗设备，稀土元素是托人在矿上找的边角料……一切都是土法上马，边干边学。”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在那个年代，很多技术突破确实是在艰苦条件下，通过土办法实现的。
“第三个问题，”马副处长接过话头，“关于敌特的目标。我们审讯薛永丰时，他反复提到‘玉门的石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终于问到核心了。魏莱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表情保持平静。
“知道。”他坦然承认，“去年秋天，西北某科研单位的陈伊伊同志来四水镇，带来了一些玉门地区的岩石样本，说是做地质研究用。那些样本在卫生所存放过一段时间，后来陈同志带走了。”
“陈伊伊是什么人？”
“她是西北某科研单位的技术员，父亲是地质学家，在解放前去世了，留下一些研究资料。”魏莱说，“她来四水镇，一方面是探亲——她有个表叔在镇上，另一方面是收集一些地质数据。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那是她的专业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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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半真半假。陈伊伊确实有表叔在四水镇（是系统安排的身份），确实来做过地质调查（表面上的理由），但真实目的当然不止这些。
“那些岩石样本，有什么特殊之处？”陆明追问。
“我看不出来。”魏莱摇头，“就是一些普通的石头，黑的、灰的、褐色的。陈同志说要做成分分析，我们就帮忙保管了一下。后来她分析完，说没什么价值，就带走了。”
“薛永丰为什么会盯上这些‘没什么价值’的石头？”
“这也是我们困惑的地方。”魏莱说，“只能推测，薛永丰或者他的上线，对地质矿产有什么特殊的兴趣，或者……他们误以为那些石头有什么特殊价值。”
谈话进行到这里，杨国栋看了看表：“魏书记，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后，把刚才提到的几个证明人的联系方式提供给我们。另外，关于陈伊伊和那些岩石样本的详细情况，写一份书面说明，明天交上来。”
“好的。”
魏莱起身离开。走出会议室时，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这场谈话，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调查组的问题直指核心，而且显然做了充分准备。他们不仅调查了四水镇，还调查了他的过去，调查了西北方面，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他不知道的情况。
回到办公室，周明远等在那里，一脸担忧：“书记，怎么样？”
“不太好。”魏莱实话实说，“他们问得很细，而且……有所指向。”
“指向什么？”
“指向我，指向黑土项目，指向陈伊伊和玉门样本。”魏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光，“我感觉，他们不只是来调查敌特案件的，还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魏莱摇摇头，没说。但他心里清楚——可能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把四水镇的水搅浑，把一些事情压下去，或者把一些人拖下水。
当天晚上，调查组有了重大发现。
李建国带民兵队对铁路沿线进行拉网式搜查，在距离爆炸点八百米的一处排水沟里，发现了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完整的日本军用罐头，生产日期是1942年，还有一张已经发黄的地图。
地图是手绘的，标注的是四水镇及周边地形。但与普通地图不同，这张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西山、铁路线、老君庙、还有……镇子东头的一个地方，标注着两个字：“仓库”。
更奇怪的是，地图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像是某种密码：
ljs-0428
3-15-2-9”
杨国栋、马副处长、陆明三人连夜研究这张地图和密码。
“ljs-0428……”陆明沉思，“ljs可能是人名的缩写，0428可能是日期——4月28日。或者反过来，0428是某种代码。”
“3-15-2-9呢？”杨国栋问。
“可能是坐标，也可能是数量。”陆明说，“需要对照其他情报才能破译。”
他们又仔细检查了那个罐头。罐头没有开封，但重量比正常的轻。陆明用工具小心地打开，发现里面不是食物，而是一卷微缩胶卷。
“是情报！”马副处长立刻意识到重要性。
他们找来了放映设备（四水镇没有，是从县电影队紧急调来的），在暗室里查看胶卷。胶卷很小，只有火柴盒大小，但内容惊人——
第一组照片，是四水镇的全景和局部，拍摄角度很专业，显然是用专业相机从高处拍摄的。照片上的四水镇还是几年前的样子，道路泥泞，房屋破旧。
第二组照片，是西山的地形和地质构造，有一些用红笔做的标记。
第三组照片，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是几张工程图纸的翻拍。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某种工业设备的图纸，上面有日文标注。
“真空烧结炉……”陆明认出了其中一张，“还有这个……是超声波发生器……天啊，这都是精密设备的设计图！”
“日本人留下的？”杨国栋震惊。
“看起来是。”马副处长脸色凝重，“抗战时期，日本人在这一带进行过地质勘探和资源调查。他们可能在这里建设过秘密研究设施，或者……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矿藏。”
“矿藏？”杨国栋想到什么，“玉门的石头？”
“可能不只是玉门。”陆明指着那些西山的地质照片，“你们看这些标记，像是矿脉的走向和品位分析。日本人当时的技术，已经能进行这种程度的地质勘探了。”
“这些图纸和情报，为什么留在这里？为什么用这种方式隐藏？”
“可能是来不及带走，或者作为备用情报点。”马副处长分析，“抗战胜利后，很多日本特务和研究人员仓皇撤离，留下了大量未来得及销毁或带走的情报。这个罐头盒，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那薛永丰是怎么知道的？”杨国栋问，“他是中国人，又不是日本人。”
“两种可能。”陆明说，“第一，他接收了日本特务留下的情报网络；第二，他有其他渠道知道了这个情报点的存在。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他的背景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三个人沉默了。这个发现，让整个案件的性质发生了改变——从一起普通的敌特破坏案，上升到了涉及历史遗留问题、可能牵扯更广的复杂案件。
“必须立即向上级汇报。”杨国栋说，“同时，加强对薛永丰的审讯，一定要挖出他背后的人。”
“还有，”马副处长补充，“四水镇可能还隐藏着其他日本时期留下的情报点或设施。要组织力量，进行彻底排查。”
“魏书记那边……”陆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他？”
杨国栋想了想：“暂时不要。等我们请示上级后再说。但要加强对他的保护——如果薛永丰背后真有更大的网络，魏书记作为主要负责人，可能有危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一个干事推门进来，脸色焦急：“杨主任，出事了！薛永丰……死了！”
“什么？！”三人同时站起。
“怎么死的？”
“看守说，晚饭后薛永丰说肚子疼，要上厕所。两个看守带他去，他在厕所里突然抽搐，口吐白灭，几分钟就……就断气了。”
“医生呢？郑医生不是在看守所吗？”
“郑医生正在抢救，但……他说可能是中毒，毒性很猛，救不回来了。”
杨国栋一拳砸在桌上：“灭口！这是赤裸裸的灭口！”
“看守所有人下毒？”马副处长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查！所有接触过薛永丰饮食的人，全部控制起来！”
“已经控制了。”干事说，“但晚饭是看守所食堂统一做的，其他人都没事，只有薛永丰的那份……”
“重点查送饭的人！”陆明冷静地说，“还有，薛永丰在死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正在审问看守。”
杨国栋脸色铁青。薛永丰一死，很多线索就断了。他背后的网络，他上线的身份，他获取情报的渠道……都可能永远成为谜团。
更重要的是，有人在调查组眼皮底下杀人灭口，这是公然挑衅！
“陆科长，马处长，我们分头行动。”杨国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陆科长，你负责调查薛永丰的死因，一定要挖出内鬼。马处长，你加强四水镇的警戒，特别是魏书记等关键人物的安全。我立即向地委和省委汇报情况，请求支援。”
“是！”
三人匆匆离开。夜色中，四水镇再次陷入紧张气氛。
薛永丰的死，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
而湖底，还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