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检查组提出要去砖窑做现场技术检测。
“我们带了些简单的检测设备。”老马工程师从吉普车里搬出两个木箱,“想实际测测你们的样品性能。”
该来的终于来了。
魏莱、赵卫国、张铁匠带着检查组再次来到砖窑工棚。炉温已经升到一千度,工棚里热烘烘的。
老马打开木箱,里面是一些简单的检测仪器:一个手持硬度计,一个高温测温仪,一台小型压力测试机,还有一套化学分析试剂。
“赵工,把你们的样品拿出来吧。”老马说,“我们现场测几个数据。”
赵卫国从工作台拿出那个假样品木盒:“这是第五批样品,昨天刚烧出来的。”
老马取出一块样品,先用手持硬度计测试。读数显示莫氏72,和昨天测的差不多。“密度呢?”
赵卫国拿出自制的天平称重,再测体积,计算密度:“大约31克每立方厘米。”
“耐压强度?”
压力测试机很小,只能测小样品。老马把样品放进去,慢慢加压。指针走到200兆帕时,样品出现轻微裂纹。
“200兆帕。”老马记录数据,“还可以,但对于耐火材料来说不算高。”
“我们还在改进。”赵卫国说。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环节——成分分析。老马拿出试剂,取了一点样品粉末,加入几种化学试剂,观察颜色变化。
“氧化铝含量……大约百分之十八。”老马皱眉,“比你说的低。”
“可能这批原料纯度不够。”赵卫国解释,“我们买的氧化铝粉质量不稳定。”
老马没说话,继续做其他测试。硅含量、钙含量、铁含量……一个个数据出来,都和赵卫国之前汇报的有微小差异。
魏莱在旁边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些差异是故意设计的,但不能太大,否则就显得造假太明显。赵卫国把握得很好——每个数据差百分之五到十,正好在“原料波动”的合理范围内。
测试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老马摘下眼镜擦了擦:“赵工,你们的样品性能……说实话,比我想象的差一些。氧化铝含量低,杂质多,耐压强度也不够高。”
赵卫国低下头:“我们条件有限……”
“但方向是对的。”老马话锋一转,“如果能解决原料纯度问题,优化烧结工艺,性能应该能提上去。我建议你们写个详细的报告,把遇到的问题、需要的支持都列出来,我带回省里,看看能不能申请些资源。”
这是出乎意料的转折。连钱有才都愣住了。
“王主任,您的意见呢?”老马问。
王振华想了想:“我看可以。基层搞科研不容易,能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省厅应该支持。”
薛永丰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对小陈使了个眼色。小陈悄悄退出了工棚。
魏莱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给张铁匠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也跟着出去了。
工棚外,小陈没有走远,而是在砖窑周围转悠,手里拿着个奇怪的东西——像是个金属探测器,但更简陋。他沿着墙根慢慢走,不时停下来,把探测器贴近地面。
他在找什么?埋在地下的真样品?
张铁匠远远跟着,心里冷笑。老榆树在砖窑后面,小陈现在的位置在前面,方向错了。但这也说明,对方确实在找东西。
小陈转了十几分钟,一无所获,收起探测器回去了。张铁匠也回到工棚。
里面,王振华正在做总结:“……总的来说,四水镇这个项目虽然水平不高,但精神可嘉。我回去后会写个报告,建议列为省厅重点扶持的基层科研项目。”
“感谢王主任!”魏莱紧紧握住他的手。
钱有才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精心策划的检查,不但没找到破绽,反而可能让魏莱的项目得到省里支持。这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王主任,”钱有才干咳一声,“是不是再看看其他方面?比如安全措施、环保……”
“不用了。”王振华摆摆手,“我看得很全面了。基层工作千头万绪,能做成这样已经很难得。我们要多支持,少挑刺。”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钱有才不敢再多言。
检查组准备离开了。就在这时,吴参谋忽然开口:“魏书记,我还有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他。
“昨天我查看民兵装备时,发现武器弹药账目和实物对不上。”吴参谋面无表情,“少了两支步枪,三百发子弹。”
会议室瞬间安静。
魏莱的心沉了下去。武器弹药,这是最敏感的问题。如果坐实了“私自挪用军械”,别说撤职,判刑都有可能。
“吴参谋,这个情况我们正在核查。”周明远连忙说,“可能是账目登记有误……”
“不是误。”吴参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清单,“这是我昨天清点的结果,和你们民兵连去年的领用记录对不上。白纸黑字,错不了。”
他把清单推到桌子中央。上面确实有魏莱的签名——那是去年八月,为了加强砖窑夜间保卫,特批给民兵队的两支枪和配套弹药。
“这是有原因的。”魏莱冷静下来,“去年八月,西山出现过敌特活动迹象,为了加强重要设施保卫,我们临时调配了武器。这件事向县武装部报备过。”
“报备记录呢?”
