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检查组的车队开进了四水镇。
两辆吉普车,八个人。组长刘建明,副组长钱有才,还有六个组员,有纪委的,有保卫处的,有工业局的。阵仗比上次还大。
魏莱带着镇干部在门口迎接。钱有才下车时,特意整理了一下中山装,扶了扶眼镜,才走过来跟魏莱握手。
“魏书记,好久不见。”他笑容可掬,但眼神冰冷。
“钱副组长,欢迎。”魏莱握了握手,很短。
刘建明走过来,态度比钱有才温和些:“魏莱同志,我们又见面了。这次主要是检查安全生产和技术创新情况,希望你们配合。”
“一定配合。”
一行人进了会议室。简单的寒暄后,钱有才直奔主题:“魏书记,我们接到群众反映,说你们在废弃砖窑搞‘非法试验’,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有这回事吗?”
“有试验,但不非法。”魏莱平静地回答,“我们在研究新型农具材料,属于正当的技术革新。安全方面,我们也做了充分准备。”
“哦?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可以。”
车队开到砖窑。窑洞外面,李铁柱带着民兵站岗,看见检查组,敬礼,放行。
走进窑洞,眼前的景象让检查组的人有些意外:整洁的工作区,整齐的设备,墙上贴着安全规程和操作流程,桌上摆着实验记录和样品。看起来,确实像个正规的试验车间。
赵卫国穿着工作服,正在操作粒度分析仪。看见检查组,他停下来,站得笔直。
“这位是赵卫国同志,我们的技术负责人。”魏莱介绍。
钱有才打量了一下赵卫国,突然问:“赵卫国同志,听说你父亲是……赵明远工程师?”
赵卫国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是的。”
“哦,那可是有名的专家啊。”钱有才似笑非笑,“可惜了,英年早逝。你继承父业,搞技术研究,精神可嘉。不过……你父亲当年研究的,可不是农具材料吧?”
这话里有话。赵卫国听出来了,但他早有准备:“我父亲研究的是工业材料,我研究的是农具材料,都是为国家建设服务。”
“说得好。”钱有才点头,不再追问,开始在窑洞里转悠。
他看得很仔细:设备型号、原料标签、实验记录、甚至垃圾桶里的废纸都要翻一翻。刘建明跟在他后面,眉头微皱,显然对钱有才这种搜查式的检查方式不太赞同。
走到真空烧结炉前,钱有才停下来:“这个炉子……不便宜吧?一个农具材料试验,需要用这么高级的设备?”
“这是二手设备,县机械厂淘汰的,我们改造后用的。”张铁匠回答,“农具材料也要做热处理,这个炉子温度控制准,效果好。”
“哦。”钱有才伸手摸了摸炉体,突然问,“能打开看看吗?”
赵卫国看了魏莱一眼,魏莱微微点头。
炉门打开,里面是空的,但内壁有使用过的痕迹。
钱有才凑近看了看,又用手电照了照,没发现什么异常。但他不死心,又问:“最近一次试验的样品呢?能看看吗?”
“可以。”赵卫国走到样品柜前,取出一个陶瓷坩埚,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这就是我们最新一批试验的样品,新型复合材料的雏形。”
钱有才接过坩埚,仔细看,又闻了闻:“这材料……做什么用的?”
“准备用于犁铧的刃口部分。”赵卫国解释,“传统生铁犁铧容易磨损,我们想试试用复合材料,提高耐磨性,延长使用寿命。”
回答合情合理。钱有才挑不出毛病,但他显然不满意。他把坩埚还给赵卫国,又在窑洞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超声波设备前。
“这个呢?又是做什么用的?”
“材料内部缺陷检测。”赵卫国说,“用超声波探伤,检查材料有没有裂纹、气孔。”
“农具材料需要这么精细的检测?”
“需要。”赵卫国很肯定,“农具看起来简单,但关系到农业生产效率。材料不好,容易坏,耽误农时,损失就大了。”
钱有才没话说了。他看向刘建明,后者一直在观察,没怎么说话。
“刘组长,您看……”钱有才试探地问。
刘建明走到工作台前,翻看实验记录。记录写得很详细:时间、温度、压力、原料配比、处理时间、检测结果……每一页都有赵卫国的签名,还有张铁匠作为安全监督员的签字。
“记录很完整。”刘建明合上本子,“魏莱同志,你们这个试验,向县里报备了吗?”
“报备了。”周明远递上文件,“这是县工业局的批复,同意我们进行‘农具材料革新试验’。”
刘建明看了看文件,点头:“手续齐全,操作规范,我看没什么问题。钱副组长,你觉得呢?”
