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远回到卫生所时,苏婉如还没睡。
她正在灯下缝补一件小棉袄,那是给念镇的。孩子睡在里屋的小床上,呼吸均匀。煤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低垂的侧脸,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回来了?”苏婉如没抬头,“会开得怎么样?”
“都安排好了。”郑怀远脱掉外衣,凑到炉边烤手,“婉如,明天你要有个准备。万一专家要来卫生所检查……”
“我知道。”苏婉如咬断线头,举起小棉袄看了看,“药房已经整理好了,该藏的都藏了。普通药品账目清晰,盘尼西林只剩三支,都写了使用记录,患者签名齐全。”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丈夫:“怀远,你说魏书记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郑怀远沉默了片刻。作为医生,他其实比一般人更早察觉到异常——赵卫国偶尔会来要些奇怪的化学品,说是“改良陶瓷釉料”;李建国的伤口愈合速度异于常人,显然是用了特殊的消炎药;还有那次魏莱高烧昏迷时,嘴里喃喃的“2025年”“数据库”之类的呓语。
但他从不多问。在这个时代,知道太多不一定是好事。
“他们在做对国家重要的事。”郑怀远最终这样回答,“就像我们救死扶伤一样,只是方式不同。”
苏婉如点点头,继续缝另一只袖子:“今天下午,钱大娘来拿咳嗽药,悄悄问我魏书记是不是要调走了。我说没听说,她就叹气,说‘魏书记要是走了,四水镇又得回到从前’。”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郑怀远感慨,“谁真正为他们好,他们心里清楚。”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
苏婉如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收到一封信,是从北京寄来的。”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是你那个在协和医院的同学,姓林。”
郑怀远接过信,就着灯光展开。信很短,是同学间寻常的问候,但其中一段话让他眉头微皱:
“怀远兄:近日在京参加卫生部会议,听闻全国医疗系统将进行整顿,重点清查药品违规流通问题。西北、东北数地已有案例,望兄留意。另,偶然听闻四水镇之名出现在某份内部简报中,详情不知,仅此提醒。”
信纸在郑怀远手中微微颤抖。
“婉如,”他压低声音,“这封信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没有,邮递员直接送到卫生所的。”苏婉如察觉到他神色不对,“怎么了?”
郑怀远把信递给她看。苏婉如看完,脸色也变了:“四水镇的名字出现在内部简报?是好事还是……”
“不知道。”郑怀远将信纸凑近炉火,看着它燃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异常都不是好事。”
他忽然想起白天魏莱说的话——“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能坏到什么程度?郑怀远不敢细想。他只是个医生,从医学院毕业时抱着治病救人的简单理想。抗战时他在后方医院,见过太多生死;解放后他主动申请到基层,想过平静的生活。
但时代不给人平静的选择。
“睡吧。”他揽过妻子的肩,“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苏婉如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怀远,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们没来四水镇,现在会在哪儿?”
“可能在省城医院,每天看三十个号,住宿舍楼,吃食堂。”郑怀远想了想,“但那样的话,就不会有念镇,也不会认识魏书记、周副书记、张师傅他们。”
“嗯。”苏婉如闭上眼睛,“我不后悔。”
灯灭了。卫生所陷入黑暗,只有炉火的红光在墙壁上跳动。
里屋传来念镇梦中的呢喃,含糊不清,像是在叫“妈妈”。
四、砖窑工棚的最后一夜
赵卫国没有回宿舍。
他留在砖窑工棚里,一遍遍检查假样品的数据。煤油灯下,实验日志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些已经模糊——那是汗水滴落浸染的痕迹。
“赵工,还不休息?”工棚门口传来张铁匠的声音。老人披着件破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瓦罐,“给你煮了点粥,趁热喝。”
“谢谢张师傅。”赵卫国接过瓦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您怎么也没睡?”
“年纪大了,觉少。”张铁匠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独臂熟练地卷了支烟,“再说,这工棚就像我的孩子,眼看可能要出事,睡不着。”
赵卫国舀了勺粥送进嘴里,是小米粥,加了红薯块,甜丝丝的。“张师傅,您说咱们做的这些东西,将来真能用上吗?”
“用得上。”张铁匠吐出口烟,“我打铁四十年,从给马钉掌到造枪炮,再到现在的这些……玩意儿。我看得出来,这不一样。以前造东西是为了打仗,为了活命。现在造这些东西,是为了让以后不用打仗也能活得好。”
他指了指真空烧结炉:“这东西,还有你捣鼓的那些配方,我虽然不懂,但我知道,它们代表的是‘将来’。咱们国家要想站起来,光有枪炮不行,还得有这些硬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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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卫国默默喝着粥。他想起了陈伊伊,想起她在西北的实验室里,是不是也经常这样熬夜?她父亲留下的笔记,那些神秘的坐标,到底指向什么?
“张师傅,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出了事,我可能得离开四水镇。”
“去哪儿?”
