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府的煤油灯亮到深夜。
魏莱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周明远、赵卫国、张铁匠、李建国,还有郑怀远。这是“黑土项目”的核心小组,也是四水镇真正的中坚力量。桌上的搪瓷缸冒着热气,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每个人眉间的凝重。
“都到了。”魏莱脱下棉大衣挂好,直接走到墙上的手绘地图前,“时间紧迫,我说重点。省城专家明天下午三点左右到,比原计划提前两天。这不是临时起意,是钱有才和‘老鹰’的配合行动。”
他拿起木杆,点在四水镇的位置:“他们的目标至少有三个:第一,拿到黑土项目的真实样品和数据;第二,查清玉门铀矿样品的下落;第三,找到足够撤换甚至逮捕我的‘问题’。”
赵卫国的手微微攥紧:“样品转移很顺利,铁路仓库的老刘是我爹当年的徒弟,绝对可靠。假样品也按新方案调整了,我在烧结时故意把第三阶段的保温时间缩短了百分之十五,这样微观结构会有轻微不均匀,硬度测试会偏低,但常规检测很难发现原因。”
“检测仪器呢?”魏莱问,“专家如果带来专业设备怎么办?”
“我和张师傅研究过了。”赵卫国从脚边提起一个木箱,打开后是一套用铁皮和玻璃组装的简陋装置,“这是自制的超声波探头,频率只能到两万赫兹,但足够检测样品内部是否有明显空洞。我们提前用这套设备测了假样品,结果显示‘内部结构基本均匀’——这是真报告。如果专家用更精密的设备,我们也有说法:镇级工厂条件有限,检测误差在所难免。”
张铁匠接话:“柴油发电机已经改造了消音系统,地窖入口做了伪装,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菜窖。工棚里的设备,凡是铭牌上有外文的,都用油漆涂掉了。真空烧结炉的操作手册,赵工重新手抄了一份,里面的技术参数都改成了普通陶瓷烧制的标准。”
周明远翻开笔记本:“人事方面,我已经让所有参与项目的工人签了保密承诺——不是正式的保密协议,就是以‘保护工厂技术秘密’的名义。这样即使有人被单独问话,也有心理防线。另外,明天专家来的时候,我会安排几个可靠的老工人在砖窑附近‘偶然’出现,他们都是贫农出身,政治可靠,说话实在,可以打掩护。”
李建国拄着拐杖站起来:“武装部那边,我今天下午又去了趟铁路仓库。那个吴参谋确实可疑,说是检查防火,却对仓库的货物摆放问得很细。我让老刘把真样品箱混在一堆生锈的铁轨垫板里,上面盖了油布,不起眼。另外,我安排了三个民兵在仓库外围隐蔽巡逻,都是朝鲜战场下来的老兵,反侦察意识强。”
最后是郑怀远:“医疗线这边,我和婉如重新整理了药房账目,老钱偷换药品的证据链已经完整。如果专家从医疗系统发难,我们可以立刻拿出这套材料,证明我们早就发现并处理了问题。此外,镇上流感疫情已经控制,明天不会出现病人聚集的情况,减少了他们接触普通群众的机会。”
魏莱静静听着,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这些在1953年的寒夜里为他出谋划策的人,在原本的历史中或许只是档案里的一个名字,甚至没有名字。但现在,他们是一个战斗集体。
“很好。”他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白纸,用铅笔快速画出示意图,“现在我们来推演明天的几种可能。”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一种,专家只是走过场。钱有才想用‘上级检查’的名义施压,抓些管理不规范的小辫子,比如账目不清、安全措施不到位、占用耕地等等。这类问题最多写个检查,伤不到根本。”
“第二种,专家中有懂行的。他们会重点检查砖窑工棚,要求现场测试样品,甚至取样带回省城分析。这时我们的假样品就要发挥作用——既不能太完美引起怀疑,也不能太差显得项目毫无价值。要把握好‘有潜力但需改进’的尺度。”
“第三种,最坏的情况。”魏莱的笔尖重重一顿,“专家中混入了敌特技术人员,他们带着特殊检测设备,或者有办法绕过我们,直接找到真样品。同时,钱有才在政治上发难,比如指控我‘隐瞒重大技术突破’‘私自进行危险实验’甚至‘里通外国’。”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煤块在炉子里噼啪作响。
