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两个消息同时传到四水镇。
第一个消息：张铁匠从玉门发来电报，简短但重要：“样品已采集，共七种，包括特殊矿石。遇王进喜，此人可靠。五日后返程。”
第二个消息：陈伊伊从西北来信，说她已获批准，十一月中旬回四水镇，停留十天左右，协助完善工艺，并研究父亲笔记的新发现。
两个消息都让人振奋。张铁匠平安，而且完成了任务；陈伊伊要回来，这对技术线是重大支持。
魏莱立刻安排迎接工作。陈伊伊的住处——就安排在她家，跟苏婉如和孩子一起。安全保卫——李铁柱亲自负责，抽调最可靠的民兵。技术准备——赵卫国团队整理所有数据，准备汇报。
十一月十五日，陈伊伊到了。
她是坐着一辆军用吉普车来的，开车的是个年轻的战士。车直接开到镇政府门口，魏莱已经在等了。
车门打开，陈伊伊下来。两年多不见，她变了——黑了，瘦了，但眼睛更亮，身姿更挺拔。穿着朴素的列宁装，背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青年干部，但那种从内而外的自信和沉稳，是装不出来的。
“魏姐！”她看见魏莱，眼睛立刻红了。
“伊伊！”魏莱迎上去，两人紧紧拥抱。
两年多，七百多个日夜。一个在西北戈壁，一个在北方小镇，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奋斗。此刻相见，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魏莱拍着她的背。
“魏姐，你瘦了。”陈伊伊看着魏莱，眼泪掉下来。
“你也瘦了。”魏莱替她擦眼泪，“走，回家说。”
陈伊伊跟司机交代了几句，司机开车离开——他还要去县里办事，十天后回来接她。
魏莱带着陈伊伊回家。苏婉如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小念镇在地上爬来爬去，看见生人，好奇地睁大眼睛。
“这是郑医生的爱人苏婉如，这是他们的孩子念镇。”魏莱介绍，“婉如，这就是陈伊伊，我常跟你提起的。”
“陈同志，快坐。”苏婉如很热情，“饭马上好。”
“谢谢嫂子。”陈伊伊蹲下来，逗了逗孩子，“多大了？”
“九个多月了。”苏婉如说，“上次生病，多亏了魏书记。”
陈伊伊看向魏莱，眼神里满是敬佩。她知道，在这样的小镇，要保住那些药，要救一个孩子，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智慧。
吃饭时，陈伊伊说了西北的情况。项目进展顺利，第一批样品已经用于关键试验，效果不错。但她父亲笔记的破解，遇到了瓶颈——那些坐标，那些公式，似乎指向一个更庞大的秘密。
“我怀疑，父亲可能参与了某个国际科学家的秘密网络。”陈伊伊压低声音，“他在德国留学时的导师，是当时顶尖的核物理学家。战争爆发后，那个导师失踪了，有人说他去了美国，有人说他被苏联人带走了。父亲笔记里的一些符号，跟那个导师的研究标记很像。”
魏莱心里一动：“你是说……你父亲可能接触过核武器的核心知识？”
“不一定。”陈伊伊摇头，“但他肯定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才会用那么隐秘的方式记录，所以才会在回国后一直很低调，甚至装疯卖傻。”
装疯卖傻？魏莱想起陈伊伊之前提过，她父亲在生命的最后几年，行为有些异常，别人都说他“疯了”。
“他是为了保护你们。”魏莱突然明白了，“他知道自己掌握的东西太危险，如果表现得正常，可能会被各方势力盯上。只有装疯，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陈伊伊眼眶又红了：“我也这么想。所以他死后，我整理遗物时，才那么仔细地找线索。我知道，他一定留下了什么。”
“这次回来，你打算怎么研究？”
“先去西山，看看你们的工棚和工艺。”陈伊伊说，“然后，等张厂长带回玉门的样品，做对比分析。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么在某些特殊地质条件下，材料的制备会更容易，性能会更好。”
“那坐标呢？还要去探查吗？”
“要。”陈伊伊坚定地说，“但不是我一个人去。魏姐，我需要你帮忙，组织一个可靠的考察队。先去玉门，如果那里真有发现，再去……其他坐标点。”
这个决定很大胆。魏莱沉默了一会儿，说：“伊伊，这很危险。境外坐标，可能涉及国际争端。而且咱们国家现在的情况，大规模出境考察不现实。”