“西北。”赵卫国说,“陈伊伊同志之前提过,他们那边缺人手。如果这里待不下去了,那里可能是我唯一能继续这项工作的去处。”
张铁匠沉默了很久,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去吧。”老人最终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四水镇太小,容不下大鹏展翅。你该去更广阔的地方。”
“但这里……”
“这里有我,有周书记,有李建国。”张铁匠拍拍他的肩,“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撑一段时间。你还年轻,路还长。”
赵卫国眼眶发热。他想说些什么,却哽住了。
“不过啊,”张铁匠忽然笑了,“你也别太悲观。魏书记那人,我观察五年了,看不透。总觉得他好像能未卜先知似的,每次难关都能闯过去。这次,说不定也能。”
“您相信他?”
“信。”张铁匠说得斩钉截铁,“就凭他当年带着咱们建铁工厂,让全镇人吃上饱饭;就凭他敢顶着压力支持你的实验;就凭他雪夜遇袭时,第一反应是保护群众而不是自己逃命——这样的人,我老张服。”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
赵卫国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走到实验台前。那里放着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十二个真正的第五批样品,每个只有拇指大小,却凝聚着几百个日夜的心血。
他拿出其中一个,对着灯光看。样品表面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内部隐约有细微的晶状结构。在2025年,这种级别的特种陶瓷只是实验室的普通成果;但在1953年的中国,它是跨越时代的产物。
但时间不等人。
他把样品放回木盒,锁进墙角的暗格里。那里还有另一样东西——陈伊伊留给他的手术刀,用棉布包着,刀刃依然锋利。
“等我。”赵卫国对着虚空轻声说,仿佛陈伊伊能听见,“等这一切过去,我去西北找你。”
工棚外,风声呼啸。
同一时间,县城工业局副局长办公室里,灯也亮着。
钱有才没有回家。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省工业厅下发的《关于加强地方工业技术保密工作的通知》,另一份是他自己起草的《关于四水镇疑似违规进行危险化学实验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里罗列了“证据”:
四水镇铁工厂近半年消耗大量异常化工原料(硝酸铵、氧化铝粉等);
该镇电力消耗激增,尤其是夜间,远超正常生产需求;
接到群众举报,西山方向夜间常有“异响和闪光”;
镇卫生所药品管理混乱,盘尼西林等管制药品去向不明;
镇党委书记魏莱与不明身份人员(指陈伊伊)频繁通信,内容可疑。
每一条都指向魏莱,每一条都足以启动调查。
但钱有才知道,这些还不够。魏莱在地区有雷部长支持,在县里也有不少领导欣赏他的实干。要想扳倒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最好是能在现场人赃并获。
所以他才千方百计促成了这次“专家检查”。
“钱局长,还没休息?”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工业局办公室主任老刘,也是钱有才的心腹。
“坐。”钱有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省城专家那边联系好了?”
“联系好了。”老刘压低声音,“薛老板亲自带队,带了两个人,一个是省材料研究所的退休工程师,真懂行;另一个是……搞情报的,专门看人看事。”
薛老板就是薛永丰,永丰贸易行的负责人,也是“老鹰”。
“薛老板怎么说?”
“他说这次是最后的机会。”老刘的声音更低了,“上面风声紧,他们可能要撤。走之前,必须拿到四水镇的东西,尤其是‘那种石头’的样本和资料。”
钱有才眼皮一跳:“玉门的石头?”
“对。薛老板说,那是‘钥匙’,能打开很多门。”老刘凑近些,“钱局,您说那到底是什么?值得他们冒这么大险?”
“不该问的别问。”钱有才冷冷道,“你只要知道,这件事办成了,你儿子去省城工作的名额就有了。办砸了……”
他没说完,但老刘懂了,冷汗冒出来:“明白,明白。”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四水镇。”钱有才收起文件,“以配合专家工作为名。记住,你的任务是盯紧周明远,他是魏莱的左膀右臂,也是最可能知道核心秘密的人之一。”
“那武装部吴参谋那边?”
“他是另一条线,和我们不交叉。”钱有才摆摆手,“多线并进,才能让魏莱顾此失彼。”
老刘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钱有才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第一次见魏莱的场景——1949年初,四水镇刚解放,他是县工作组成员,魏莱是留用的旧政权人员(至少档案这么写)。那时魏莱才三十出头,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和见识。
当时钱有才没把这个小镇书记放在眼里。但五年过去,魏莱不仅站稳了脚跟,还把四水镇搞得风生水起,连地区领导都多次表扬。而他钱有才,虽然爬到了副局长,却总觉得被魏莱压着一头。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感觉到,魏莱在做什么大事——那种能改变命运、甚至改变历史的大事。而他钱有才,绝不允许一个出身可疑的人,抢走本该属于他的机会和荣耀。
“魏莱啊魏莱,”钱有才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喃喃道,“要怪就怪你太优秀,太不安分。”
墙上的挂钟敲响四下。
凌晨四点了。
钱有才掐灭烟头,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些年他收集的“材料”——谁和谁有矛盾,谁有什么把柄,谁可以收买,谁必须打压。
这是他在官场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魏莱的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两个字:“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