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莱恢复工作的消息,是在七月十五日这天正式宣布的。
通知是雷部长亲自在镇干部会议上宣读的。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经研究决定,魏莱同志在停职反省期间,认识错误深刻,态度端正,积极改进。现恢复其四水镇党委书记职务,主持全面工作。周明远同志改任副书记,协助魏莱同志工作。”
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先是稀稀拉拉的,后来变得热烈。张铁匠拍得最响,独臂在空气中挥舞;郑怀远眼眶发红,用力鼓掌;李铁柱直接站了起来,咧着嘴笑。
钱干事的脸色很难看,但他还是跟着拍手,只是动作僵硬。孙干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魏莱站起来,向所有人微微鞠躬:“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同志们的支持。我会吸取教训,改正不足,和大家一起把四水镇的工作做好。”
话说得很官方,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其中的决心。
散会后,钱干事第一个走过来,伸出手:“魏书记,恭喜啊。”
“谢谢钱干事。”魏莱和他握手,很短,很轻,“以后还请多指导。”
“指导谈不上,互相学习。”钱干事皮笑肉不笑,“对了,小吴那件事,雷部长说交给你处理。你看……”
“我会按照程序办。”魏莱说,“如果查实是诬告,会还小吴清白。如果真是通敌,也绝不姑息。”
这话滴水不漏。钱干事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明远走过来,压低声音:“他这是试探你呢。”
“我知道。”魏莱看着钱干事的背影,“他怕我报复。”
“你会吗?”
“不会。”魏莱摇头,“但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没时间。四水镇有太多事要做,没工夫陪他玩宫斗。”
她说的是实话。复职后的第一件事,她去了西山工棚。
赵卫国正在做第二批原料的预处理。见到魏莱,他激动得差点打翻烧杯。
“魏书记!您真的回来了!”
“回来了。”魏莱看着工棚里井然有序的设备,点了点头,“第一批样品,西北那边有反馈了吗?”
“有!”赵卫国从工具柜里取出一封信,“陈工昨天刚寄来的,加密信,我还没来得及完全破译。”
魏莱接过信。信纸很普通,但字迹是陈伊伊的——娟秀中带着力度。内容看起来是家常问候,但每隔三个字取一个字,连起来就是密文。这是她们约定的简单加密方式。
魏莱找了张纸,开始解码。赵卫国和王小栓、刘长河围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十分钟后,密文破译出来:
成功了。,但对于第一次实操来说,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
魏莱抬起头,看见三个年轻人期待的眼神,笑了:“西北说,远超预期。”
工棚里爆发出欢呼。赵卫国眼睛红了,王小栓跳了起来,刘长河用力捶了下墙。
“但是,”魏莱话锋一转,“陈工父亲笔记里有新发现,建议增加退火工序。还有,西北提供的原料可能出现批次差异,我们要加强检测。”
她把破译出的内容详细说了一遍,又把陈伊伊信中夹带的温度曲线图展开——那是一张手绘的图表,横坐标是时间,纵坐标是温度,曲线像一座起伏的山峦。
赵卫国仔细看着图表,眉头时而皱紧,时而舒展:“这个退火曲线……很精妙。先快速升温到五百度,保温半小时,然后以每分钟一度的速度降到三百度,再保温两小时……这是要诱导材料内部的应力重新分布,同时促进界面的进一步融合。”
“能做到吗?”
“需要改造干燥箱的控温系统。”赵卫国想了想,“现在的控温只能做到每分钟两度,而且保温精度不够。但如果用多个加热区独立控制,配合手动调节……”
他说着说着就沉浸到技术细节里去了。魏莱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问:“需要什么?材料?设备?人?”
“主要是设备。”赵卫国说,“如果能搞到一个更精密的温控仪,哪怕旧一点的,我能改。”
“温控仪……”魏莱想了想,“县机械厂可能有。我让周明远去问问。”
“还有,原料检测需要化学试剂。”赵卫国补充,“硝酸盐纯度检测要用到硫氰酸铵,我们库存不多了。”
“一起解决。”
从工棚出来,魏莱去了铁工厂。张铁匠正在车间里指导工人锻打一批新农具,见她来,放下大锤。
“魏书记,有事?”
“两件事。”魏莱开门见山,“第一,工棚需要温控仪和硫氰酸铵,你想想办法。第二,小吴的事,你帮我查查,钱干事所谓的‘证据’到底是怎么来的。”
张铁匠擦了把汗:“温控仪……县机械厂的老王欠我个人情,我写信问问。硫氰酸铵不好弄,那是管制药品,得走正规渠道申请。”
“正规渠道太慢。”魏莱说,“郑怀远那边也许有办法,卫生所有时能搞到一些非常规药品。”
“行,我去问郑医生。”张铁匠顿了顿,“至于小吴的事……我其实已经查了。”
魏莱有些意外:“哦?”
“小吴被关的第二天,我找人打听了。”张铁匠压低声音,“钱干事那些‘证据’,是在小吴住处搜出来的。但搜的时候,只有钱干事和孙干事在场,没有第三方见证。而且——”
他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而且有人看见,搜捕前那天晚上,孙干事偷偷去过小吴家。”
魏莱眼神一冷:“能确定吗?”
