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西山老君庙。
周明远带着十个人，潜伏在庙后的树林里。雪很厚，他们身上披着白布，和雪地融为一体。从树林到庙墙，只有三十米，但这段距离完全暴露，没有任何遮挡。
他们已经趴了一个小时。冬夜的寒气透过棉衣渗进来，手脚都冻僵了。但没人动，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庙里有灯光，从破窗户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斑。偶尔有人影晃动，能听到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周明远看了看夜光表：八点十分。按照计划，孙志刚应该在八点左右带主力去砖窑，庙里只留少数人看守。
又等了十分钟，庙门开了。几个人影走出来，打着手电筒，往山下走去。周明远数了数，七个。看来孙志刚把大部分人都带走了。
庙门重新关上。从窗户透出的灯光暗了一些，可能只剩一两个人。
“准备行动。”周明远低声下令。
十个民兵分两组。一组由周明远带领，从正面强攻；另一组绕到庙侧面，防止有人从窗户逃跑。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枪：“行动！”
他第一个冲出去，三十米的距离，几秒钟就冲到了庙门前。两个民兵紧随其后，用身体撞向庙门。
腐朽的木门应声而开。庙里，两个留守的人正围着火堆烤火，听到动静刚站起来，就被冲进来的民兵按倒在地。
“不许动！”
“举起手来！”
庙不大，一眼就能看全。除了这两个人，墙角还缩着两个人——一个妇女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是老钱的老婆孩子。他们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看到有人冲进来，吓得直哆嗦。
周明远示意民兵给他们松绑。妇女嘴里的布一拿出来，就哭起来：“同志……救命……孙志刚那个天杀的……”
“别怕，我们是四水镇政府的。”周明远安抚道，“你们安全了。”
他环视庙内。地上铺着草席和被褥，看来孙志刚一伙在这里住了不止一两天。墙角堆着一些罐头食品、水壶，还有几个木箱。
“搜！”周明远下令。
民兵们开始搜查。很快有了发现：一个木箱里装着五支步枪，两把手枪，还有几百发子弹。另一个木箱里是电台设备，天线已经架在庙顶，用树枝伪装过。还有一个皮箱，里面是成捆的钞票——有人民币，也有美元和港币。
最关键的发现，是在神龛后面找到的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份文件：一份是薛永丰写给孙志刚的密信，指示他“不惜一切代价拿到样品”；一份是钱有才提供的四水镇干部名单，上面有每个人的简要情况和弱点分析；还有一份地图，标注了四水镇几个重要地点——砖窑、铁路仓库、镇政府，甚至还有魏莱的住处。
周明远看着这些文件，后背发凉。敌人对他们的了解，比他们想象的深得多。
“周副书记，有发现！”一个民兵从地窖里爬上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下面有个地窖，里面还有东西！”
周明远下到地窖。地窖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有床铺，有桌子，桌上摊着些纸张。他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信息：
“1月5日，薛老板指示：重点查玉门样品下落。”
“1月7日，钱局长提供检查组行程，建议趁虚而入。”
“1月10日，与老钱接头，证实玉门样品曾出现在卫生所。”
“1月13日，制定行动计划：明晚突袭砖窑，同时派人监视铁路线。”
……
笔记记到1月14日，也就是今天。最后一行字是：“若砖窑行动失败，启动备用方案：劫持人质，逼魏莱就范。”
周明远合上笔记本，手心都是汗。幸好他们行动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把所有证据打包，全部带走。”他下令，“留两个人在这里继续搜查，其他人押送人犯和缴获物资回镇。”
“周副书记，这两个人怎么处理？”一个民兵指着被控制的两个留守人员。
周明远看了看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满是恐惧。
“带回去，分开审讯。”他说，“记住，我们是人民政府，不搞刑讯逼供。但要把政策讲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是！”
众人开始收拾。枪械、电台、文件、钱款，全部装箱。老钱的妻儿也被扶起来，准备一起带回镇里。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周明远心头一紧：“隐蔽！”
所有人立刻躲到墙后、神龛后。庙里的灯被吹灭，陷入黑暗。
引擎声越来越近，在庙门外停住了。车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孙志刚！开门！”一个陌生的声音喊道。