“如果出现第三种情况,”魏莱缓缓说,“我们需要启动应急方案。周明远,你立刻接管镇党委工作,以副书记身份配合调查,但要坚持一点——所有技术决策是你和我共同做出的,责任共担。”
“书记,这……”
“听我说完。”魏莱抬手制止,“赵卫国,你立刻销毁所有真实数据,只留假日志。然后申请调往西北——陈伊伊之前不是提过吗?这是你脱身的机会。张师傅,你年纪大了,就说所有设备改造都是按赵工的要求做的,不懂技术细节。”
张铁匠独臂一摆:“魏书记,我老张虽然没了一条胳膊,但脊梁骨还是直的。要担责任,算我一个。”
“还有我。”李建国挺直腰板,“我是战斗英雄,有军功在身,他们动我要掂量掂量。”
魏莱看着这一张张脸,喉咙有些发紧。但他必须保持冷静:“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黑土项目不能断,西北还在等我们的样品。如果我真的被撤职审查,你们的任务是保住项目,保住四水镇这个点。”
他收起纸,撕碎,扔进炉火里。纸张卷曲燃烧,化为灰烬。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魏莱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我们更可能面对的是前两种情况。所以,明天我们要演一场大戏——戏名就叫‘四水镇耐火材料改良项目阶段性汇报’。”
他开始分配具体任务:
“周明远,你负责接待和会议安排。专家到后,先带他们参观镇容镇貌,看看我们的扫盲夜校、卫生所、铁工厂的支前生产。让他们知道,四水镇是个有成绩的先进镇。”
“赵卫国,你是技术汇报人。准备一份二十分钟的汇报稿,内容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部分讲我们如何克服困难、土法上马;假的部分掺入几个关键性的‘技术错误’,比如把烧结温度故意说低五十度,把原料配比中的关键成分比例调换。”
“张师傅,你负责现场演示。在砖窑工棚里安排一场‘普通耐火砖烧制’,就用镇上前年淘汰的老窑。烧出来的砖质量中等偏上,正好符合‘有改进但不够理想’的定位。”
“李建国,你带民兵队维持外围秩序。重点是两个:一是防止专家单独行动,任何人要去厕所都要有人‘陪同’;二是注意观察专家团队里有没有特殊人物,比如一直不说话但眼睛到处看的,或者对非技术细节过分关心的。”
“郑医生,你准备好医疗应急方案。万一有专家‘突发疾病’,要能立刻处理,但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接触我们真正的药品储备。”
最后,魏莱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而我,会全程陪同,见招拆招。”
会议结束已是凌晨一点。众人散去后,魏莱独自留在会议室,又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压缩饼干。塑料包装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光,里面的碎屑已经很少了。
他想起2025年那个决定性的夜晚——作为材料学博士,他参与了国家某个重点实验室的“时空场共振实验”,本来是作为理论验证的辅助人员。实验失控的瞬间,他扑向控制台想切断电源,却被一道蓝光吞没。
再醒来时,已是1948年的四水镇,成了同名同姓的镇党委书记。
五年了。他从一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穿越者,到逐渐理解这个时代,融入这个时代,最终想要改变这个时代。手中的这半块饼干,与其说是与未来的连接,不如说是一个象征——他来自未来,但未来必须由这个时代的人们亲手创造。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书记,您还没休息?”是周明远的声音。他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两个烤红薯。
“睡不着。”魏莱接过红薯,烫手,“老周,你说咱们这么做,历史会记得吗?”
