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带着十个人,沿着铁路线向北艰难前进。
雪深及膝,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即使戴着棉帽和围巾,皮肤也冻得生疼。马灯的光在风雪中摇曳,能照亮的范围只有身前几步。
“队长,这鬼天气……”一个民兵喘着粗气,“敌特真会来吗?”
“会。”李建国咬牙说,“越是这样天气,他们越觉得有机可乘。”
他是从朝鲜战场下来的,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恶劣天气下的突袭,往往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敌人会选择你最松懈的时候,最想不到的地方,给你致命一击。
现在,他们就是防守方,而敌人在暗处。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模糊的轮廓。李建国举起手,示意停止前进。
“那就是旧信号所。”他低声说,“散开,呈扇形包围。注意隐蔽,不要暴露。”
民兵们分散开来,借着雪地的掩护,慢慢接近。李建国自己带着两个人,从正面靠近。
旧信号所是个方形的水泥建筑,不大,只有一层。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门也关着。但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里面有人。
李建国趴在雪地里,仔细观察。雪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从铁路方向过来,进入信号所。脚印很深,说明来的人不少,而且携带重物。
他数了数脚印,至少六个人。
“队长,怎么办?”身边的民兵低声问。
李建国想了想:“等书记那边信号。如果岗亭那边打起来,这里的人肯定会出去支援,那时候我们再动手。”
“那要是他们不出来呢?”
“那就……”李建国话没说完,信号所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穿着铁路工人的制服,但手里拿着枪。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走到铁路边,蹲下身,像是在检查铁轨。
李建国屏住呼吸。这个距离,大约五十米,如果他开枪,有把握命中。但枪声一响,就会打草惊蛇。
他决定等。
那个人检查了一会儿,站起身,往回走。但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摔倒了。手里的枪脱手,掉在雪地里。
机会!
李建国猛地跃起,像猎豹一样冲过去。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但在雪地里,所有人都一样慢。五十米的距离,他用了不到十秒。
那个人刚爬起来,李建国已经到了面前,一个擒拿把他按倒在地,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李建国在他耳边低喝,“里面几个人?”
那人挣扎着,但李建国的手像铁钳一样。他最终放弃抵抗,伸出六根手指。
六个人。和脚印数量对得上。
“在干什么?”
那人摇头,表示不知道,或者说不敢说。
李建国看了看信号所的门。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他必须做决定:是现在就冲进去,还是继续等?
就在这时,铁路线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更像是……爆炸。
信号所里顿时骚动起来。门被猛地推开,五个人冲出来,都拿着武器。
“怎么回事?”
“好像是岗亭方向!”
“要不要去看看?”
李建国当机立断:“动手!”
他率先开枪,一枪打中冲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腿。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其他民兵也从埋伏点开火,子弹在风雪中呼啸。
“有埋伏!”敌特反应过来,立刻还击。
枪声在雪夜中格外刺耳。双方隔着五十米交火,子弹打在水泥墙上,溅起火星;打在雪地里,噗噗作响。
李建国趴在一个雪堆后,冷静地瞄准。他在朝鲜战场上练出了好枪法,即使在这样的风雪天,也能保证八成命中率。
又一个人倒下。
但敌特也很顽强。他们躲在信号所墙后,利用窗户和门缝还击。子弹擦着李建国的头皮飞过,打得雪堆噗噗作响。
“队长,他们人不少!”一个民兵喊道,“要不要冲过去?”
“不!拖住就行!”李建国回应,“我们的任务是拖住他们,不让他们去支援其他地方!”
他看了看表:凌晨两点零五分。
距离特别列车经过,还有十分钟。
爆炸声是从岗亭方向传来的,说明魏书记那边已经交火了。现在最关键的是,确保铁路线安全,确保列车安全通过。
“注意节约子弹!”李建国喊,“瞄准了打!”
枪战持续了五分钟。双方各有伤亡,但都还在坚持。
李建国数了数,对方倒下两个,还有四个在抵抗。自己这边,一个民兵胳膊中弹,简单包扎后继续战斗。
就在这时,铁路线远处传来汽笛声。
呜——
是火车!特别列车来了!
敌特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的火力突然加强,似乎想突破包围,去铁路线。
“拦住他们!”李建国吼道,“不能让他们靠近铁路!”
民兵们拼死阻击。子弹像雨点一样飞向信号所,压得敌特抬不起头。
但就在这时,信号所后墙突然炸开一个洞——他们准备了炸药!