“王福贵他媳妇看见的。她说那天晚上她起来上厕所,看见孙干事鬼鬼祟祟地从小吴家方向过来,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这就说得通了。栽赃,赤裸裸的栽赃。
“王福贵他媳妇愿意作证吗?”
“愿意是愿意,但怕报复。”张铁匠说,“她家三个孩子都还小。”
魏莱理解。普通百姓怕官,这是千百年的惯性。
“先不要声张。”她说,“证据留好,到时候有用。”
从铁工厂出来,魏莱没有回镇政府,而是去了武装部地下室。
小吴被关在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里,有床,有桌子,条件不算太差。见到魏莱,他立刻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短短几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清澈。
“魏书记……”他终于说出话来,“我娘和妹妹……”
“她们很好。”魏莱在床边坐下,“我昨天去看过,你娘在食堂的工作还在,你妹妹照常上学。钱干事不敢动她们。”
小吴松了口气,眼泪却掉了下来:“魏书记,我真的没有通敌……那些纸条,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魏莱拍拍他的肩,“你再坚持几天,我很快就能还你清白。”
“可是……可是钱干事说,要送我去县里,要判刑……”
“他送不了。”魏莱说,“雷部长已经下令,你的案子由我负责处理。在查清之前,谁也不能动你。”
小吴愣住了,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这些天的恐惧、委屈、绝望,全都宣泄出来。
魏莱等他哭够了,才说:“小吴,我需要你回忆几个细节。搜捕那天,钱干事他们来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他们带什么东西?”
小吴擦干眼泪,努力回想:“那天……钱干事和孙干事一起来的,还有两个民兵。他们一进门就开始翻,桌子、柜子、炕席下面……孙干事在翻我装衣服的木箱时,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做什么,但他蹲了很久。后来他就拿出了一卷纸,说是在箱底找到的。”
“那卷纸,你之前见过吗?”
“没有。”小吴肯定地说,“我的箱子从来不放纸,都是放衣服。而且那些纸很新,我的箱子放了樟脑丸,如果有那么新的纸,应该有樟脑味,但我没闻到。”
很细致的观察。魏莱点点头:“还有吗?”
“还有……”小吴犹豫了一下,“钱干事搜到那卷钱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其中一块银元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钱干事捡起来时,用手擦了擦才放进证物袋。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擦掉了什么。”
擦掉什么?指纹?还是别的痕迹?
魏莱心里有了计较。如果钱干事是栽赃,他一定会小心不留下自己的痕迹。但百密一疏,总有破绽。
“小吴,你再坚持几天。”她站起身,“相信我,很快。”
“魏书记,”小吴突然叫住她,“如果……如果最后查不清,您就把责任推给我吧。就说是我自己糊涂,写了那些东西。我不想连累您……”
魏莱转过身,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十六岁,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承受这样的重压,还在为别人着想。
“小吴,”她轻声说,“这个世界,不该让好人受委屈。如果连你这样的孩子都要牺牲,那我们这些人拼命保护这个国家,又有什么意义?”
她走出地下室,阳光刺眼。
等在门外的周明远迎上来:“怎么样?”
“孩子受苦了。”魏莱说,“但意志没垮。张铁匠那边有线索,孙干事可能参与了栽赃。”
“需要我做什么?”
“你去县里一趟,办三件事。”魏莱边往外走边说,“第一,找机械厂的老王,问问温控仪的事。第二,去卫生局,申请硫氰酸铵,就说铁工厂需要做金属腐蚀实验。第三……”
她顿了顿:“去县公安局,找熟人了解一下,最近有没有关于敌特活动的通报,特别是涉及四水镇的。”
周明远一一记下:“你怀疑钱干事他们谎报敌情?”
“不是怀疑,是确定。”魏莱说,“但他们敢这么做,可能背后有人支持。我要知道,支持他们的是谁。”
两人走到镇政府门口,正好遇见李建国拄着拐杖从对面过来。他已经可以不用拐杖走一小段路了,但长距离还得靠它。
“魏书记,周叔。”李建国打招呼,“我刚从郑医生那儿回来,他帮我调整了假肢的接口,舒服多了。”
“适应得怎么样?”魏莱问。
“还行。”李建国笑了笑,“就是走路慢,像蜗牛。不过郑医生说,慢慢练,能恢复大半。”
他的乐观感染了魏莱。这个年轻人,失去了一条腿,却没有失去生活的勇气。
“建国,有件事想请你帮忙。”魏莱说。
“您说。”
“小吴的妹妹,八岁,在镇小学上学。最近因为她哥哥的事,可能有孩子欺负她。你能不能每天放学时,去学校附近转转?不用做什么,就让她看见你,知道有人护着她。”
李建国立刻明白了:“放心吧魏书记。我这条腿虽然没了,但军功章还在,往那儿一站,看谁敢欺负军属的孩子。”
“谢谢你。”
“谢啥。”李建国摆摆手,“都是应该的。”
他拄着拐杖走了,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周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感慨:“这孩子,真不容易。”
“是啊。”魏莱说,“但正是这些‘不容易’的人,撑起了这个国家的脊梁。”
她抬头看向天空。七月的太阳明晃晃的,炙烤着大地,也催生着万物。
盛夏到了,果实正在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