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水镇政府办公室里，炉火正旺。
魏莱、周明远、张铁匠围坐在炉边，桌上摊开着一份厚厚的申请材料——《关于将四水镇铁工厂纳入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试点单位的申请报告》。
这是周明远花了半个月时间起草的，二十多页，从铁工厂的历史、现状、技术能力，到未来发展设想、所需支持、预计贡献，写得详详细细。但最关键的部分，是如何在不暴露真实目的的情况下，说明这个“农机修造厂”的特殊性。
“难点在这里。”周明远指着其中一页，“如果只说生产农具，那跟全国成千上万个铁匠铺没什么区别，不可能被选为试点。但如果提‘特殊材料’‘精密制备’，又可能引起怀疑。”
张铁匠抽着旱烟，眉头紧锁：“就不能说……咱们在搞技术革新？比如研究新型合金，提高农具质量？”
“可以。”魏莱说，“但要有具体成果。卫国他们做的样品，能拿出来说吗？”
“绝对不能。”张铁匠立刻摇头，“那些东西见不得光。而且就算拿出来，普通人看了也就是些灰白色的粉末，看不出名堂，反而更可疑。”
三人陷入沉默。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我有个想法。”魏莱突然说，“咱们不提材料，提工艺。就说铁工厂在探索‘精密铸造’和‘热处理新工艺’，目的是生产更耐用、更轻便的农具。这些工艺需要特殊设备，需要技术支持，所以申请纳入计划。”
“工艺……”周明远思考着，“这个说法比较安全。精密铸造确实是发展方向，而且跟咱们实际做的也有联系——那些陶瓷模具、真空烧结，都可以往这方面靠。”
“设备清单怎么列？”张铁匠问，“真空烧结炉、粒度分析仪这些，总不能写‘农机配件’吧？”
“改名字。”魏莱说，“真空烧结炉可以叫‘高温热处理炉’，粒度分析仪可以叫‘材料显微观察仪’。这些都是工业通用设备，不算太扎眼。”
“那超声波设备呢？”
“就说用于‘材料内部缺陷检测’，也是正当用途。”
周明远一边听一边修改材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改写后的申请报告，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乡镇工厂，想要搞技术升级，申请国家支持。合情合理，但又隐藏了关键信息。
“还有一个问题。”魏莱说，“申请需要县、地区、省三级审批，最后还要报中央。这么多环节，怎么保证不泄密？怎么保证最终能到该到的人手里？”
这是个现实问题。按照正常程序，这份报告要先交到县工业局，然后到地区工业处，再到省工业厅，最后才有可能到国家计委。每一级都可能被卡，每一级都可能有人看不懂、不重视。
“雷部长是关键。”周明远说，“他在地区有人脉，可以让报告跳过一些不必要的环节。但他也说了，最终能不能成，要看上面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魏莱想起解方将军，想起西北项目，想起那封提到“铀矿”的电报。也许，这份报告的命运，早就和更大的棋局绑在一起了。
“先交上去吧。”她说，“成不成，都要试。成了，咱们就多一层保护；不成，就继续像现在这样干。”
报告最后定稿。周明远用最好的纸张誊写了一遍，装订成册。张铁匠盖上铁工厂的公章，魏莱盖上镇党委的公章。明天，周明远就亲自送去县里。
正事谈完，张铁匠说起另一件事：“魏书记，玉门带回来的那些样品，怎么处理？特别是那块黑石头……”
他指的是铀矿石。虽然陈伊伊没明说，但大家都猜到了那是什么。
“封存。”魏莱说，“用铅盒装起来，埋在工棚最深处。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那陈工那边……”
“陈伊伊回西北后会做详细分析。等她的结果出来，再说。”魏莱顿了顿，“老张，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我、周叔知道就行，连卫国他们都不要告诉。”
“明白。”
张铁匠离开后，周明远没有马上走。他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看着跳跃的火苗，突然说：“魏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咱们做的事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魏莱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最坏的结果，我担着。你们都是被蒙蔽的，不知情。”
“你觉得我们会让你一个人担吗？”周明远看着她，“张铁匠不会，李铁柱不会，赵卫国不会，我也不会。要担，大家一起担。”
“老周……”
“魏莱，我不是在说漂亮话。”周明远声音很平静，“我五十六了，没成家，没孩子。四水镇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的家人。家人有事，哪有自己躲起来的道理？”
魏莱眼眶有些发热。她在这个时代，遇到了太多这样的人——张铁匠、周明远、陈伊伊、赵卫国……他们也许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但有最朴素也最坚定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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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老周。”
“谢啥。”周明远摆摆手，“我就是想说，以后别老想着一个人扛。咱们是一个集体，有事一起扛。”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建国那孩子，最近干得不错。学得快，肯吃苦，群众也喜欢他。我想着，等过了年，让他正式当我的副手，你看怎么样？”
“他才二十四，是不是太年轻了？”
“年轻才要锻炼。”周明远说，“咱们这些人，总有一天要老的。得培养年轻人接班。建国虽然腿不方便，但脑子灵，心正，是块好材料。”