两个敌特从洞里冲出来,向着铁路线狂奔。
“追!”李建国起身要追,但腿伤让他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瞬间,那两个敌特已经跑出几十米,眼看就要冲到铁轨边。
李建国举枪瞄准,但风雪太大,目标模糊。
就在他要扣动扳机时,铁路线另一侧突然响起枪声。
砰!砰!
两个敌特应声倒下。
李建国愣住了。谁开的枪?
风雪中,几个人影从铁路对面走过来。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穿着军大衣,手里端着步枪。
“同志,你们是四水镇的民兵吗?”那人喊道,声音浑厚。
“是!”李建国回应,“你们是……”
“西北来的!”那人走近了,李建国这才看清——大约三十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肩章显示是个连长,“我是赵铁柱,奉命来接应!”
接应人员!他们提前到了!
李建国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赵连长,岗亭那边有爆炸声,魏书记可能遇到麻烦了!”
赵铁柱脸色一沉:“带路!我们过去!”
两支队伍汇合,一共二十多人,沿着铁路线向岗亭方向狂奔。
风雪中,汽笛声越来越近。特别列车就要通过了。
李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列车巨大的车头冲破雪幕,像一头钢铁巨兽,在铁轨上隆隆驶过。
它安全了。
但岗亭那边,还生死未卜。
魏莱带着五个人赶到废弃岗亭时,爆炸刚刚发生。
不是大爆炸,更像是手榴弹或者炸药包的威力。岗亭的一角被炸塌了,水泥块和积雪飞溅得到处都是。雪地上有血迹,但没看见人。
“隐蔽!”魏莱低喝,众人立刻散开,躲在铁路路基后。
他仔细观察。岗亭周围有杂乱的脚印,不止一伙人。从脚印方向看,一伙从北边来,一伙从南边来,在岗亭附近发生了交火。
北边来的,应该是薛永丰的人。南边来的……是谁?接应人员?还是铁路守卫?
就在这时,岗亭里传来一声呻吟。
魏莱示意民兵警戒,自己慢慢靠近。他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向门口移动。
岗亭里很黑,但从炸开的洞口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魏莱捡起一块水泥块,扔向相反方向。
砰的一声,吸引了里面的注意。就在这瞬间,魏莱冲进去,举枪对准里面的人。
“别动!”
里面的人确实没动——因为他已经动不了了。那是个年轻人,穿着铁路工人的制服,但腹部中弹,血流了一地。他靠在墙上,手里还握着手枪,但已经没力气举起来了。
“同志……”魏莱收起枪,蹲下身,“你是谁?”
“养路工……王铁军……”年轻人艰难地说,“吴参谋……让我们……守这里……”
吴参谋?县武装部的吴参谋?
“吴参谋人呢?”
“死了……”王铁军咳嗽着,嘴里冒出血沫,“他们人太多……炸药……吴参谋为了掩护我们……”
魏莱心头一沉。吴参谋虽然之前为难过他,但那是职责所在。关键时刻,他还是个真正的军人,为了保护铁路,牺牲了。
“他们有多少人?往哪儿去了?”
“七八个……往北……”王铁军的声音越来越弱,“他们抢了东西……铁箱子……”
铁箱子!样品!
魏莱猛地站起来。样品被抢走了!
“同志,坚持住,救援马上到。”他对王铁军说,然后对门外的民兵喊,“留两个人照顾伤员,其他人跟我追!”
三人小队沿着脚印向北追去。雪地上,脚印很深,还滴着血——看来敌特也有人受伤了。
追了大约五百米,前方出现几个人影。魏莱数了数,六个,其中两个人抬着一个箱子,正是那个装样品的铁皮箱。
“站住!”魏莱举枪喊道。
那六个人立刻散开,躲到铁路边的树后。子弹随即飞来,打在魏莱身边的雪地里。
“还击!”魏莱下令。
双方在铁路两侧交火。敌特火力很猛,有冲锋枪,打得魏莱他们抬不起头。
“书记,他们人太多!”一个民兵喊道,“我们撤吧!”
“不能撤!”魏莱咬牙,“箱子必须抢回来!”
