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雪变成了暴雪。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在四水镇的街道上肆虐。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整个世界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风声凄厉如鬼哭,吹得屋顶瓦片哗哗作响,电线杆在风中摇晃,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魏莱站在镇政府门口,棉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李建国带着十五个民兵站在他身后,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他们背着步枪,腰间挂着子弹袋,手里提着马灯——在这样的大雪里,手电筒的光根本穿不透雪幕。
“书记,这天气……”李建国大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火车可能晚点,甚至停运!”
“我知道!”魏莱也喊着回答,“但薛永丰不会等天气好转!越是恶劣的天气,越适合他们行动!”
他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十分。接应人员原定今天上午抵达,但如果他们提前出发,乘坐的是夜班列车,那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四水镇辖区了。
从老钱交代的情况看,薛永丰可能在铁路线上设伏。具体地点不知道,具体时间不知道,具体方式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危险正在逼近。
“出发!”魏莱下令。
一行人顶着暴风雪,向镇外的铁路线进发。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很艰难。马灯的光在雪幕中只照出一小圈昏黄,更多时候是靠记忆和经验在前进。
魏莱走在最前面。他对这条路很熟悉,五年里走过无数次。但今晚不一样——暴雪掩盖了一切地标,铁轨被埋在雪下,连路基的轮廓都模糊了。
“书记,往北五公里,就是废弃岗亭!”李建国在后面喊,“我们直接去那儿?”
“不!”魏莱回头,“先去铁路养护段!找老刘!”
铁路养护段在镇北三公里处,是个小院子,住着七八个养路工。负责人老刘是张铁匠的侄子,四十多岁,干这行二十年了,对这段铁路了如指掌。
一行人艰难地走了四十分钟,才看到养护段院子的轮廓。院子里有灯光,在暴风雪中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老刘!开门!”李建国拍门。
门开了,老刘披着棉袄探出头,看到这么多人,吓了一跳:“李队长?魏书记?这大半夜的……”
“进去说!”魏莱带人冲进院子。
养护段的工具房里生着炉子,暖和多了。几个被吵醒的养路工揉着眼睛出来,看到全副武装的民兵,都愣住了。
“老刘,长话短说。”魏莱直接说,“可能有敌特要在铁路上搞破坏,目标是今晚经过的一趟列车。你知不知道今晚有哪些车次经过?”
老刘清醒过来,脸色凝重:“今晚?这天气……正常车次都停运了啊。只有一趟特别列车,是夜里十一点从省城发的,拉的是军用物资,按规定不该停靠我们这段,直接通过。”
“特别列车?”魏莱心头一紧,“什么时间经过?”
老刘看了看墙上的钟:“按运行图,应该凌晨两点十五分通过我们这段。但现在这天气……可能晚点,也可能根本开不过来。”
凌晨两点十五分。还有一个小时。
“列车编组知道吗?”
“不知道,特别列车都是保密的。”老刘摇头,“但我下午接到通知,要求我们养护段今晚全员待命,随时准备抢修——这说明上级也知道可能出事。”
魏莱和李建国对视一眼。情况比想象的更复杂。特别列车、军用物资、敌特可能破坏、还有他们的样品和接应人员……
“老刘,铁路沿线,有没有特别容易破坏的地方?”魏莱问,“比如桥梁、隧道、弯道?”
“有!”老刘立刻说,“往北七公里,有个老鹰嘴弯道,是这段铁路最险的地方。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河谷,弯道半径小,火车到那儿必须减速。如果在那儿破坏铁轨……”
“还有呢?”
“还有往北十二公里的白水河大桥,钢架结构,冬天结冰,桥墩容易受损。”老刘想了想,“但这两个地方都有人看守,养护段定期巡查,今晚这么大的雪,应该加强了警戒。”
魏莱沉思。薛永丰要动手,肯定会选最容易得手的地方。老鹰嘴弯道和白水河大桥都太明显,看守也严,不是最佳选择。
那么,还有什么地方,既能破坏铁路,又不容易被发现?
“废弃岗亭附近呢?”魏莱忽然问,“那段铁路有什么特点?”
老刘愣了一下:“岗亭那边……铁路是直的,两边是平地,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离四水镇近,方便撤退。”
“离四水镇近……”魏莱重复着这句话,忽然明白了。
薛永丰真正的目标,可能不是特别列车,而是四水镇本身!
他要在离四水镇最近的地方制造事端,把民兵队引过去,然后趁镇子空虚,实施真正的计划——抢夺样品,或者更狠的,破坏整个四水镇的工业基础。
“老刘,你这里有铁路沿线地图吗?”
“有!”老刘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魏莱凑近看。地图很详细,标出了每一段铁路的里程、坡度、弯道半径。他的手指沿着铁路线移动,从四水镇站向北,经过废弃岗亭,继续向北……
“这里!”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点上,“老刘,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旧信号所。”老刘解释,“日本人建的,早就废弃了。但地基还在,是个水泥房子,能藏人。”
“离岗亭多远?”
魏莱盯着那个标记。旧信号所,废弃的水泥房子,能藏人,离岗亭不远不近……
“李建国,你带十个人,立刻去旧信号所!”魏莱下令,“如果发现敌特,不要硬拼,拖住他们就行。我担心这是声东击西——他们真正要破坏的可能是岗亭附近,或者白水河大桥!”
“那您呢?”
“我带五个人去岗亭。”魏莱说,“样品在那里,必须确保安全。另外,老刘,你立刻给铁路调度所打电话,报告可能有敌特破坏,请求特别列车减速或停驶!”
“电话线可能断了!”老刘苦笑,“这么大的雪,下午就开始刮风,线路……”
“那就派人去!”魏莱斩钉截铁,“骑马去!告诉调度所,四水镇段铁路有危险,请求立即采取措施!”
“是!”老刘转身安排。
魏莱和李建国分头行动。临出门前,魏莱拉住李建国:“建国,记住,安全第一。如果对方人多,不要硬拼,保存实力。”
“书记,您也是。”李建国握了握他的手,“一定要活着回来。”
两拨人冲出养护段,分头消失在暴风雪中。
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