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壮在铁工厂车间里心神不宁。
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溅起一簇簇火星，但他眼睛的焦距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口。昨天秀英跟踪他的事，今天一早就在厂里传开了。虽然没人当面说什么，但那些躲闪的眼神、压低的议论，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大壮，这犁铧的弧度不对。”张铁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大壮一个激灵，回过神，仔细看自己正在锻打的犁铧——果然，左边的弧度比右边大了些。这是低级错误，放在平时他绝不会犯。
“厂长，我……”
“累了就歇会儿。”张铁匠拍了拍他的肩，“走，去院里抽口烟。”
两人走到铁工厂后院。这里是堆放废料的地方，几棵老槐树投下稀疏的树影。张铁匠掏出烟袋，递给刘大壮一撮烟叶。刘大壮手有些抖，卷了半天才卷好。
“厂长，”他先开口，“秀英她……她误会了。”
“误会什么？”张铁匠点燃烟斗，吸了一口，烟雾在秋日的阳光里缓缓升起。
“那个女的……她不是我表妹。”刘大壮低下头，“我也不认识她。”
张铁匠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第一次是她来找我，说是省城来的，想打听点事。我问她打听啥，她说想买咱们铁工厂的废钢，出高价。我心想废钢反正也没用，能卖钱是好事，就带她去看了废料堆。”
“后来呢？”
“后来她就给了我五块钱，说是辛苦费。我不要，她硬塞给我。”刘大壮的声音越来越低，“第二次她又来，给了我一个小布包，说是定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个金戒指。我吓坏了，这哪是买废钢的定金，这都能买一卡车新钢了。”
“那你收了？”
“我……我本来想退给她，但她放下东西就走了。”刘大壮的声音带着哭腔，“厂长，我真没想收。那戒指我一直藏着，没敢让秀英知道。我想着下次她来，一定还给她。”
张铁匠沉默地抽着烟。秋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落下来。
“大壮，”他终于开口，“你知道那女人为什么找你吗？”
刘大壮摇头。
“因为你是铁工厂最好的锻工，技术好，人老实，家里困难。”张铁匠说，“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盯上。”
“盯上？盯上我干啥？”
“你说呢？”张铁匠看着他，“废钢？那是借口。她真正的目的，是想收买你，让你当她的眼线，盯着铁工厂，盯着西山，盯着魏书记。”
刘大壮脸色煞白：“我……我没答应！”
“可你收了钱，收了戒指。”张铁匠语气严肃，“在别人看来，这就是把柄。一旦事情败露，人家可以说你受贿，说你通敌。到时候，你怎么说得清？”
刘大壮腿一软，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厂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想给家里添点钱，秀英娘家弟弟当兵的事没办成，我娘又病了，我……”
“我知道。”张铁匠叹了口气，“日子难，大家都难。但再难，有些线不能碰，有些钱不能拿。”
他蹲下来，看着刘大壮：“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继续藏着掖着，等那女人再来找你，越陷越深。第二条，主动向组织坦白，把东西交出去，争取宽大处理。”
“我……我怕……”
“怕什么？怕处分？怕丢工作？”张铁匠摇头，“大壮，你现在回头，组织会给你机会。要是等人家拿着证据找上门，那就晚了。”
刘大壮哭了，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张铁匠没劝他，让他哭个够。
哭够了，刘大壮抹了把脸，站起来：“厂长，我选第二条。我现在就去镇政府，找魏书记坦白。”
“我陪你去。”
两人刚要离开，李建国拄着拐杖从院门进来。看见他们，快步走过来：“张厂长，刘师傅，魏书记让我来找你们。”
“正好。”张铁匠说，“我们正要去找她。”
“出事了。”李建国压低声音，“那个女人……又出现了。就在镇东头的老槐树下，好像在等什么人。”
刘大壮浑身一颤：“她……她又来了？”
“建国，你确定？”张铁匠问。
“确定。周叔安排的民兵看见的，已经盯上了。”李建国说，“魏书记的意思，先别打草惊蛇，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张铁匠看向刘大壮：“大壮，敢不敢去见她一面？”
“我……”
“有我们在暗处保护你。”张铁匠说，“你就按她说的做，看她到底想让你干什么。这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刘大壮咬了咬牙：“行！我去！”
镇东头的老槐树有三百多年了，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荫下，一个穿着蓝色列宁装的女人站在那里，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烫着时兴的卷发，挎着一个皮质小包。在这个普遍穿灰布衣服的小镇上，她的打扮很扎眼。
刘大壮远远看见她，心跳得厉害。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然后走过去。
“刘师傅，你来了。”女人看见他，笑了笑。她的笑容很标准，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你……你又来干啥？”刘大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别紧张，就是来看看你。”女人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上次那个戒指，太扎眼了，不合适。这次给你带了点实用的。”
刘大壮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钞票——全是新崭崭的十元券，至少有两百块。这在1952年，是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着吧。”女人的声音轻柔，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你家里不是困难吗？母亲生病，妻子娘家的事也没办成。这些钱，能解决不少问题。”
“你到底想让我干啥？”刘大壮抬起头，直视她。
女人的笑容深了些：“很简单，帮我留意铁工厂的动向。特别是……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设备运进来，或者有没有生面孔出现。”
“生面孔？”
“比如从西北来的，或者从大城市来的技术人员。”女人说，“还有，西山那边，最近是不是在建新工棚？里面在干什么？”
刘大壮心里咯噔一下。她连西山新工棚都知道？这绝不是普通打听废钢生意的人。
“西山……就是在修水利设施，没啥特别的。”
“是吗？”女人盯着他，“可我听说，那里有一些很精密的设备，还有一些……化学原料。这些，你在铁工厂见过吗？”
刘大壮手心出汗了。他想起最近运来的那些“农机配件”，想起赵卫国他们整天泡在西山，想起张铁匠千叮万嘱的保密要求。
“我……我就是个打铁的，不懂那些。”他低下头。
“不懂可以学。”女人又拿出一张照片，“认识这个人吗？”
刘大壮接过照片。上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看起来像个干部。他不认识。
“这是省工业厅的王处长。”女人说，“如果你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我可以介绍你认识他。到时候，别说你小舅子当兵的事，就是你想调去省城工作，也不是不可能。”
诱惑一个接一个。钱，关系，前途。
刘大壮握着那沓钞票，手心里的汗把最上面一张都浸湿了。他想起家里的破房子，想起生病的老娘，想起秀英为了省钱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
如果有了这些钱……
但他又想起张铁匠的话：“再难，有些线不能碰。”
想起魏莱帮他娘请医生，想起镇上大家互相帮衬的日子。
“我……我需要时间想想。”刘大壮说。
“可以。”女人点头，“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老地方等你。希望你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她转身要走，刘大壮突然叫住她：“等等……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女人回头，笑了笑：“叫我小陈就行。至于其他的，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她走了，脚步很快，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刘大壮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沓钞票。这时，张铁匠和李建国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
“都听见了？”刘大壮问。
“听见了。”张铁匠脸色凝重，“建国，立刻去报告魏书记。这个女人，来者不善。”
李建国拄着拐杖快步离开。张铁匠看着刘大壮手里的钱：“这钱……”
“厂长，您帮我交给组织。”刘大壮把钱递过去，“我一分都不要。”
“想好了？”
“想好了。”刘大壮重重点头，“钱再多，也买不来心安。我刘大壮再穷，也不当汉奸。”
张铁匠接过钱，拍拍他的肩：“好样的。大壮，你今天这个决定，救了你自己，也救了咱们四水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