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设备如期运到。
两辆卡车开到铁工厂，卸下十几个木箱。箱子上贴着“农机配件”的标签，但开箱后，里面是精心包装的专业设备。
真空烧结炉像一个大号的铁罐子，外壳是厚钢板，有观察窗、控制面板、各种仪表和阀门。赵卫国对照着操作手册，一点一点熟悉。
粒度分析仪更精密，有光学系统、样品台、刻度盘。王小栓和刘长河围着它转，不敢轻易碰。
“这玩意儿……得值多少钱啊。”刘长河小声说。
“别问价钱。”张铁匠提醒，“用好它，做出合格样品，就是对它最大的尊重。”
设备安装调试花了三天。真空烧结炉要接电源——铁工厂自己有一台柴油发电机，功率够用。粒度分析仪需要暗室环境，赵卫国在岩洞里隔出一个小间，用黑布遮光。
十月中旬，原料也到了。这次数量更多，纯度更高，而且附带了详细的检测报告。赵卫国亲自做复检，确认无误。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开工。
但超声波设备还是没有着落。魏莱问了县机械厂，问了地区科研所，甚至让周明远去省城打听，都没找到。这个年代，超声波技术还属于前沿，民用领域基本没有。
就在魏莱准备放弃超声波工艺时，一个意外发现改变了局面。
十月二十日，李建国在整理镇政府档案室时，发现了一批旧资料——是解放前国民党县政府留下的，一直没清理。其中有一个木箱，上面写着“物理实验器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老旧的仪器：天平、显微镜、电流计……还有一台奇怪的设备，像个大喇叭连着个铁盒子，标签上写着“超声清洗器，德国造，1938年”。
李建国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但他记得魏莱提过“超声波”，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设备搬到了魏莱办公室。
魏莱看到这台设备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超声波清洗器——虽然在2025年很常见，但在1952年的中国农村，这简直是天降神器。
她仔细检查了设备。铁盒子里是超声波发生器，大喇叭是换能器，把电信号转换成超声波。设备还能工作，接上电后，换能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放在水里能看到细密的气泡。
“建国，你立大功了！”魏莱激动地说。
“这……这就是超声波设备？”李建国也高兴。
“对！虽然功率不大，清洗用的，但原理一样。我们可以改造一下，用于材料处理。”
她立刻叫来赵卫国。赵卫国看到设备，眼睛都直了。
“德国货……1938年……这应该是战前进口的，怎么会在这里？”
“可能是原来县中学的物理实验设备。”魏莱推测，“解放后学校停办，东西就堆在仓库里了。”
不管怎么来的，现在它是救命稻草。
赵卫国花了两天时间研究设备原理，又对照陈伊伊寄来的工艺图，设计了一套改造方案：增加功率调节，延长处理时间，设计专用样品槽。
改造完成后，他们做了第一次试验。用普通铁粉做样品，超声波处理半小时后，显微镜下观察，颗粒的分散性明显改善。
“有效！”赵卫国兴奋地说，“虽然功率小，但长时间处理，应该能达到效果。”
超声波的问题解决了。但矿物样品的问题更棘手。
玉门在甘肃，距离四水镇一千多公里。这个年代，交通不便，沿途关卡多，去一趟不容易。而且采集什么矿物？怎么采集？都需要专业指导。
魏莱给陈伊伊写了封信，详细询问。但信寄出去，回信至少要半个月。
就在她等回信时，另一件事发生了。
十月二十五日，县里突然通知各镇负责人开会，内容是“传达中央关于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指示精神”。周明远去参加，回来时带回来一个重要消息：国家要大力发展重工业，特别是钢铁、煤炭、石油。各地要调查资源，上报潜力。
“玉门！”魏莱脑子里灵光一闪。
石油！玉门有石油！中国第一个油田就在玉门！
如果以“调查石油资源”的名义去玉门，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采集矿物样品了？
她立刻去找雷振山。雷部长听了她的想法，沉思了很久。
“以调查资源的名义去，确实可行。”他说，“县工业局正要组织一个考察组，去西北学习石油开采经验。我可以把四水镇加进去。”
“考察组什么时候出发？”
“十一月中旬。”雷振山看着魏莱，“但你不能去。你目标太大，容易引人注意。”
“那谁去？”
“让张铁匠去。”雷振山说，“他是铁工厂厂长，懂技术，去学习合情合理。而且他独臂，不容易被怀疑是‘特殊人员’。”
魏莱想了想，确实，张铁匠是最合适的人选。经验丰富，稳重可靠，而且有正当身份。
“但他要负责工棚的生产……”
“生产可以交给赵卫国。”雷振山说，“那孩子已经成长起来了，能挑大梁。而且你在这边坐镇，出不了大问题。”
计划就这么定了。张铁匠代表四水镇，参加县考察组，十一月中旬出发去玉门。名义上是学习石油开采技术，实际上要采集陈伊伊需要的矿物样品。
任务布置下去，张铁匠没有二话：“行，我去。需要采什么样品，列个单子，我保证完成任务。”
魏莱把陈伊伊信中提到的可能矿物种类列了出来：含稀土元素的矿石、特定类型的沉积岩、还有……铀矿。
看到最后一个词，张铁匠手抖了一下。
“铀矿……”
“只是可能。”魏莱压低声音，“陈教授笔记里提到，某些坐标点可能有铀矿化迹象。不一定真有，但如果有，要特别注意采集方法，注意安全。”
