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四水镇。
周明远坐在镇政府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桌上的煤油灯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魏书记和赵工已经出去一整天了,还没有消息。虽然知道有计划,有安排,但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周明远警觉地抬头:“谁?”
“我。”张铁匠推门进来,独臂夹着个布包,“周副书记,还没休息?”
“等书记他们回来。”周明远站起来,“张师傅,有事?”
张铁匠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把锃亮的手枪,还有两盒子弹。“李建国让我送来的。他说今晚可能要出事,让你防身。”
周明远拿起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些。“李建国人呢?”
“带人在镇外巡逻。”张铁匠压低声音,“下午西边有枪声,虽然很快停了,但李建国不放心,加强了警戒。另外……老钱家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天黑后,有人看见老钱家亮了下灯,又灭了。”张铁匠说,“李建国派人去看了,屋里没人,但灶台是温的,说明今天有人生火做饭。”
周明远心头一沉。老钱果然回来了,而且还敢回家。
“通知李建国,加强镇政府、砖窑、铁路仓库三个点的守卫。”周明远说,“尤其是砖窑,虽然样品已经转移,但设备还在,不能让敌人破坏。”
“已经安排了。”张铁匠点头,“周副书记,你说……薛永丰那伙人,到底想干什么?检查也检查了,没查出什么,还不罢休?”
“他们没查到想要的东西,当然不会罢休。”周明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玉门的石头,黑土项目的真样品,还有魏书记身上的秘密……这些才是他们的目标。”
“魏书记身上的秘密?”张铁匠不解,“魏书记有什么秘密?”
周明远自知失言,连忙岔开话题:“我的意思是,魏书记知道得多,可能掌握了什么重要情报。对了,卫生所那边怎么样?郑医生还没回来?”
“还没。苏护士刚生完孩子,估计要在县医院住几天。”张铁匠说,“卫生所现在是临时从邻村借调来的赤脚医生顶着,只能看个头疼脑热。”
两人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狗吠声,很急促,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周明远立刻抓起手枪:“出去看看!”
两人冲出镇政府,只见镇子西头一片黑暗——停电了。
“变压器!”张铁匠反应过来,“肯定是变压器被破坏了!”
四水镇只有一台变压器,供应全镇用电。变压器在镇西头的配电房里,有民兵看守,但显然出事了。
“我去看看!”张铁匠就要往西跑。
“等等!”周明远拉住他,“可能是调虎离山。你带人去配电房,我去砖窑。李建国的人应该已经过去了,我们分头行动。”
两人分头行动。周明远带着两个民兵,打着手电筒往砖窑方向跑。雪地里,手电光柱晃动着,能看见纷飞的雪花。
快到砖窑时,前面传来打斗声。
周明远加快脚步,只见砖窑外的空地上,三个黑影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是李建国,另外两个穿着黑衣,蒙着脸。
“住手!”周明远举枪喝道。
那两个蒙面人见有人来,猛地推开李建国,转身就跑。李建国想追,但腿伤未愈,踉跄了一下。
“别追了!”周明远扶住他,“人没事吧?”
“没事。”李建国喘着气,“这两个家伙想进工棚,被我们发现了。交手了几下,功夫不错,不是普通毛贼。”
“看清长相了吗?”
“蒙着脸,看不清。”李建国摇头,“但其中一个……左腿有点瘸,交手时我注意到了。”
左腿瘸?周明远心里一动,想起一个人——孙志刚的司机老冯,去年车祸摔断了左腿,治好后就有点瘸。
如果是老冯,那就意味着孙志刚也卷进来了。
“工棚里怎么样?”周明远问。
“没事,他们没进去。”李建国说,“但变压器那边……”
正说着,镇子里的灯陆续亮了起来——电恢复了。
张铁匠带着人跑过来:“变压器没事,就是跳闸了。但配电房外面的锁被撬了,有人动过开关。”
“故意制造混乱。”周明远明白了,“趁停电的时候,想溜进砖窑。幸好我们早有防备。”
他看了看表,晚上八点二十。魏书记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加强警戒,等书记回来。”周明远说,“我估计,今晚不会太平。”
晚上九点,魏莱和赵卫国的马车回到四水镇。
镇子很安静,只有巡逻民兵的脚步声。看到魏莱回来,守在镇口的民兵明显松了口气:“书记,您可回来了。周副书记让您直接去镇政府,有事汇报。”
魏莱心头一紧,但面上平静:“好。赵工,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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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我……”
“这是命令。”魏莱拍拍他的肩,“好好睡一觉,后面还需要你。”
赵卫国点点头,推着空车往宿舍方向去了。
魏莱快步来到镇政府。办公室里,周明远、张铁匠、李建国都在,脸色凝重。
“书记,您可回来了。”周明远迎上来,“今晚出事了。”
听完汇报,魏莱沉默了一会儿。停电,夜探砖窑,左腿瘸的蒙面人……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结论:孙志刚动手了。
“孙志刚留党察看,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大能量。”魏莱说,“除非……他搭上了薛永丰那条线。”
“钱有才牵的线?”周明远问。
“很有可能。”魏莱分析,“钱有才在县工业局,孙志刚虽然受处分,但还在工业系统。两人本来就有旧怨,但现在有了共同的目标——搞垮我,搞垮四水镇的项目。薛永丰需要本地人手,孙志刚需要靠山翻身,一拍即合。”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李建国问,“他们今晚没得手,肯定还会再来。”
“加强警戒是必须的,但不能被动防守。”魏莱走到地图前,“我们要主动出击。”
“出击?怎么出击?”