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慢慢剥着红薯皮:“我爹是个私塾先生,小时候他教我读《史记》,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吸气:“咱们四水镇,放在全国就是个芝麻大的地方。黑土项目,放在国家的大计划里,可能也就是个不起眼的小点。但书记,你知道吗?我闺女去年写信来,说她在北京读师范,学校组织看了电影《白毛女》。她说,看到喜儿在山洞里那一段,她想起四水镇,想起咱们这儿的山。”
魏莱抬头。
“她说,以前总觉得老家穷,山沟沟没出息。但现在明白了,中国就是由成千上万个四水镇这样的地方组成的。每一个镇子都在变好,国家才能变好。”周明远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了些,“所以啊,历史记不记得咱们这些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做的事,能让以后的年轻人不再吃咱们吃过的苦。”
魏莱沉默了很久,掰下一小块红薯,香甜软糯。
“你闺女说得对。”他轻声说,“千千万万个四水镇,就是中国。”
与此同时,四水镇西边的铁路线上,一列货运列车正缓缓驶过。
车尾的守车里,两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人相对而坐。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叫王铁军,是这条线上的司炉工。年长的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是车长老邢。
“邢叔,这次押运的到底是什么货?神神秘秘的。”王铁军拨弄着炉子,忍不住问。
老邢眯着眼抽烟:“不该问的别问。就知道是‘特货’,从西北来,往东去。每站都有武装部的人接应。”
“西北……”王铁军眼睛一亮,“是不是跟原子弹有关?我听说西北那边在搞大工程。”
“闭嘴!”老邢厉声喝道,“这话能乱说吗?还想不想在铁路上干了?”
王铁军缩了缩脖子,但年轻的好奇心压不住。他偷偷瞄了眼车厢连接处——那里守着两个穿便衣但腰杆笔直的人,一看就是军人。
列车驶近四水镇段时,速度明显放缓。老邢看了眼怀表:“凌晨两点十分,按计划要在这里临时停车十五分钟。”
“为什么?”
“加水,检查车轴。”老邢说得简单,但眼神里有别的东西。
列车缓缓停靠在四水镇站外的备用轨道上。这是个四等小站,深夜只有一盏煤油灯在站房里亮着。两个便衣军人跳下车,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王铁军扒着车窗往外看。雪地里,远处镇子的轮廓黑黝黝的,只有零星几点灯光。但就在铁路旁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有个废弃的砖窑——那里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
“邢叔,那边……”
“别看。”老邢把他拉回来,“睡觉。二十分钟后发车。”
但王铁军睡不着。他隐约感觉到,这趟普通的货运列车,和远处那个小镇之间,有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
他当然不知道,那两位便衣军人此时正潜伏在砖窑外围的雪地里,用望远镜观察着工棚的情况。他们是西北保卫部门派出的先遣人员,任务是确认四水镇这个“外围节点”的安全状态,并准备接应即将送出的第五批样品。
“一号点正常。”其中一人对着微型步话机低语,“工棚有微弱灯光,疑似值班人员。未发现异常人员活动。”
“二号点正常。”另一人观察着铁路仓库方向,“仓库有民兵巡逻,三人一组,警惕性较高。未发现渗透迹象。”
步话机里传来嘶哑的回应:“保持监视。如遇紧急情况,按丙号预案处置。”
“明白。”
两人像雪雕般一动不动。他们是专业的保卫干部,经历过西北戈壁的严酷训练,知道“零三七”项目对国家意味着什么。四水镇这个点,在项目网络中的定位很特殊——它既是原料初加工基地,也是技术验证的备用节点,更是连接东北老工业区和西北新基地的中间站。
如果这个点被破坏,整个供应链会出现缺口。
年轻些的保卫干部看了眼怀表——凌晨两点四十分。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距离省城专家抵达还有十二个小时。
他轻轻活动冻僵的手指,想起了临行前首长的话:“四水镇的同志是在一线战斗,他们的压力比你们大。你们的任务不是干预,是保障。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雪又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