“我知道。”陈伊伊点头，“所以前期只是在边境附近探查。而且，不一定非要咱们亲自去——可以委托当地的勘探队、科考队，咱们提供指导。”
这个思路更可行。魏莱松了口气：“好，等张铁匠回来，咱们具体商量。”
饭后，陈伊伊急着要去西山。魏莱陪她去。
走在山路上，陈伊伊看着四水镇的秋色，感慨万千：“魏姐，你知道吗？在西北的时候，我经常梦见这里。梦见西山的枣树，梦见镇上的石板路，梦见大家。”
“大家也想你。”魏莱说，“赵卫国他们，天天念叨你。你寄来的每封信，他们都当宝贝一样研究。”
说到赵卫国，陈伊伊脸微微红了。魏莱注意到了，但没点破。
到了工棚，赵卫国三人已经在等了。看见陈伊伊，赵卫国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陈……陈工，您回来了！”
“卫国，辛苦你们了。”陈伊伊跟他握手，手有些抖。
“不辛苦，不辛苦。”赵卫国连连摇头，“陈工，快进来，看看我们的新工棚，新设备！”
陈伊伊在工棚里仔细看了一遍。设备，工艺记录，样品，数据……她看得很仔细，不时提出问题。赵卫国一一解答，王小栓和刘长河补充。
看完，陈伊伊很满意：“你们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好。特别是过烧结修复工艺，很有创意。我要把这种方法带回西北，推广使用。”
得到偶像的肯定，三个年轻人都兴奋得脸发红。
“不过，还有改进空间。”陈伊伊走到超声波设备前，“这个自制设备太简陋了，功率不稳定，影响效果。我这次带了一个小型的专业超声波发生器，可以替换。”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台精致的仪器，只有饭盒大小，但看起来很精密。
“这是苏联产的，功率可调，稳定性好。”陈伊伊说，“西北那边特意批给我带回来的。”
赵卫国如获至宝：“太好了！有了这个，下一批制备的成功率肯定更高！”
陈伊伊又查看了第三批样品的检测数据，提出了一些优化建议。她跟赵卫国讨论得很投入，从材料科学到工艺细节，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魏莱在旁边听着，虽然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种科学探索的激情。
这就是年轻一代。他们有知识，有热情，愿意为理想付出一切。
从西山回来，天已经黑了。陈伊伊在魏莱家住下，两人聊到很晚。从西北的艰苦，到四水镇的斗争，从技术突破，到敌特阴谋。
“魏姐，你说那个小陈，到底是什么人？”陈伊伊问。
“应该是国民党潜伏的特务。”魏莱分析，“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西山工棚，新设备，可能还有你父亲笔记的秘密。”
“那他们怎么知道这些的？”
“可能内部有泄密。”魏莱说，“钱有才虽然调走了，但他可能留下了眼线。或者……有更高层的人泄露了消息。”
陈伊伊神色凝重：“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的工作就更危险了。”
“一直都很危险。”魏莱拍拍她的手，“但再危险，也得干下去。伊伊，你知道咱们现在做的事，对国家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陈伊伊点头，“在西北，我见过太多人为这个项目付出一切。有人三年没回家，有人累倒在实验室，有人……永远留在了戈壁滩。”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所以，再难，我也不能退缩。父亲没完成的事，我要完成。那些牺牲的同志没看到的未来，我要替他们看到。”
两个女人，在油灯下，手握着手。
她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背景，但此刻，她们有同一个信念，同一个目标。
五天后，张铁匠回来了。
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但眼睛很亮。他带回来七个布包，每个里面是一种矿石样品。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记录了一路上的见闻和采集过程。
“魏书记，陈工，我回来了。”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任务完成。”
