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检查组来到铁工厂。
这是四水镇最大的企业，占地五亩，有锻工车间、钳工车间、铸造车间，还有一个小的热处理炉。五十多个工人正在忙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
张铁匠作为厂长，亲自讲解：“我们厂主要生产农具——镰刀、锄头、铁锹，也接一些支前订单，比如行军锅、工兵锹。去年完成了县里下达的八百件任务，今年计划完成一千件。”
王振华边看边点头：“工人待遇怎么样？”
“按国家规定，八级工资制。学徒工每月十八万旧币，老师傅能到四五十万。”张铁匠说，“另外有加班补助，食堂管一顿午饭。”
“伙食怎么样？”
“周一至周五，一荤一素；周六改善，两荤一素。”张铁匠很自豪，“咱们自己种菜养猪，能保证。”
检查组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老马工程师对热处理炉特别感兴趣，围着看了半天，还问了些技术问题。张铁匠对答如流——他是真懂，干了一辈子铁匠，这些炉子都是他一手改造的。
“张厂长，”薛永丰忽然问，“听说你们厂还协助搞那个耐火材料项目？”
“是的。”张铁匠面不改色，“赵工需要些设备加工，我们厂有车床、铣床，能帮着做。”
“能看看那些设备吗？”
张铁匠心里咯噔一下。那些加工特种陶瓷模具的设备，确实在铁工厂，但已经藏起来了。他看向魏莱，魏莱微微点头。
“可以，就在后院的工具间。”张铁匠带路。
工具间是个二十平米的小屋，里面堆着各种工具和半成品。靠墙有几个木箱，盖着油布。
“就是这些。”张铁匠掀开油布，露出几台简陋的机床，“都是旧的，修修补补还能用。”
老马走过去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些设备……加工精度够吗？耐火材料的模具对精度要求不低。”
“够用。”张铁匠说，“我们主要是加工石膏模具，精度要求不高。金属模具的话，就去县机械厂加工。”
这个解释合理。老马没再追问。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工具间角落的一个木箱突然倒了，里面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是几十个金属零件，有些还带着油渍。一个年轻工人慌忙去捡，手忙脚乱。
薛永丰眼尖，弯腰捡起一个零件。那是个圆柱形的金属套，内壁光滑，有明显的车削痕迹，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合金钢。
“这是什么？”他问。
年轻工人脸色煞白，结结巴巴：“是……是……”
“是行军锅的配件。”张铁匠快步走过去，从薛永丰手里接过零件，“这批锅的提手座，得用钢的，铸铁的容易断。”
“行军锅需要这么精密的配件？”薛永丰似笑非笑。
“支前物资，质量要保证。”张铁匠说得理所当然，“前线战士用着顺手，才能多打胜仗。”
这个理由很正当。薛永丰盯着张铁匠看了几秒，最终笑了笑：“张厂长有心了。”
他把零件放回木箱，转身出了工具间。
魏莱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那个零件他认识——是真空烧结炉的密封环，赵卫国专门设计的，用的是特殊钢材。幸好张铁匠反应快。
检查完铁工厂，已经是上午十点半。王振华提议回镇政府开个座谈会，听听工人的意见。
“随机抽几个工人，单独谈话。”钱有才补充道，“这样能听到真实声音。”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工人中虽然大多数可靠，但难免有嘴不严的，或者被收买的。
“可以。”魏莱答应得很痛快，“不过工人们正在赶一批紧急订单，能不能分批谈？一次叫两三个，不影响生产。”
“行。”王振华同意了。
四、座谈会上的博弈
座谈会在镇政府会议室举行。
第一批叫进来的是三个老工人，都在铁工厂干了十年以上。他们有些紧张，坐在椅子上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王振华很和气：“同志们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你们在铁工厂工作，觉得怎么样？”
“好，好得很。”一个老工人说，“解放前我在外地做工，受资本家剥削。现在在咱们自己的工厂，当家作主。”
“工资够用吗？”
“够用。”另一个工人说，“我一家五口，每月四十万工资，能吃饱穿暖，还能攒点钱。”
“对厂里有什么意见吗？”
三个工人互相看看，摇头：“没意见。张厂长对咱们好，魏书记也常来关心。”
问了一圈，都是正面评价。王振华点点头，让他们出去了。
第二批是年轻工人，其中就有昨晚守夜的小王。他今年才十九岁，进厂两年。
“小伙子，在厂里学技术了吗？”王振华问。
“学了。”小王有点拘谨，“张师傅教我锻工，我现在能独立打镰刀了。”
“听说你们厂还帮着搞什么实验？”
小王愣了一下：“实验？哦，您是说赵工那个耐火砖吧？帮了点忙，搬搬东西，看看炉子。”
“赵工那个人怎么样？”
“赵工人好，有文化，没架子。”小王说得真诚，“他常教我们认字，还讲科学道理。”
“他有没有让你们干过特别的事？比如晚上加班，或者去西山那边？”
魏莱的心提了起来。这个问题很毒，如果小王说漏一句……
“晚上加班有，赶订单的时候。”小王挠挠头，“西山？没去过。赵工就在砖窑那边搞实验，我们有时去送饭。”
王振华看了钱有才一眼，后者脸色不太好。
“好了，你出去吧。”王振华摆摆手。
第三批只叫了一个人——铁工厂的会计老孙。他是镇上少有的高中毕业生，做事细心，管账三年了。
“孙会计，铁工厂的账目是你管的？”王振华问。
“是的。”
“能说说去年的收支情况吗？”
老孙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账本，翻开：“去年总收入八千二百万旧币，其中农具销售五千六百万，支前订单两千六百万。总支出七千九百万，工资支出三千二百万，原料采购两千八百万，设备维修八百万，其他杂费一千一百万。净利润三百万，全部投入扩大再生产。”
账目清晰，数字准确。王振华一边听一边点头。
“那耐火材料项目的支出，算在哪一项？”钱有才突然问。
老孙推了推眼镜：“算在‘技术革新’专项里，去年一共支出一百二十万，包括原料采购六十万，设备改造四十万，人工费用二十万。这笔钱是镇里特批的，有会议记录。”
“能看看会议记录吗？”
“可以。”老孙又拿出一个本子，“去年六月十五日镇党委会决议，同意拨付一百五十万用于耐火材料研究，分期支付。这是会议记录，有所有参会人员的签名。”
本子递过去，上面果然有魏莱、周明远等五名党委委员的签名，还有镇政府的公章。
钱有才仔细看了半天，没找出破绽，只好把本子还回去。
座谈会持续到中午十二点，一共谈了十二个工人和干部。每个人的说法基本一致，没有矛盾之处。
午饭时，王振华对魏莱说：“魏书记，你们镇的工作确实扎实。工人积极性高，管理规范，账目清楚。值得其他乡镇学习。”
“王主任过奖了。”魏莱谦虚道，“我们还有很多不足。”
薛永丰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吃饭。但魏莱注意到，他的助理小陈不见了。
饭后，魏莱借口去厕所，在院子里碰到了李建国。后者低声说：“那个小陈午饭前出去了，说是去邮电所发电报。我让民兵小刘跟着，但跟到半路被他甩掉了。”
“邮电所那边呢？”
“我们的人守着呢，没见他进去。”李建国皱眉，“他可能发现了被跟踪，故意绕路。”
魏莱心里一沉。这个薛永丰团队，比想象的更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