“老钱。”魏莱指着地图上老钱家的位置,“他是关键。他知道一些事情,但不多;他跑去找薛永丰,但未必完全信任薛永丰。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也许能打开突破口。”
“可老钱在哪儿我们都不知道。”张铁匠说。
“我知道。”魏莱说,“或者说,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魏莱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儿。西山脚下的老君庙遗址。”
“老君庙?那不是已经荒废几十年了吗?”
“正因为它荒废,才适合藏人。”魏莱说,“老钱是四水镇老人,他知道那个地方。庙后面有个地窖,抗战时期是游击队的临时据点,后来废弃了,但结构还在,能住人。”
“您怎么知道?”周明远惊讶。
魏莱顿了顿:“以前听老人说过。”
其实是他穿越后,为了了解四水镇历史,查阅过镇志,里面提到过老君庙地窖。后来他还特意去看过,确实隐蔽。
“李建国,你带两个人,现在就去老君庙。”魏莱说,“不要打草惊蛇,先确认老钱在不在。如果在,不要抓,监视就行。我要知道他跟谁接触,什么时候接触。”
“明白!”李建国转身要走。
“等等。”魏莱叫住他,“带上这个。”
他递给李建国一个小纸包:“如果被发现,就把这个撒出去。是石灰粉,能暂时致盲,给你们脱身的时间。”
李建国接过纸包,揣进怀里,带着两个民兵匆匆离去。
魏莱又对周明远说:“明远,你去趟邮电所,给雷部长发封密电。就写:‘春耕准备工作遇到病虫害,请求技术指导。’”
这是暗语,意思是“遇到麻烦,请求支援”。
周明远点头:“我这就去。”
“张师傅,”魏莱最后说,“你带铁工厂的可靠工人,连夜把砖窑工棚里的关键设备拆卸,分散藏起来。真空烧结炉的核心部件,超声发生器的主板,粒度分析仪的光学镜片……这些不能丢。”
“拆卸?那要是检查组再来……”
“检查组短期不会来了。”魏莱说,“王振华已经表态支持,薛永丰如果再用检查的名义,就得掂量掂量。他们现在只会用阴招——偷、抢、破坏。我们要把核心设备保护好,就算工棚被烧了,只要核心部件在,随时能重建。”
张铁匠明白了:“好,我这就去办。”
众人都去忙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魏莱一个人。
煤油灯跳动着,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魏莱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雪花还在飘,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个小镇。
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可能要来了。
老钱、孙志刚、薛永丰、钱有才……这些人织成了一张网,正在收紧。而他,必须在这张网完全收紧之前,撕开一个口子。
桌上的那半块压缩饼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魏莱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只剩最后一点点了,也许够一次,也许不够。
但他不能现在用。这最后的“未来”,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魏莱警觉地转身,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李建国留给他的枪。
“书记,是我。”赵卫国的声音。
魏莱松了口气,打开门。赵卫国站在门外,脸色苍白,手里拿着封信。
“怎么了?”
“陈伊伊……来信了。”赵卫国声音发颤,“我刚回宿舍,信就在我枕头底下。不是邮局寄的,是有人直接放进去的。”
魏莱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贴邮票,没写寄信人。他拆开,抽出信纸。
字迹确实是陈伊伊的,但很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卫国:父亲笔记最后三页破译,坐标网络指向‘钍矿-铀矿伴生带’,玉门只是起点。西北已派人接应,但路上可能遇阻。若三日内未见人,即启动备用方案:样品埋藏点向东三十步,槐树下有石匣,内藏地图。勿回信,勿等我。保重。伊伊。”
信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魏莱盯着“勿回信,勿等我”六个字,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陈伊伊在西北,处境恐怕也不妙。
“书记,伊伊她……”赵卫国眼圈红了。
“她还活着,还能写信,就说明暂时安全。”魏莱把信折好,“但她说‘路上可能遇阻’,接应人员可能遇到麻烦了。”
“那我们怎么办?”