庙里没人应声。
“怎么回事？”另一个声音说，这个声音周明远有点熟悉——是钱有才！
“里面灯怎么灭了？孙志刚不是应该在庙里等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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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钱有才警觉起来，“老冯，你去看看。”
脚步声向庙门靠近。周明远握紧了枪，对民兵们做了个手势——准备战斗。
门被推开了。一个黑影探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
手电光柱在庙里扫了一圈，照到了倒在地上的草席，照到了散落的罐头盒，最后照到了神龛后的周明远。
“有人——”黑影刚喊出两个字，周明远已经扑上去，一个擒拿把他按倒在地。手电筒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光柱乱晃。
“老冯！”钱有才在外面喊，声音惊恐。
他转身想跑，但两个民兵已经从侧面包抄过来，堵住了去路。钱有才拔枪，但枪还没举起来，就被一个民兵踢飞。另一个民兵把他按在雪地里。
“钱局长，好久不见。”周明远走出来，用手电照着钱有才的脸。
钱有才挣扎着抬起头，看到周明远，脸色惨白：“周……周明远……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周明远蹲下身，“钱局长，这句话该我问你吧？深更半夜，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干什么？还带着枪？”
“我……我是来检查工作的……”钱有才语无伦次。
“检查工作？”周明远笑了，“检查什么工作？检查孙志刚这个留党察看人员的工作？还是检查薛永丰这个敌特分子的工作？”
钱有才不说话了，眼睛四处乱转，显然在想办法脱身。
周明远站起身：“带走。和孙志刚关一起，让他们好好叙叙旧。”
钱有才和那个司机老冯被押上吉普车——这是钱有才开来的县工业局的车。周明远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
“周副书记，我们缴获这么多东西，回去怎么交代？”一个民兵问。
“如实交代。”周明远看着前方的山路，“我们是依法抓捕敌特分子，保护国家财产和人民安全。有什么好怕的？”
车灯划破黑暗，向着四水镇驶去。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车灯光柱中飞舞，像是无数只扑火的飞蛾。
四、镇政府的审讯
晚上九点半，四水镇政府灯火通明。
这是镇子多年未有的景象——深更半夜，镇政府所有房间都亮着灯，院子里人来人往。民兵们持枪站岗，神情严肃。不时有人被押进来，关进不同的房间。
魏莱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从老君庙缴获的文件。他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薛永丰的密信写得很隐晦，但意思明确：要不惜代价拿到“特殊材料样品”和“玉门矿石分析报告”。信里还提到“香港方面催得急”，说明这不是薛永丰个人的行动，而是一个有组织的敌特网络。
钱有才提供的干部名单更让魏莱心惊。上面不仅列出了四水镇所有主要干部的基本情况，还标注了每个人的“弱点”：周明远女儿在北京读书，可以此要挟；张铁匠无儿无女，但重情义，可以从铁工厂工人下手；李建国战斗英雄，荣誉感强，可以设计陷害；郑怀远有海外关系（医学院时有外国老师），可以扣帽子……
甚至连魏莱自己，名单上也写着：“来历不明，1948年突然出现，此前经历空白。疑点：掌握超时代技术知识，对国际局势预判准确。可能为敌方潜伏人员，或另有隐情。”
看到这里，魏莱苦笑。敌特的分析能力很强，虽然结论错了，但观察很敏锐。他的确“来历不明”，的确“掌握超时代知识”，但这并不是因为他是敌特。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周明远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书记，初步审讯有结果了。”
“坐下说。”魏莱给他倒了杯热水。
周明远一口气喝了半杯，才开始汇报：“孙志刚交代了。他是去年秋天被薛永丰盯上的，当时他刚受处分，心灰意冷。薛永丰通过钱有才牵线，承诺帮他翻身，还能送他出国。条件就是搞到四水镇的研究成果。”
“钱有才呢？”
“钱有才嘴硬，但那个司机老冯交代了。”周明远说，“钱有才和薛永丰合作已经一年多了。他利用职务之便，为薛永丰提供工业情报，换取金钱和升迁机会。这次针对四水镇的行动，是薛永丰直接下的命令，钱有才负责协调。”
“薛永丰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周明远摇头，“孙志刚说，薛永丰本来计划今晚亲自来四水镇接货，但临时改变主意，让钱有才先来探路。他自己可能在省城，也可能在来四水镇的路上。”
