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匠走后第三天，那个自称“小陈”的女人又出现了。
这次她没去老槐树下，而是直接来到了铁工厂门口。门卫老孙认识她，按照事先安排，没有阻拦，而是悄悄让人去通知魏莱。
魏莱正在镇政府办公室处理文件，听到消息，立刻让李建国去叫周明远。两人简单商量后，决定亲自去会会这个女人。
铁工厂会客室里，小陈坐着喝茶，看起来很从容。看见魏莱和周明远进来，她站起来，微微一笑：“魏书记，周镇长，打扰了。”
“陈同志是吧？”魏莱在她对面坐下，“听说你找刘大壮同志有事？”
“哦，一点私事。”小陈放下茶杯，“我表哥在省城工作，听说刘师傅技术好，想请他帮忙打几件特殊的铁器。不过刘师傅好像不太愿意，我就来问问。”
话说得很圆滑，但魏莱听出了弦外之音。
“刘大壮是铁工厂的技术骨干，工作很忙。”周明远接话，“如果是私活，恐怕没时间。如果是公家的事，可以走正规程序。”
“正规程序太慢了。”小陈说，“我表哥那边急用。这样吧，我可以出高价，三倍工钱，怎么样？”
“这不是钱的问题。”魏莱看着她，“陈同志，你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是北京人，在省城工作。”小陈说，“这次是来这边出差，顺便帮表哥办点事。”
“北京？”魏莱故作惊讶，“那离这可远了。陈同志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省工业厅，搞技术档案整理。”小陈回答得很流利，“这次来，也是想了解一下基层工厂的情况，回去好写报告。”
“哦？那需要看什么，我们可以配合。”周明远说。
“那就太好了。”小陈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我想参观一下铁工厂的生产车间，看看设备情况、工艺流程。还有，听说你们最近引进了新设备？能看看吗？”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真正的目的是参观，是侦查。
魏莱和周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周明远说：“可以，我带你参观。不过新设备还在调试，可能不太方便。”
“没关系，就看一眼。”小陈坚持。
参观开始了。从原料堆放区到锻打车间，从热处理炉到成品仓库，小陈看得很仔细，问得也很专业。有些问题甚至超出了普通技术档案员该关心的范围。
“你们这些原料，纯度很高啊。”在原料区，她拿起一块钢锭看了看，“普通农具用不着这么好的钢吧？”
“这是做水利闸门的特种钢。”周明远解释，“县里统一调配的。”
“哦。”小陈点点头，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
走到车间深处，她突然指着角落里几个还没拆封的木箱问：“那些是什么？新设备吗？”
木箱上贴着“农机配件”的标签，但大小和形状明显不是普通农机能用的。那是西北运来的真空烧结炉和粒度分析仪的包装箱，还没来得及处理。
周明远心里一紧，但表面很平静：“哦，那是准备淘汰的旧设备，还没来得及搬走。”
“旧设备？”小陈走过去，用手摸了摸木箱表面的灰尘，“看起来挺新的。能打开看看吗？”
“钥匙不在我这儿。”周明远说，“而且里面就是些废铁，没什么好看的。”
小陈盯着木箱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周镇长，你紧张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没紧张。”周明远也笑了，“陈同志想多了。”
参观结束，小陈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提出想去西山看看：“听说你们在西山修水利设施？我表哥对水利工程很感兴趣，我想拍几张照片给他看看。”
西山！这才是她真正的目标。
魏莱立刻警觉起来。西山新工棚虽然隐蔽，但如果有心人上去查看，还是可能发现破绽。而且这个女人带着相机，一旦拍照，证据就留下了。
“西山路不好走，而且施工重地，不方便参观。”魏莱直接拒绝。
“就远远看一眼，不进去。”小陈坚持，“魏书记，我这可是为了工作。省工业厅要了解基层建设情况，你们这样推三阻四，不太好吧？”
她在施压，用上级机关的名义。
魏莱想了想，说：“这样吧，明天我陪你去。今天太晚了，上山不安全。”
“行，那就明天。”小陈见好就收，“魏书记，周镇长，打扰了。我先回招待所，明天见。”
送走小陈，魏莱和周明远立刻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这个女人不简单。”周明远说，“她问的问题都很专业，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新设备和西山来的。”
“肯定不是省工业厅的人。”魏莱肯定地说，“我打电话问过县里，省厅最近根本没派人下来。而且她那个工作证，我看了，印章不对——省厅的印章去年就换新样式了，她用的还是旧的。”
“敌特？”
“八成是。”魏莱面色凝重，“而且她背后肯定还有人。一个年轻女人，单独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侦查，不合常理。”
“那明天怎么办？真带她去西山？”
“去，但要去咱们安排好的地方。”魏莱走到地图前，指着西山南坡一处标记点，“这里有个废弃的采石场，去年修水渠时用过，看起来像施工工地。带她去那儿，让她拍。”
“那新工棚那边……”
“加强警戒。”魏莱说，“李铁柱，你安排民兵，今晚开始，西山所有进山路口设暗哨，任何人进出都要盘查。工棚那边，让赵卫国他们暂停工作，设备藏好，人员撤到看青棚待命。”
“是！”李铁柱领命而去。
“还有，”魏莱对周明远说，“你连夜去趟县里，找雷部长汇报情况。这个女人，咱们不能动，但可以让县保卫处来处理。”
“好，我这就去。”
安排完这些，天已经黑了。魏莱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刘大壮家。
秀英开门看见她，很意外：“魏书记？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屋里，刘大壮正蹲在地上修一把锄头，看见魏莱，连忙站起来：“魏书记……”