“按她说的做。”魏莱果断道,“槐树下有石匣,我们现在就去取。”
“现在?外面……”
“现在。”魏莱穿上棉袄,“夜越深,越安全。”
两人拿着铁锹和手电筒,悄悄来到老槐树下。
雪还在下,槐树粗壮的枝干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像披了件白袍。树下,那个石碾静静立着,碾盘上也是雪。
“向东三十步。”魏莱低声说,开始数步子。
三十步后,是一小片空地,原本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现在被雪覆盖。魏莱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地面。
“找找,有没有特别的地方。”
两人用手扒开雪,一寸一寸地摸索。冻土很硬,手指很快就冻僵了。
“在这儿!”赵卫国忽然低呼。
他摸到一块石板,边缘整齐,明显是人工打磨过的。两人合力撬开石板,下面果然有个石匣——用整块石头掏空而成,大约一尺见方。
魏莱小心地取出石匣。很沉,里面应该装了东西。
打开匣盖,里面用油布包着一卷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很详细,画的是四水镇及周边地形。西山、砖窑、铁路线、老君庙……都标注得很清楚。但在地图边缘,靠近蒙古边界的地方,画了一个红色的五角星,旁边写着两个字:“源头”。
“这是什么意思?”赵卫国看不懂。
魏莱盯着那个五角星,脑海中闪过陈伊伊父亲笔记里的那些坐标。玉门、克拉玛依、蒙古……如果连成线,确实指向那个方向。
“可能是矿脉的源头。”魏莱推测,“或者说,是更大的矿藏。玉门只是露出地面的一部分,真正的矿体可能延伸到那边。”
他把地图仔细收好,放回石匣,重新埋入地下。
“不带走吗?”赵卫国问。
“不带。”魏莱说,“放在这里最安全。等我们需要的时候,再来取。”
两人把石板盖好,重新覆上雪,伪装成原样。
回到镇政府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李建国回来了,带回来重要消息:“书记,老钱确实在老君庙。但不止他一个人——孙志刚也在。”
“孙志刚亲自来了?”魏莱皱眉。
“对,我亲眼看见的。”李建国说,“他们在庙里生了火,有两个人守着门口。我不敢靠太近,但能听见说话声,孙志刚的声音我认得。”
“听到说什么了吗?”
“断断续续,听到几句。”李建国回忆,“孙志刚说‘薛老板那边催得急’,老钱说‘东西肯定在砖窑,但不好拿’。还说……‘魏莱不好对付,得想别的办法’。”
魏莱沉思片刻:“他们还说了别的吗?比如时间,计划?”
“好像说……明晚。”李建国不太确定,“我听到孙志刚说‘明晚必须得手’,老钱说‘太急了’。”
明晚。
魏莱看了看墙上的日历:1953年1月13日。明晚就是1月14日夜晚。
接应人员原定明天到,但如果“路上遇阻”,可能会延迟。而孙志刚明晚就要动手,时间对不上。
“书记,我们怎么办?”周明远问,“要不要先发制人,把老君庙端了?”
“不。”魏莱摇头,“端了老君庙,只能抓到孙志刚和老钱。薛永丰和钱有才还在后面,打草惊蛇。我们要等,等他们全部暴露。”
“可明晚他们就要动手了……”
“那就让他们来。”魏莱目光冷静,“我们设个套,请君入瓮。”
他走到桌前,摊开纸,开始画示意图:“明晚,他们会主攻砖窑,因为以为样品还在那里。我们就让他们进砖窑,但里面是空的。同时,李建国带人埋伏在周围,等他们进去后,封住出口。”
“那老君庙那边呢?”张铁匠问。
“老君庙是他们的老巢,孙志刚可能会留人在那里。”魏莱说,“周副书记,你带一队人,趁他们主力来砖窑时,端掉老君庙。记住,要抓活的,尤其是老钱,他知道薛永丰的很多事。”
“明白。”
“张师傅,你负责保护群众。”魏莱继续部署,“如果发生交火,立刻组织群众疏散到镇政府地下室。那里有粮食和水,能撑几天。”
“书记,您呢?”赵卫国问。
“我坐镇砖窑。”魏莱说,“我要亲眼看看,孙志刚到底想干什么。”
“太危险了!”众人齐声反对。
“危险也得去。”魏莱平静地说,“我不去,孙志刚不会完全相信。只有我出现在那里,他才会觉得样品真的在砖窑。”
他看着众人担忧的眼神,笑了笑:“放心,我有准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节电池、一些电线,还有几个像雷管的东西。
“这是……”
“简易触发装置。”魏莱说,“我在砖窑工棚里布置了几个‘惊喜’。如果孙志刚真敢进去,会收到一份大礼。”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从不知道,魏书记还会这个。
魏莱没有解释。这些知识来自2025年,来自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那时候他在实验室里做材料研究,也学过一些基本的电子和爆破知识,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
“都去准备吧。”魏莱收起铁盒,“明天白天,一切照常。春耕动员继续,铁工厂检修继续,卫生所照常开门。我们要让孙志刚觉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众人散去后,魏莱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夜很深了。雪似乎小了,但风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他拿出那半块压缩饼干,在手里握了很久。塑料包装已经被体温焐热,里面的碎屑所剩无几。
明晚,可能就是决战。
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他知道,必须去面对。
因为四水镇在这里,群众在这里,那些埋在地下的样品在这里,那些等待燎原的星火在这里。
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窗外的风更急了,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呐喊。
魏莱吹灭灯,和衣躺在小床上。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些来自未来的知识——材料配方、工艺参数、设备原理,还有那些改变历史的关键节点。
他要记住这一切。因为明天之后,可能就没有机会再回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