铀矿，那是制造原子弹的关键原料。张铁匠虽然不完全懂技术，但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我明白了。”他重重点头，“我会小心的。”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张铁匠要学习基本的矿物识别知识，赵卫国给他做了个简易的识别手册，配上手绘的图片。还要准备采集工具：地质锤、样品袋、标签、防护手套。
另一边，工棚里，第三批制备的准备工作也在推进。有了新设备和超声波辅助，赵卫国信心大增。他调整了工艺流程，把超声波处理嵌入到球磨和烧结之间，形成完整的“包覆-球磨-超声-烧结-退火”新工艺。
十月三十日，一切准备就绪。赵卫国向魏莱报告：“可以开始了。预计整个流程需要八十小时，比之前缩短十小时，但性能应该更好。”
“什么时候启动？”
“十一月一日。”赵卫国说，“正好张厂长出发前，我能盯着完成前期关键步骤。后面有王小栓和刘长河，加上您在这边，没问题。”
“好。”魏莱拍拍他的肩，“卫国，这次就看你的了。”
“保证完成任务！”
十一月一日凌晨，新工棚里，第三批制备正式启动。
真空烧结炉的指示灯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粒度分析仪的透镜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超声波设备改造后，功率增大，发出更高频的声响，但被岩壁吸收，传到外面已经很微弱。
赵卫国、王小栓、刘长河，三个人穿着工作服，神情专注。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参数，都严格按照新工艺执行。
魏莱在工棚里待到天亮。看着这些年轻人专注工作的样子，她想起了2025年的实验室，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生，也是这样废寝忘食地做实验。
科学的精神，跨越时空，一脉相承。
天亮后，她离开工棚，回到镇上。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李建国第一天正式上班。
镇政府办公室，李建国已经在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没戴军功章，但胸脯挺得笔直。周明远正在教他处理文件：如何登记，如何分类，如何写简报。
“魏书记。”看见魏莱，李建国站起来。
“坐，继续。”魏莱摆摆手，“建国，感觉怎么样？”
“挺好。”李建国说，“就是……字认得不全，有些文件看不懂。”
“慢慢来。”周明远说，“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每天认十个字，一年就认三千多，够用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吵闹声。一个妇女哭喊着冲进镇政府院子：“魏书记！周镇长！你们要给我做主啊！”
魏莱走出去一看，是三队赵老栓的儿媳秀英，怀里抱着孩子，哭得满脸是泪。
“秀英，怎么了？慢慢说。”
“我男人……我男人要跟我离婚！”秀英哭着说，“他在外面有人了！”
魏莱和周明远对视一眼，都皱起眉头。秀英的男人刘大壮，那个老实巴交的锻工，会在外面有人？
“秀英，你先别急。”魏莱把她扶进办公室，倒了杯水，“具体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秀英抽抽搭搭地说，最近刘大壮总是很晚回家，身上有香水味，问他也不说。昨天她偷偷跟着，看见他跟一个年轻女人在镇外小树林见面，两人拉着手说话。
“那女的是谁？”周明远问。
“不认识，不是咱们镇的。”秀英说，“长得挺好看，穿得也好。”
魏莱心里一动。不是本镇的女人，在这个年代，跑到乡下跟有妇之夫见面，这不寻常。
“秀英，你先带孩子回家。这事我们调查一下，一定给你个交代。”魏莱安抚道。
送走秀英，魏莱立刻让李建国去铁工厂找张铁匠——张铁匠今天在铁工厂做最后准备，明天就要出发去玉门。
“先别惊动刘大壮。”魏莱交代，“悄悄打听，最近有没有陌生女人来铁工厂找过他。”
李建国拄着拐杖去了。一小时后回来汇报：“张厂长说，确实有个女人来找过刘大壮两次，说是他表妹，从省城来的。但张厂长觉得不对劲——那女人说话带口音，不像是本地人，而且穿得太好，不像农村亲戚。”
表妹？刘大壮是土生土长的四水镇人，亲戚都在附近，哪来的省城表妹？
“张厂长还说，”李建国压低声音，“他看见那女人给刘大壮钱。第一次给了一卷，第二次给了一个小布包，像是金戒指之类的东西。”
给钱？给首饰？这就更可疑了。
魏莱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不是简单的婚外情，可能是……策反。
刘大壮掌握铁工厂的一些情况，虽然不涉及核心机密，但如果被敌特盯上，可能泄露重要信息。
“建国，你继续盯着，但要小心，别暴露。”魏莱说，“周叔，你安排两个可靠的民兵，暗中保护刘大壮家。秀英和孩子不能出事。”
“好。”周明远点头，“魏莱，你说这会不会是……钱干事他们留的后手？”
“有可能。”魏莱面色凝重，“钱有才虽然调走了，但他的人可能还在活动。或者，是别的势力。”
无论是什么，都必须尽快查清。
这个秋天，果然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