“在镇武装部的档案里。”魏莱看向李建国,“建国,你去把档案拿来。”
李建国应声而去。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盯着魏莱。
薛永丰的嘴角又浮起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笑。钱有才则挺直了腰板,像是终于抓住了猎物。
十分钟后,李建国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打开,抽出几张纸:“这是去年八月十五日向县武装部报送的《关于临时加强四水镇重要设施武装保卫的请示》,这是八月十八日县武装部的电话批复记录——同意临时调配,限期三个月。”
文件递过去。吴参谋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电话记录是用复写纸抄录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清楚,还有接电话人的签名:县武装部值班参谋,赵刚。
“既然是临时调配,为什么三个月到期后没有归还?”吴参谋追问。
“因为后来发生了雪夜敌袭事件。”魏莱说,“十二月,敌特武装袭击镇政府,我们击毙三人,俘虏一人。事件发生后,县武装部指示加强警戒,所以这批武器就继续留用了。这件事也有记录。”
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是县武装部关于“加强四水镇反特警戒”的通知,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日。
吴参谋把两份文件对照着看,沉默了很久。
“就算如此,也应该有正式手续。”他终于说,“武器管理不是儿戏。”
“是我们的疏忽。”魏莱承认,“应该及时补办手续。这样吧,今天我就写个检讨,补办所有手续。该受什么处分,我接受。”
态度诚恳,理由充分,还有文件佐证。吴参谋一时语塞。
王振华打圆场:“既然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而且有上级指示,我看也不算大问题。以后注意程序就行。”
薛永丰忽然开口:“王主任,武器的事可以理解。但我有个疑问——四水镇一个普通乡镇,为什么会成为敌特袭击的目标?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据我所知,去年就有过几次可疑事件。”
这个问题更毒。它在暗示:四水镇有问题,所以才招来敌特。
魏莱看着薛永丰,两人目光相接。他能看到对方眼里的得意和阴冷。
“薛老板这个问题问得好。”魏莱缓缓开口,“为什么敌特盯着四水镇?我也一直在想。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我们四水镇在搞建设,在搞生产,在搞创新。敌人最怕的就是我们建设好、生产好、创新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镇子:“各位看看,四水镇五年前是什么样?路是烂的,房子是破的,百姓是穷的。现在呢?我们有了工厂,有了卫生所,办了夜校,通了电。虽然还穷,但在变好。敌人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中国的千千万万个四水镇变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敌特袭击我们,不是因为我们有罪,而是因为我们做得对。他们想破坏的,不只是四水镇,而是中国农村走向现代化的道路。”魏莱转身,目光扫过检查组每个人,“所以,武器我们要有,警戒要加强,不是因为我们要藏什么秘密,而是因为我们要保护我们的劳动成果,保护群众的安全,保护社会主义建设的成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振华第一个鼓掌:“说得好!魏书记,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敌人越是破坏,我们越要建设。这就是斗争!”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连钱有才都勉强拍了几下手。
薛永丰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知道,今天这一局,他输了。不仅没找到破绽,反而让魏莱在检查组面前树立了更坚定的形象。
“王主任,”薛永丰站起身,“我突然想起省城还有个紧急会议,得提前回去。检查的事,就麻烦您了。”
“薛老板这就要走?”王振华有些意外。
“生意人,身不由己。”薛永丰挤出笑容,“魏书记,各位,告辞了。”
他带着小陈匆匆离开,连晚饭都没吃。
看着他们的车驶出镇政府,魏莱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但他也清楚,薛永丰不会罢休。这次没得手,下次会来得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