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西山新工棚里，赵卫国遇到了麻烦。
超声波设备在连续运行十二小时后，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声，紧接着冒出一股黑烟。王小栓眼疾手快，拔掉电源，但设备已经烧坏了。
“怎么回事？”赵卫国冲过来。
“可能是连续工作时间太长，变压器烧了。”王小栓检查后说，“这设备太老了，承受不住咱们改造后的功率。”
赵卫国看着停止运转的超声波设备，心沉了下去。按照工艺要求，球磨后的粉末需要在超声波中处理四小时，现在才处理了一半。如果中断，这批原料就废了。
“能不能修？”他问。
“得拆开看。”王小栓说，“但就算能修，至少也得一天时间。可原料等不了那么久——球磨后必须在两小时内进行超声处理，否则颗粒会团聚。”
两小时。现在只剩一个半小时了。
刘长河凑过来：“赵工，要不……不用超声波了？直接进下一道工序？”
“不行。”赵卫国摇头，“陈工在信里特别强调，超声波处理能打散颗粒团聚，提高包覆层均匀度。如果跳过这一步，性能会大幅下降，达不到西北的要求。”
三个人围在烧坏的设备旁，一筹莫展。工棚里只有真空烧结炉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喘息。
“去找魏书记？”王小栓提议。
“魏书记在镇上处理事情。”赵卫国看了看表，“就算现在去叫，来回也要两小时，来不及。”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已经球磨好的粉末。这些灰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每一克都凝聚着西北的心血、四水镇的努力。不能就这么废了。
“长河，你去把备用的那个小功率换能器拿来。”赵卫国突然说，“小栓，你检查一下烧坏的变压器，看能不能把初级线圈拆下来，做个简易的电源。”
“赵工，你要……”
“我们自己做个小功率的超声波处理器。”赵卫国眼里闪着光，“功率不够，就延长时间。设备要求处理四小时，我们用小功率处理八小时，效果应该差不多。”
“可是没有设计图……”
“我自己设计。”赵卫国抓起纸笔，飞快地画起来，“换能器加上共振腔，配合水槽，用现有的稳压电源驱动。虽然粗糙，但能用。”
王小栓和刘长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这太冒险了，万一失败，整批原料就真废了。
但看着赵卫国专注画图的样子，他们没再说什么。开工以来，赵工从没让他们失望过。这次，他们也选择相信他。
说干就干。王小栓拆变压器，刘长河去拿备件，赵卫国继续完善设计。工棚里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三个年轻人像在进行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四十分钟后，一个简陋的超声波处理器做成了——用铁皮焊的水槽，里面放着换能器，连接着临时改装的电源。样子难看，但该有的功能都有。
“通电试试。”赵卫国下令。
王小栓合上开关。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比原来那台声音小很多，但水槽里的水确实开始震动，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成功了！”刘长河欢呼。
“别高兴太早。”赵卫国盯着水槽，“功率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按照推算，处理时间要延长到十二小时。而且必须保持水温恒定，不能太高，否则会影响效果。”
“那咱们轮流值班。”王小栓说，“每两小时测一次水温，高了就换水。”
“还有，”赵卫国补充，“要记录处理过程中的所有参数——温度、震动频率、时间。这些数据对陈工的研究很重要。”
新的处理程序开始了。球磨好的粉末装进特制的样品盒，浸入水槽。简易超声波处理器持续工作，发出稳定的嗡鸣。
赵卫国三人分班值守。王小栓值第一班，刘长河值第二班，赵卫国值第三班。每个人都拿着本子，每隔半小时记录一次数据。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工棚里只有设备的嗡鸣和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窗外，夜色渐深，秋虫的鸣叫此起彼伏。
凌晨三点，赵卫国值第三班时，意外发生了。
水槽里的水突然剧烈沸腾，不是加热导致的，而是超声波的空化效应过强。粉末在样品盒里疯狂翻滚，有的甚至溅了出来。
“功率不稳定！”赵卫国立刻切断电源。
但已经晚了。大约十分之一的粉末被冲散，混入水中，无法回收。剩下的粉末也因为过度处理，可能已经改变了结构。
赵卫国看着水槽里浑浊的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他慢慢蹲下来，双手抱头。
又失败了。再一次。
为什么每次都差一点？为什么每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问题？
工棚的门被轻轻推开。魏莱走了进来，看见眼前的景象，立刻明白了。
“卫国……”
“魏书记，我……”赵卫国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又搞砸了。这批原料……可能又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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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莱没说话，走到工作台前，看了看记录的数据，又看了看水槽里剩下的粉末。然后她问：“损失多少？”
“大概……十分之一。”
“也就是说，还有十分之九能用？”
赵卫国愣了一下：“能用是能用，但处理过度，性能肯定受影响……”
“那就测一下，看影响多大。”魏莱说，“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把剩下的粉末收集起来，做初步检测。如果还能用，就继续往下走。如果不能，再想补救办法。”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赵卫国。是啊，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还有九成的原料，还有机会。
他站起来，和王小栓、刘长河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粉末从样品盒里取出，烘干，取样检测。
显微观察：包覆层基本完整，但有些地方出现微小裂缝——这是过度处理导致的。
“性能会下降多少？”魏莱问。
但魏莱没有放弃：“还有别的办法吗？比如，在后续工序中补偿？”
赵卫国陷入沉思。他想起陈伊伊信中提到的一个概念：“应力修复”——通过精确控制烧结和退火的温度曲线，可以修复材料内部的微损伤。
“也许……可以试试‘过烧结’。”他说，“把烧结温度提高20度，时间缩短三分之一，让材料在高温下快速融合，修复裂缝。但风险很大，温度控制不好，可能整个包覆层都会被破坏。”
“有几成把握？”
“五成。”
五成，一半对一半。
魏莱看着这个满脸疲惫但眼神倔强的年轻人，做出了决定：“那就试。失败了，责任我担。成功了，是你们的功劳。”
“魏书记……”
“别说了，抓紧时间。”魏莱看了看表，“离天亮还有三小时。在天亮前，做出决定——是继续，还是放弃。”
赵卫国重重点头。他重新调整了真空烧结炉的参数，设定了新的温度曲线。王小栓和刘长河准备原料，检查设备。
凌晨四点，第二次烧结开始。
这一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温度从室温开始爬升，一百度，两百度，三百度……当指针超过预定温度20度时，赵卫国的手心全是汗。
观察窗里，粉末开始发生变化。颜色从灰白转向浅灰，再转向深灰。表面出现细密的气泡——那是过度烧结的征兆，但也可能是修复过程的体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保温时间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保温结束。开始降温。
当温度降到可以开箱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赵卫国打开取样口，取出一小撮烧结后的材料。颜色是均匀的深灰色，表面光滑，没有明显的裂纹。
显微观察：裂缝明显减少，包覆层重新融合。
“成功了……”赵卫国喃喃道，“过烧结修复了损伤……性能应该能恢复到75以上！”
魏莱长长松了口气。她拍拍赵卫国的肩：“干得好。快去休息吧，接下来的退火工序，让王小栓他们盯着。”
“我还能坚持……”
“这是命令。”魏莱不容置疑，“你要保存体力，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赵卫国确实到了极限。连续工作二十多个小时，精神高度紧张，现在一放松，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点点头，去了休息区，倒在铺上就睡着了。
魏莱留在工棚，和王小栓、刘长河一起，盯着退火工序。温度缓慢下降，材料在氮气保护下进行最后的内部调整。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张铁匠即将出发前往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