魏莱想了想，点头：“好，你看着办。”
周明远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魏莱一个人。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要下雪了。1952年的第一场雪，会比往年来得早一些。
她想起陈伊伊离开时说的话：“等下次回来，我希望看到四水镇变得更好。”
会的。魏莱在心里说，一定会。
第二天，周明远带着申请报告去了县城。魏莱则去了西山工棚。
赵卫国正在做第四批制备的准备工作。标很明确：性能达到85以上，完全达到西北的要求。为此，陈伊伊留下的超声波设备被充分利用，工艺参数也做了精细调整。
“魏书记，您看。”赵卫国指着新绘制的工艺流程图，“我们把超声波处理分成了三个阶段：球磨前预处理、球磨中辅助、烧结前强化。每个阶段的频率、功率、时间都做了优化。”
魏莱看着那些复杂的图表和公式，虽然看不懂细节，但能看出其中的严谨和精细。
“有把握吗？”
“有七成。”赵卫国说，“陈工留下的设备很好用，参数稳定。而且我们总结了前三次的经验，避开了很多坑。”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赵卫国眼神坚定，“这次，一定要成功。”
工棚里，王小栓和刘长河正在清理设备。两个年轻人干得认真，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魏莱注意到，王小栓的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烫伤，但包了纱布后还在继续干活。
“小栓，手怎么了？”
“没事，魏书记。”王小栓不好意思地笑笑，“昨天调试真空泵时不小心烫了一下。不碍事。”
“要注意安全。”魏莱说，“身体是本钱，不能为了赶工把身体搞垮。”
“知道了。”
巡视完工棚，魏莱去了看青棚。李铁柱正在那里训练民兵，看见她来，立刻集合队伍。
“魏书记，请指示！”
“继续训练。”魏莱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最近山里有什么异常吗？”
李铁柱让民兵解散，走到魏莱身边，压低声音：“有。前天晚上，巡山的民兵发现西山北麓有陌生的脚印，不是咱们的人。脚印很新，像是有人在踩点。”
魏莱心里一紧：“确定吗？”
“确定。我们对比了鞋印，是胶底鞋，镇上很少有人穿这种鞋。而且脚印的方向，是冲着工棚去的，但在距离五百米左右的地方就折返了。”
“可能是在侦查。”魏莱说，“加强警戒。从今天起，巡山的人加一倍，暗哨点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
“是！”
“还有，”魏莱补充，“通知赵卫国他们，工棚周围要布置一些简易警报装置——铃铛、绊线什么的。虽然简陋，但能起到预警作用。”
李铁柱一一记下。他看着魏莱凝重的神色，问：“魏书记，是不是……那些人又回来了？”
“可能。”魏莱没有隐瞒，“小陈虽然跑了，但她可能还有同伙。或者，是另一拨人。”
“他娘的！”李铁柱骂了一句，“这些狗特务，没完没了了！”
“别激动。”魏莱说，“他们越是这样，说明我们做的事越重要。所以，更要保护好。”
从西山下来，魏莱去了卫生所。郑怀远已经结束培训回来了，正在给病人看病。看见魏莱，他让病人稍等，走出来。
“魏书记，您找我？”
“看看你回来了，怎么样？培训有收获吗？”
“收获很大。”郑怀远眼睛发亮，“学了新的消毒技术，新的传染病防治方法。我还带回来一些资料，准备组织全镇的卫生员学习。”
“好。”魏莱点头，“另外，有件事要跟你商量。马上入冬了，往年这时候都会有流感。今年能不能提前预防？比如熬些预防性的汤药，分发给群众？”
“可以。”郑怀远说，“我学了一个方子，用板蓝根、金银花、连翘熬汤，能增强抵抗力。就是药材……”
“药材我来解决。”魏莱说，“你列个单子，需要多少，我去县里想办法。”
“好，我下午就把单子给您。”
离开卫生所，魏莱走在镇子的街道上。秋风萧瑟，吹得路边的枯叶打着旋儿。有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有妇女在井边打水，有孩子跑过，笑声清脆。
这是她守护的地方。这些，是她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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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多难，都要守下去。
下午，她回到镇政府，开始处理日常事务。文件、报表、会议记录……琐碎而繁重。但她做得很认真，每一份文件都仔细看，每一个数字都核对。
因为她知道，这些看似普通的工作，是她最好的掩护。一个认真负责的基层干部，谁会怀疑她在做别的事呢？
傍晚，周明远从县城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魏莱问。
“报告交上去了，县工业局的老王收了，但态度很敷衍。”周明远叹气，“他说全县十几个镇都在申请，竞争很激烈。而且咱们四水镇条件一般，希望不大。”
“他有没有提什么具体要求？”
“提了。”周明远说，“他说如果真想争取，最好能有点‘亮点’。比如，有现成的技术成果，或者有外面的专家支持。”
“技术成果……”魏莱想了想，“咱们不能拿真正的成果出来。但可以造一些‘亮点’。”
“怎么造？”
“让张铁匠打几件‘新型农具’，就说用了新工艺，更轻便耐用。再请县里的技术员来鉴定，出具证明。”魏莱说，“至于专家支持……陈伊伊虽然不能公开露面，但她可以写信，以‘省城技术人员’的名义，表示支持。”
周明远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好！老王那边，我再走动走动，送点礼……”
“礼要送，但不能太贵重。”魏莱提醒，“送些土特产就行，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我明白。”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冬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