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组离开后的第三天,四水镇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从傍晚开始飘落,到了夜里已是鹅毛大雪,密密匝匝地遮盖了天地。魏莱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镇子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偶尔传来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咔嚓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桌上的煤油灯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糊着报纸的土墙上。灯下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王振华走前留下的《关于四水镇耐火材料改良项目的初步评估意见》,措辞温和,建议支持;一份是雷部长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密电,只有八个字:“风未止,深挖洞,广积粮”;还有一份是周明远下午送来的《四水镇1953年春耕准备工作汇报》,密密麻麻的数据后面,是两千多人吃饭的问题。
魏莱的目光在那八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深挖洞,广积粮”——这是古老的生存智慧,但在1953年的语境下,有着更复杂的含义。雷部长在提醒他:风暴还没过去,要保存实力,要准备物资,要隐蔽核心。
他想起钱有才离开时那句“走着瞧”,想起薛永丰仓促撤退时阴冷的眼神,想起吴参谋查武器账目时的锱铢必较。这些都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赵卫国推门进来,棉袄上落满了雪。他抖了抖身子,带进一股寒气。“书记,您找我?”
“坐。”魏莱指了指炉子边的凳子,“样品埋好了?”
“埋好了。”赵卫国凑到炉边烤手,“按您说的,分三个地方埋的。老榆树下埋了六块,砖窑东墙根埋了三块,西山脚下的老君庙遗址埋了三块。三个地方都做了伪装,不是知道的人绝对找不到。”
“取样的标记呢?”
“用不同颜色的碎瓷片做了记号。”赵卫国从怀里掏出张手绘的地图,“红色代表一号点,蓝色代表二号点,黄色代表三号点。地图我画了三份,您一份,我一份,还有一份……我寄给陈伊伊了。”
魏莱抬眼看他:“寄给她了?”
“用密信寄的。”赵卫国低下头,“我想着,万一我们这边出事,至少还有个人知道东西在哪儿。”
这个决定很大胆,但也合理。魏莱点点头:“做得对。陈伊伊同志什么时候能收到?”
“正常邮路要七八天,但如果她那边有特殊渠道,可能三五天。”赵卫国顿了顿,“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前天检查组在的时候,老马工程师……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赵卫国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已经有些汗湿了。
魏莱接过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铅笔字:“原料纯度是关键,建议用贵州矾土,氧化铝含量可达百分之七十以上。”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的。
“他什么意思?”赵卫国问。
魏莱盯着纸条看了很久。贵州矾土……那是中国已知的优质铝土矿资源,但1953年的时候,大部分矿区还没大规模开采。老马建议用贵州矾土,是在暗示他知道四水镇用的原料有问题,但给了条出路。
“他在帮我们。”魏莱缓缓说,“或者说,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帮我们?为什么?”
“可能他不喜欢薛永丰那些人,可能他有自己的原则,也可能……”魏莱把纸条凑到灯上,看着它燃烧,“他看到了更大的危险,想给自己积点德。”
纸片化为灰烬。
赵卫国沉默了。这些天他经历了太多:技术突破的狂喜,检查来临的焦虑,演戏时的紧张,还有此刻的茫然。他只是一个搞技术的人,为什么会被卷进这么复杂的斗争里?
“小赵,”魏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该搞这些东西?就老老实实种地、打铁,过太平日子?”
赵卫国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有时候……会这么想。如果我们不搞黑土项目,就不会招来这么多麻烦。”
“那如果我们不搞,别人会搞吗?”
“会吧……西北那边肯定在搞。”
“如果西北搞成了,敌人会去破坏西北吗?”
赵卫国愣住了。
“敌人要破坏的,不是某一个项目,而是我们国家站起来的能力。”魏莱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赵卫国心上,“五十年前,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抢走了多少好东西?三十年前,日本人占了东三省,掠夺了多少资源?为什么?因为我们弱。”
炉子里的煤块噼啪响了一声。
“现在我们想变强,想造出自己的好东西,敌人就来了。他们在朝鲜战场上打不赢,就想在我们的后方搞破坏。”魏莱站起身,走到窗前,“四水镇只是千千万万个战场中的一个。我们在这里搞研究,西北在搞研究,东北在搞研究,上海在搞研究……每一个点都是星火。敌人想做的,就是扑灭这些星火。”
他看着窗外的雪:“但我们不能让他们扑灭。因为星火聚在一起,就是燎原大火。等到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赵卫国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书记,我懂了。”
“你压力很大,我知道。”魏莱转身看他,“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有四水镇的群众,有西北的同志,有千千万万和我们一样在努力的人。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那场大火添柴。”
“嗯!”赵卫国重重点头。
“回去休息吧。”魏莱拍拍他的肩,“明天开始,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准备春耕,这是根本;第二,准备转移样品,这是任务。”
“转移去哪儿?”
“等西北的消息。”魏莱说,“雷部长已经在协调了。在这之前,我们要让四水镇看起来一切正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卫国离开后,魏莱又独自坐了很久。
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