他知道样品的重要性。那不是普通的陶瓷,那是国家急需的战略材料。如果落到敌特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但敌我力量悬殊。对方六个人,都有自动武器;自己这边只有三个人,两把步枪一把手枪,子弹也不多。
必须智取。
魏莱看了看地形。铁路在这里有个小弯道,路边有几棵大树。敌特躲在树后,利用树木做掩护。
“你们两个,从左边绕过去。”魏莱低声吩咐,“吸引火力,我从右边包抄。”
“书记,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
两个民兵从左边匍匐前进,开火吸引注意力。魏莱则借着雪地的掩护,从右边慢慢靠近。
风雪掩盖了他的动静。他爬到距离敌特最近的一棵树后,大约二十米。
能看清了。六个敌特,四个在还击,两个守着箱子。守箱子的两个人中,有一个穿着毛呢大衣,围着围巾——是薛永丰!
他终于现身了。
薛永丰显然也看到了魏莱。两人隔着风雪对视,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魏书记!”薛永丰喊道,声音被风吹得飘忽,“我们又见面了!”
“薛永丰!放下武器,交出箱子,你还有活路!”魏莱回应。
“活路?”薛永丰笑了,“魏书记,你太天真了。我走到这一步,就没想过回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起爆器。
“知道这是什么吗?”薛永丰大声说,“我在铁轨上埋了炸药!十分钟后,特别列车就要经过。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列车就会脱轨,车上几百人,还有那些军用物资,都会完蛋!”
魏莱心头一紧。果然,薛永丰的真正目标是特别列车!
“你想要什么?”魏莱冷静地问。
“很简单。”薛永丰说,“放我们走,箱子我们带走。我保证列车安全。”
“我怎么相信你?”
“你没得选!”薛永丰厉声道,“要么列车和箱子都保住,要么同归于尽!”
他在虚张声势。魏莱判断。如果薛永丰真想炸列车,早就炸了,不会等到现在。他是在拖延时间,等接应他的人,或者等别的机会。
但魏莱不敢赌。万一他真的炸了呢?列车上几百条人命,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好,我答应你。”魏莱说,“你们走,箱子带走。但你要先告诉我,炸药埋在哪儿。”
“你以为我傻吗?”薛永丰冷笑,“等我们安全离开,自然会告诉你。现在,让你的人后退!”
魏莱沉默了几秒,然后对两个民兵喊:“后退!让他们走!”
两个民兵愣住了,但还是执行命令,向后撤退。
薛永丰一挥手,他的人开始向后退,抬着箱子。他们很警惕,枪口始终对着魏莱的方向。
魏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远去。风雪中,薛永丰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但就在他们即将消失在雪幕中时,魏莱突然举枪。
不是对着人,而是对着天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风雪中传得很远。
这是信号——给李建国和接应人员的信号。
几乎同时,铁路线另一侧响起密集的枪声。李建国带着人,和接应人员一起赶到了!
薛永丰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魏莱还有援军,顿时陷入混乱。
“放下武器!缴枪不杀!”赵铁柱的吼声在风雪中响起。
敌特开始还击,但腹背受敌,很快支撑不住。一个接一个倒下。
薛永丰见势不妙,扔下起爆器,从腰间拔出手枪,对着铁皮箱连开几枪。
他想毁掉样品!
“不!”魏莱冲过去,但已经晚了。
子弹打在铁皮箱上,发出当当的响声。箱盖被打穿,里面的棉絮和木屑飞溅出来。
但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箱子里没有样品飞出来,只有一堆碎瓷片。
薛永丰愣住了。
魏莱也愣住了。
赵铁柱带人冲过来,控制了现场。六个敌特,四个被击毙,两个受伤被俘。薛永丰被按在雪地里,还在挣扎。
“箱子……箱子里的东西呢?”薛永丰嘶吼。
魏莱走过去,捡起一块碎瓷片。这不是样品,就是普通的陶瓷碎片。
他明白了——赵卫国在装箱时,做了手脚。真正的样品,根本没放在这个箱子里。这个箱子只是个诱饵。
“你……你骗我……”薛永丰瞪着魏莱,眼睛血红。
“是你太贪心。”魏莱平静地说。
赵铁柱走过来:“魏书记,我是赵铁柱,西北来的。陈伊伊同志让我向您问好。”
魏莱点点头:“赵连长,谢谢你们及时赶到。样品没事,真正的样品藏在别的地方。”
“那就好。”赵铁柱松了口气,“这趟特别列车,拉的可是重要物资,不能出事。”
他看了看薛永丰:“这个人……”
“带回去,严格审讯。”魏莱说,“他背后还有更大的网络,必须挖出来。”
就在这时,铁路线远处传来汽笛声。特别列车冲破雪幕,隆隆驶过。
它安全了。铁路安全了。样品安全了。
魏莱看着列车远去,长长出了口气。
风雪渐渐小了。东方,天边泛起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