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1月27日,朝鲜板门店。
第一场雪来得突然。清晨还是铅灰色的天空,到中午就飘起了雪花,开始是细碎的雪沫,后来变成鹅毛大雪,短短两个小时,就把谈判帐篷外的空地铺成一片刺眼的白。
解方将军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漫天飞雪。他的军大衣肩头已经落了一层雪,但他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三八线另一侧的美军营地升起袅袅炊烟,在风雪中显得模糊不清。
“将军,进去吧,外面冷。”警卫员小声提醒。
解方没回头,只是问:“国内有电报来吗?”
“还没有。”
他点点头,转身进了帐篷。帐篷里生着炭火盆,比外面暖和,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不是炭火能驱散的。谈判桌上,文件摊开着,钢笔搁在墨水瓶边,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水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
已经三天了。关于战俘遣返的最后细节,双方僵持不下。美方坚持“自愿遣返”的幌子,实则想扣留大量中朝战俘;中方坚持全部遣返,一个都不能少。
这是原则问题,也是人道问题。
解方坐回椅子,翻开面前的文件。这是昨天收到的国内密电,不是关于谈判的,而是关于西北项目的进展简报。电文很短,但他看了很多遍:
“四水节点第三批样品性能达预期78,玉门探查发现特殊矿样,含铀。建议加强该节点保卫,并考虑扩大试验规模。”
铀。
这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
他想起在北京时,那位老首长私下跟他说的话:“解方啊,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要这么硬气地跟美国人谈吗?因为咱们手里,很快也会有硬东西了。虽然现在还没有,但已经在路上。”
当时他以为“硬东西”指的是更多的飞机大炮。现在他明白了,指的是另一种力量,一种能改变战略平衡的力量。
帐篷门帘被掀开,一阵风雪卷进来。是参谋小刘,手里拿着一份新电报。
“将军,国内急电。”
解方接过,迅速浏览。电文是军委直接发来的,内容让他眉头紧锁:
“板门店谈判美方可能已察觉我特殊项目进展,近期或加大施压力度。你部需做好应对准备,必要时可适当展示强硬,但不可主动升级冲突。另,四水节点重要性提升,已安排加强保卫。”
果然。美国人不是傻子,他们在中国的谍报网虽然被打掉不少,但肯定还有残余。西北那么大动静,玉门那种敏感地区出现勘探队,不可能完全瞒过他们的眼睛。
“给国内回电。”解方放下电报,“就说:明白。将按指示行事,坚守原则底线。另,建议加强对四水节点等关键地区的反谍工作,防止技术泄露。”
“是!”小刘记录后离开。
解方走到炭火盆边,伸手烤火。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光照着他严肃的脸。
四水镇。那个他从未去过的小镇,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正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默默做着最重要也最危险的事。
他不知道那个叫魏莱的女同志长什么样,不知道张铁匠、赵卫国、陈伊伊他们是怎么工作的。但他知道,正是这些普通人,在支撑着这个国家的脊梁。
帐篷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是美方代表的车队到了。
解方整理了一下军装,戴上军帽。警卫员帮他掀开门帘,他走出去,走进风雪中。
对面,哈里森少将也从车上下来,穿着厚实的军大衣,戴着皮毛帽子。两人在雪中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进谈判帐篷。
今天的谈判异常艰难。
哈里森的态度比之前更加强硬,在战俘遣返的比例问题上寸步不让。解方敏锐地察觉到,这不是单纯的谈判策略,而是某种试探——美国人在试探中国的底线,也在试探中国的底气。
“解将军,”哈里森在第三次休会后,突然换了个话题,“我听说,贵国最近在西北地区有一些……大规模的勘探活动?”
来了。解方心里冷笑,表面平静:“中国正在进行国家建设,勘探资源是正常的工作。就像贵国在阿拉斯加、在德克萨斯的勘探一样。”
“但据我所知,贵国的勘探队里,有一些……特殊的技术人员。”哈里森盯着他,“比如,从德国回来的物理学家,从美国回来的化学家。”
他在试探,想看看中国到底有多少“家底”。
解方笑了:“哈里森将军对中国的知识分子很关心啊。不过我想提醒您,那些科学家都是自愿回国参加建设的爱国者。就像当年参与曼哈顿计划的那些欧洲科学家,很多也是自愿去美国的,不是吗?”
提到曼哈顿计划,哈里森的脸色变了变。那是美国的最高机密,虽然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但被中国将军当面提起,还是让他有些不舒服。
“那是两回事。”他生硬地说。
“在我看来是一回事。”解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每个国家都有权利用科学来建设自己的国家,保护自己的人民。您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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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森沉默了。他看着解方,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国将军,说话总是彬彬有礼,但每一句都像包裹着棉花的针,扎得人生疼。
“我们还是回到战俘问题吧。”他最终选择回避。
“好。”解方放下茶杯,“但我必须重申中方立场:所有战俘必须全部遣返。这是日内瓦公约的规定,也是基本的人道主义原则。如果贵方坚持所谓的‘自愿遣返’,那么谈判就没有必要继续了。”
这话说得很重。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哈里森身后的副官想要说什么,但被他制止了。他盯着解方看了很久,最后说:“我需要请示华盛顿。”
“请便。”解方站起身,“我们明天继续。”
走出帐篷时,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峦、树木、铁丝网,都模糊在风雪中。
解方站在雪地里,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将军,”小刘跟出来,小声说,“您刚才那样说……会不会太强硬了?万一美国人真的中断谈判……”
“不会。”解方摇头,“他们比我们更想停战。朝鲜这场仗,他们打得也很痛苦。只是他们还想在谈判桌上多捞点好处,所以才这么拖着。”
他看着漫天飞雪,轻声说:“但我们不能让他们捞到不该捞的东西。一寸都不能。”
“可是……”
“小刘,”解方转过头,看着年轻的参谋,“你知道吗?在战场上,有时候示弱不是策略,是愚蠢。对手就像狼,你越退,它越进。只有你亮出獠牙,它才会犹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现在,就是在亮獠牙。虽然还不够锋利,但要让对手知道,我们正在磨。”
小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到驻地,解方又收到一封电报。这次是雷振山发来的,关于四水镇的近况:
“魏莱同志工作稳健,节点运转正常。近期驱逐疑似敌特一名,但隐患未除。申请将四水纳入五年计划试点,已上报地区。另,玉门样品中含铀矿一事,是否上报中央?请指示。”
解方沉思片刻,回电:“铀矿事暂缓上报,样品封存,严加保管。四水纳入计划一事,我支持。加强保卫,防止技术泄露。魏莱同志可适当知情,但不必详述。”
他不能让太多人知道铀矿的事。这东西太敏感,知道的人越多,风险越大。而且以中国现在的工业基础,就算有铀矿,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转化为实际能力。过早暴露,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四水镇这个节点,确实需要升级了。如果能纳入国家五年计划,获得正式身份和资源支持,对项目、对那里的人,都是好事。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黑点,在心里说:再坚持一下,同志们。春天,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