魏莱沉思。薛永丰很狡猾，没有亲自涉险。但现在孙志刚和钱有才都落网了，他肯定会得到消息。下一步，他会怎么做？
“那些二流子交代了什么？”
“都是本镇的混混，被孙志刚用钱收买的。”周明远说，“他们只知道要抢‘重要东西’，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孙志刚答应事成后每人给五百块钱——这在1953年是巨款了。”
五百块，相当于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孙志刚为了达到目的，真是不惜血本。
“老钱呢？”魏莱问。
周明远叹了口气：“老钱彻底崩溃了。他说偷药是因为老母亲病了需要钱，被孙志刚发现后威胁，不得不帮他们做事。他知道玉门样品的事，是因为有一次郑医生和婉如说话时，他偷听到的。但他不知道样品具体在哪儿，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老婆孩子怎么样了？”
“安排住在郑医生家隔壁了，有人看着。”周明远说，“老钱请求见您一面，说有重要情况要交代。”
魏莱想了想：“带他来。”
五分钟后，老钱被带进来。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走路都打晃。看到魏莱，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书记……我有罪……我该死……”他一边说一边磕头。
“起来。”魏莱说，“有话坐着说。”
老钱不敢起，还是跪着：“书记，我有重要情况……孙志刚说，薛永丰还有后手……就算砖窑行动失败，他也有办法拿到东西……”
“什么后手？”
“铁路……”老钱颤抖着说，“薛永丰派人监视铁路线，知道有东西要运走……他准备了第二套方案，在铁路线上动手……”
魏莱心头一震。铁路线！接应人员要走铁路，样品也要通过铁路运输。如果薛永丰在铁路上设伏……
“具体计划是什么？”
“我不知道……孙志刚没细说……”老钱哭着说，“但他说，薛永丰在铁路系统有人……能让火车‘意外’停车……然后……”
不用他说完，魏莱已经明白了。破坏铁路，制造事故，趁乱抢夺。这是敌特惯用的手法。
“还有吗？”
“还有……”老钱犹豫了一下，“孙志刚说……薛永丰在省里有大靠山……就算事情败露，也能摆平……他让孙志刚放心干，出了事有人兜着……”
大靠山？魏莱皱眉。薛永丰一个商人，能在省里有什么靠山？除非……
他想起了王振华临走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了老马工程师偷偷塞纸条的举动。省工业厅内部，恐怕也不干净。
“书记，我知道的都说了……”老钱磕头如捣蒜，“求您饶我一命……我还有个老娘……”
“起来吧。”魏莱说，“你交代的情况很重要，算是立功表现。但你的罪行，要由法律来判决。好好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
老钱被带走了。办公室里又剩下魏莱和周明远。
“书记，如果老钱说的是真的……”周明远脸色发白，“接应人员有危险！样品也有危险！”
魏莱看了看表：晚上十点。接应人员原定明天上午到，但如果他们提前出发，或者薛永丰提前行动……
“立刻给雷部长发紧急密电。”魏莱说，“报告今晚情况，请求指示。同时，通知铁路养护段，加强巡逻，特别是废弃岗亭那段。”
“是！”周明远转身要走。
“等等。”魏莱叫住他，“还有，让李建国集合民兵队，随时待命。我们可能要去铁路线。”
“您要亲自去？”
“必须去。”魏莱说，“样品在那里，接应人员可能也在路上。我不能坐在这里等消息。”
周明远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我陪您一起去。”
“不，你留在镇里。”魏莱说，“这里需要人坐镇。孙志刚、钱有才这些人要看好，群众要安抚，还要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上级调查。你的任务很重。”
周明远张了张嘴，最终说：“书记……您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魏莱穿上棉大衣，“去吧，抓紧时间。”
周明远离开后，魏莱走到窗前。雪又下大了，漫天飞舞，把天地染成一片白。
这个夜晚，注定漫长。
他想起埋在那个废弃岗亭下的铁皮箱，想起陈伊伊信里说的“路上可能遇阻”，想起接应人员可能面临的危险。
还有薛永丰，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
魏莱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半块压缩饼干，最后的一点点。塑料包装已经磨损得几乎透明，里面的碎屑只剩几粒。
他小心地掰下一点，放进嘴里。
未来的味道。那个回不去的时代。
吃完这一点，就真的没有了。从此以后，他就是纯粹的1953年的魏莱，四水镇的党委书记，一个在这个时代扎根、奋斗、可能要牺牲的人。
但他不后悔。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