钱有才脸色不太好看,但他也知道,今天查不出什么了。
“既然刘组长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他皮笑肉不笑,“不过,魏书记,我还是要提醒你:技术革新是好事,但要注意安全,注意影响。不要搞些……不该搞的东西。”
“谢谢钱副组长提醒,我们一定注意。”魏莱不卑不亢。
检查组离开了。但魏莱知道,事情没完。
果然,第二天,钱有才单独来了,没带检查组的人,只带了一个秘书。
“魏书记,咱们单独聊聊?”他笑容依旧。
“请。”魏莱把他请进办公室,关上门。
钱有才坐下,点了支烟,慢悠悠地说:“魏莱,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搞农具材料试验,钱副组长不是都看见了吗?”
“别装了。”钱有才吐出口烟,“西山工棚、砖窑试验、西北来的设备、还有那些高纯度原料……你真以为能瞒过所有人?”
魏莱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查过你的档案。”钱有才盯着她,“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干部,四十五岁的长相,四年来在四水镇搞出这么多名堂,你不觉得……太完美了吗?”
“钱副组长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背后有人。”钱有才凑近,“是谁?西北那边?还是……更高层?”
魏莱笑了:“钱副组长,您想象力太丰富了。我就是个普通的基层干部,做点分内的工作。如果您有证据,可以拿出来。如果没有,请不要胡乱猜测。”
“证据?”钱有才也笑了,“会有的。那个赵卫国,他父亲的死,可不简单。还有那个陈伊伊,她父亲陈教授,死得也很蹊跷。把这些事串起来,你觉得,上面会怎么想?”
他在威胁。用赵卫国父亲的死,用陈教授的死,来制造疑点。
“钱副组长,”魏莱声音冷了下来,“逝者已矣,请不要拿他们做文章。这对他们,对他们的家人,都不尊重。”
“尊重?”钱有才冷笑,“魏莱,你跟我说尊重?你们搞这些见不得光的事的时候,想过尊重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魏莱:“我给你指条明路:把你们真正在做的项目,原原本本写个报告,交给我。我保证,给你和你的手下,争取最好的待遇。否则……”
“否则怎样?”
钱有才转过身,眼神阴冷:“否则,下次来的就不是检查组了。是专案组。到时候,就不是检查安全生产那么简单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魏莱一个人坐着,手心里全是汗。
钱有才果然知道了什么。虽然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但肯定比表面上多。而且,他提到了赵卫国的父亲,提到了陈教授——这说明,他的情报来源不一般。
“老鹰”。魏莱几乎可以肯定,钱有才就是“老鹰”,或者至少是“老鹰”的重要棋子。
但证据呢?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她需要证据,需要反击。
正想着,周明远敲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魏莱,刚接到县里通知,钱有才被正式任命为县工业局副局长,分管技术创新和安全工作。也就是说……他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指导’咱们的工作了。”
魏莱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钱有才有了合法身份,可以随时来“检查”“指导”,甚至可以插手具体工作。
“还有,”周明远压低声音,“雷部长来电话,说钱有才在地区活动得很厉害,见了不少领导。他还带去了一个‘技术专家’,说是从省城请来的,要帮咱们‘提升技术水平’。”
“专家?什么时候来?”
“下周。”
来者不善。魏莱知道,这个“专家”,肯定是钱有才找来试探、甚至破坏的。
“怎么办?”周明远问。
魏莱沉思了很久,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派专家来,咱们就好好‘接待’。正好,咱们的样品出来了,也需要专家‘鉴定’。”
“你是想……”
“将计就计。”魏莱眼睛亮了,“钱有才不是想查咱们吗?咱们就让他查,让他看,让他‘鉴定’。不过,给他看的,是咱们想让他看的。”
周明远明白了:“你是说……准备两套东西?一套真的,一套假的?”
“对。”魏莱点头,“真的样品和数据,藏好。假的样品和报告,准备好,专门给‘专家’看。而且要做得像模像样,让他们挑不出毛病,但又看不出真相。”
“这个办法好!”周明远兴奋,“可假的样品怎么做?普通的粉末,专家一看就穿帮了。”
“让赵卫国想办法。”魏莱说,“他是搞材料的,最懂这个。做一种看起来像、但实际不是的材料,应该能做到。”
“好,我这就去找他。”
周明远离开后,魏莱走到地图前,看着四水镇,看着西山,看着砖窑。
这场斗争,已经从暗处转到明处了。
但无论明处暗处,她都要赢。
为了四水镇,为了那些信任她的人,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
但雪下得再大,也掩不住地下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