陈伊伊迫不及待地打开布包。一块块矿石呈现在眼前：有的乌黑发亮，有的泛着诡异的绿色，有的在灯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她拿起一块黑色的矿石，仔细看，又用放大镜观察，最后用手掂了掂重量。
“这是……沥青铀矿。”她声音颤抖，“真的是铀矿……”
张铁匠点头：“在玉门油田边缘的一个废弃矿坑里找到的。当地人叫它‘黑石头’，说是有毒，不能碰。我戴了手套，按赵卫国教的方法采集的。”
陈伊伊又检查其他样品。有稀土矿石，有特殊沉积岩，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矿物——淡蓝色，半透明，在紫外灯下发出微弱的荧光。
“这是什么？”魏莱问。
“不知道。”陈伊伊摇头，“但它的晶体结构……很特殊。我要带回西北做详细分析。”
除了样品，张铁匠还带回一个重要信息：他在玉门遇到了王进喜，那个魏莱特意交代要留意的人。
“王进喜同志是玉门油田的钻井队长，有名的‘铁人’。”张铁匠说，“我跟他聊了三天，这个人不简单。技术好，能吃苦，有想法。他说，中国这么大，不能老是靠进口油。咱们得自己打，打出自己的油田。”
魏莱听得心潮澎湃。王进喜，这个在2025年历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名字，现在还是个奋斗在一线的普通工人。但正是这样的普通人，将改变历史。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玉门油田的地质条件很特殊，下面可能不止有石油，还有其他矿藏。但现在的技术有限，勘探不出来。”张铁匠说，“我跟他提了咱们在做的材料研究，他很感兴趣，说如果需要，可以帮咱们采集更多样品。”
这是一个重要的人脉。陈伊伊记下了王进喜的联系方式，准备以后保持联系。
样品和信息的分析需要时间。陈伊伊在四水镇待了十天，白天在工棚指导工作，晚上研究矿石和笔记。她确认了父亲的推测：特殊地质条件下，某些矿物的晶体结构确实有利于“黑土”材料的制备。
“如果能在玉门建立野外试验点，就地取材，就地制备，成本和效率都能大幅改善。”陈伊伊提出大胆设想。
“但那里条件艰苦，而且……”魏莱犹豫，“敌特可能已经盯上我们了，大规模行动容易暴露。”
“可以小规模试点。”陈伊伊说，“以石油勘探的名义，派几个人过去，边学习边试验。张厂长已经打通了王进喜这条线，这是个机会。”
魏莱考虑了很久，最终同意了。她让周明远起草报告，通过雷部长向上申请，争取把四水镇纳入“西北项目辅助试验点”，并获得去玉门考察的许可。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必须开始。
十一月二十五日，陈伊伊要回西北了。
临走前，她跟赵卫国单独谈了一次。两人在工棚里，对着设备和样品，谈了很久。最后，陈伊伊把父亲笔记的副本留给了赵卫国。
“卫国，这个项目，以后就靠你们了。”她说，“我要回西北参与更核心的研究，可能很长时间不能回来。但四水镇这个节点，非常重要。你要坚持下去，把这里建设成可靠的基地。”
“陈工，你放心。”赵卫国郑重承诺，“只要我还在，四水镇就在，这个工棚就在。”
“还有……”陈伊伊脸红了红，“等我那边稳定了，你……你可以申请调过来。西北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这话已经近乎表白了。赵卫国愣住，然后用力点头：“好！我一定去！”
送别那天，很多人都来了。张铁匠、周明远、李建国、王小栓、刘长河……大家站在镇口，看着陈伊伊上车。
“伊伊，保重。”魏莱握着她的手。
“魏姐，你也是。”陈伊伊眼泪汪汪，“等下次回来，我希望看到四水镇变得更好。”
“一定。”
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魏莱站在镇口，久久没有动。
秋风萧瑟，吹起她的头发。远处，西山沉默，田野空旷。
这个秋天，发生了太多事：工棚被毁又重建，敌特现身又消失，张铁匠远行又归来，陈伊伊短暂团聚又离别。
但有些东西，在悄然生长。
技术的种子已经播下，人的信念已经凝聚。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希望，就像秋风吹落的种子，总有一些会找到土壤，生根发芽。
她转身，看向四水镇。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这个普通的小镇，正在参与一件不普通的事。
而她，是这一切的见证者和推动者。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