“大壮，秀英，跟你们说个事。”魏莱坐下，“今天那个女人又来厂里了。”
刘大壮脸色一变：“她……她还想干啥？”
“她想让我带她去西山。”魏莱说，“我答应了，明天去。但需要你们帮个忙。”
“您说，只要能抓住那个坏女人，让我们干啥都行！”秀英抢着说。
“明天，你们也一起去。”魏莱说，“大壮，你装作还在被她收买的样子，跟她套近乎，看她到底想知道什么。秀英，你在旁边观察，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这……我能行吗？”刘大壮有些犹豫。
“你能行。”魏莱看着他，“大壮，这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抓住这个女人，你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刘大壮咬了咬牙：“行！我去！”
第二天一早，小陈准时来到镇政府。看见刘大壮和秀英也在，她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刘师傅，秀英嫂子，你们也去？”
“我……我想跟您再聊聊那批废钢的事。”刘大壮按照事先教的台词说，“秀英不放心，非要跟着。”
“哦，那正好，一起吧。”小陈看起来很高兴。
一行人出发去西山。魏莱带路，故意绕了个弯，走的是通往废弃采石场的路。路上，小陈不停地问问题：
“魏书记，这水利设施修了多久了？”
“半年了。”
“投资多大？”
“县里拨了一部分，镇上自筹一部分。”
“主要做什么用？”
“灌溉，解决山下农田缺水问题。”
回答都很官方，滴水不漏。
到了采石场，眼前是一片狼藉：到处是碎石，几台破旧的推车，还有几个临时搭建的工棚——那是去年工人休息的地方，现在空着。
“就这儿？”小陈有些失望，“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农村水利，就是这样。”魏莱说，“陈同志想拍就拍吧。”
小陈拿出相机，开始拍照。但她拍得很仔细，每个角落都不放过，甚至蹲下来拍地上的车辙印，拍工棚里的痕迹。
刘大壮凑过去：“陈同志，您拍这些干啥？”
“留资料。”小陈说，“回去写报告用。对了，刘师傅，你们铁工厂最近是不是从外面运来一些新设备？我昨天看到几个木箱。”
来了。开始试探了。
“哦，那是县里淘汰的旧机床，我们捡回来修修用。”刘大壮按照魏莱教的回答。
“旧机床？”小陈显然不信，“什么样的机床？能看看吗？”
“都拆了，零件散得到处都是，看不出啥了。”刘大壮挠挠头，“陈同志，您到底想买啥铁器？我这两天琢磨了，您要是真出三倍工钱，我加班给您打。”
他在转移话题。小陈笑了笑：“不着急，等我回去跟表哥商量商量。对了，这西山……就只有这一处施工点吗？”
“就这一处。”魏莱接话，“其他地方都是荒山，没什么好看的。”
“哦。”小陈收起相机，但眼睛还在四处看，“魏书记，我能自己转转吗？就一会儿。”
“这荒山野岭的，不安全。”魏莱拒绝，“而且马上中午了，该回去了。”
小陈没有坚持，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她知道，这次可能白来了。
下山路上，她突然说：“魏书记，我明天就回省城了。这次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配合上级工作，应该的。”魏莱说。
“那……临走前，我能再去铁工厂看看吗？拍几张工人劳动的照片，回去做宣传用。”
“可以，下午吧。”
回到镇上，小陈说累了，先回招待所休息。魏莱让李建国悄悄跟着，看她有没有跟其他人接触。
下午，小陈如约来到铁工厂。这次她真的只是拍照，拍工人锻打，拍炉火，拍成品。拍完，跟魏莱和周明远告别，说第二天一早就走。
晚上，李建国汇报跟踪情况：“她回招待所后就没出来。但招待所服务员说，下午有个男人来找过她，两人在房间里谈了半小时。男人四十多岁，戴帽子，看不清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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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魏莱皱眉，“知道去哪了吗？”
“不知道。服务员说那人走的时候低着头，很快就消失了。”
还有同伙。事情比想象的复杂。
“周叔那边有消息吗？”魏莱问李建国。
“刚接到电话，周叔说雷部长很重视，已经安排县保卫处的人，明天一早到镇上来。让咱们稳住那个女人，别让她跑了。”
“好。”魏莱点头，“建国，今晚你辛苦一下，带两个民兵，盯着招待所。如果她夜里想走，立刻扣下。”
“是！”
这一夜，四水镇很多人没睡。
魏莱在办公室等消息，李建国在招待所外蹲守，周明远在县里协调，赵卫国他们在西山工棚里继续赶工——第三批制备到了最后阶段，不能停。
凌晨三点，工棚传来好消息：退火工序完成，第三批样品成功了！，性能达到理论值的78，虽然没到85，但已经是重大突破。
赵卫国让王小栓立刻下山报信。魏莱听到消息，长长出了口气。
至少，技术线上，他们又前进了一步。
天快亮时，招待所那边有了动静。小陈房间的灯突然亮了，接着是收拾东西的声音。李建国立刻让民兵做好准备。
但小陈没有出来。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然后，再没动静。
早上六点，县保卫处的人到了。带队的是王科长——上次跟刘建明一起来调查的那个王科长。他带着四个人，直接去了招待所。
敲门，没反应。强行打开，房间里空无一人。
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个脚印。小陈跑了。
“搜！”王科长下令。
全镇搜索开始。但找了一天，没找到人。那个神秘的男人也没找到。
就像凭空消失了。
“肯定有人接应。”王科长判断，“而且对地形很熟悉，可能提前踩过点。”
魏莱心里一沉。敌特在四水镇的活动，比她想象的更深入，更隐蔽。
这次虽然赶走了小陈，但隐患还在。
而且，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