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检查组的吉普车离开了四水镇。
冯组长临走前,跟周明远握了握手:“周明远同志,四水镇的工作有成绩,也有不足。希望你继续努力,把好的发扬,不足的改进。”
很官方的告别,但至少没有说“有问题要严肃处理”。
周明远送走检查组,立刻回到镇政府办公室,关上门,开始部署样品转移。
按照计划,转移在当天夜里十一点进行。之所以选这个时间,是因为镇上有宵禁,十点后街上不能有人,这样反而便于隐蔽行动。而且钱干事他们经过连续几天的折腾,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睡了。
下午,张铁匠从西山回来,带来了好消息:第一批样品制备成功,共得到可用材料三百二十克,分装在四个特制的陶瓷管中,每个管长十厘米,直径两厘米,管口用石蜡密封,再套上铁皮外壳,伪装成普通的机械零件。
“赵卫国累垮了。”张铁匠说,“我让他在工棚里睡了,王小栓和刘长河守着。样品我亲自带回来的,藏在铁工厂的废料堆里,绝对安全。”
周明远仔细检查了伪装。陶瓷管外层的铁壳做得很逼真,上面还有锈迹和油污,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旧零件。即使打开检查,如果不切开陶瓷管,也发现不了里面的粉末。
“护送人员安排好了吗?”
“李铁柱亲自带队,五个最可靠的民兵,都配了枪。”张铁匠说,“路线也侦查过了:从铁工厂后门出发,走小路绕过镇中心,在北门外与运输队汇合。运输队是县供销社的,司机老赵是我们的人,车上装的是运往县城的农具,样品混在中间。”
周明远在心里过了一遍整个流程,没发现明显漏洞。但他还是不放心:“钱干事那边……”
“我让李建国盯着了。”张铁匠说,“那小子虽然腿不方便,但脑子灵,从下午就开始在钱干事住处附近‘遛弯’,拄着拐杖慢慢走,没人会怀疑。”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天黑。
傍晚时分,魏莱来到铁工厂。她没有进车间,只是在厂区外转了一圈,看了看地形,又和几个下班的工人聊了聊家常。这是她停职后第一次公开露面,工人们见到她都很高兴,围着她问什么时候“复职”。
“等组织决定。”魏莱笑着回答,“大家好好干活,别耽误生产。”
她的出现很快传到了钱干事耳朵里。钱干事正在住处和孙干事商量下一步计划,听到消息,眉头一皱:“她突然出来活动,肯定有事。”
“能有什么事?”孙干事不以为然,“检查组走了,她出来露个脸,显示自己还在呗。”
“不对。”钱干事摇头,“魏莱不是这种性格。她做事一定有目的。”
他想了想,对小吴说:“你去铁工厂附近转转,看看有什么异常。”
小吴低着头应了一声,出门去了。钱干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阴郁。这个通讯员最近越来越不“听话”,虽然表面上还服从命令,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老钱,你觉得雷部长那边……”孙干事压低声音,“他到底什么态度?这几天他不在,是不是故意躲着?”
“有可能。”钱干事点了支烟,“雷振山这个人,我看不透。他表面上支持我们,但实际动作很少。这次检查组来,他提前去地区开会,太巧了。”
“那咱们怎么办?检查组没查出问题,雷部长态度不明,王副部长还在党校学习……咱们快成孤军了。”
“急什么。”钱干事吐出口烟,“只要西山那个秘密还在,我们就有牌打。我就不信,他们能永远瞒下去。”
另一边,小吴来到铁工厂附近,并没有“侦查”,而是绕到后墙,在一个墙缝里塞了张纸条。这是他最后一次冒险——纸条上只有三个字:“今夜动”。
然后他迅速离开,回到住处,对钱干事汇报:“铁工厂一切正常,工人都下班了,只有张铁匠和两个学徒在车间里修机器。”
“修什么机器?”
“好像是球磨机的轴承坏了,在换零件。”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钱干事“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夜幕降临。
晚上十点,宵禁开始。镇上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几处值班点还亮着灯。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有野狗跑过,引起几声犬吠。
十点半,铁工厂后门悄悄打开。张铁匠探出头,确认安全后,招了招手。李铁柱带着五个民兵鱼贯而出,每人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伪装好的样品和备用武器。
“路线记清楚了?”李铁柱低声问。
“记清了。”领头的民兵点头,“走小路,避开三个岗哨,在北门外老槐树下汇合。”
“出发。”
六个人像幽灵一样融入夜色。他们走得很轻,脚上包了布,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月光被云层遮住,能见度很低,这给行动提供了掩护,也增加了难度。
李铁柱走在最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责任太重。这四根陶瓷管,承载着太多人的心血和希望,不能有任何闪失。
队伍顺利通过了前两段小路,在即将拐进第三条巷子时,领头的民兵突然举起拳头——停止前进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蹲下,隐蔽在墙角的阴影里。
前方巷口,有光亮——是手电筒的光,还有说话声。
“……今晚我值班,你们几个精神点,别打瞌睡。”
是孙干事的声音。
李铁柱心里一沉。孙干事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巷口不是常规的巡逻路线。
“孙干事,这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啊。”一个年轻的声音说,带着困意。
“让你巡你就巡,哪那么多废话!”孙干事呵斥,“特别是铁工厂这一带,要重点看。钱干事说了,最近可能有敌特活动。”
敌特活动?李铁柱咬牙。这帽子扣得真大。
现在怎么办?硬闯?对方至少有三个人,还有手电筒,一旦交火,整个镇子都会被惊动。绕路?其他路线要么太远,要么要穿过居民区,风险更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孙干事带着两个人在巷口来回走动,没有离开的意思。
就在李铁柱焦急时,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什么声音?”孙干事立刻转身,手电筒照向那个方向。
“好像是……好像是那边废品堆塌了?”
“走,去看看!”
三个人跑向声音来源。李铁柱抓住机会,一挥手:“快走!”
六个人迅速通过巷口,消失在另一条小路上。
跑出几百米后,李铁柱才问:“刚才那声响,是谁弄的?”
众人都摇头。不是他们的人。
那会是谁?
李铁柱想起出发前,魏莱私下跟他说的一句话:“必要的时候,会有人帮你们。”
难道是魏书记安排的后手?
来不及细想,队伍继续前进。接下来的路程顺利多了,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北门外老槐树下。县供销社的卡车已经等在那里,司机老赵正在车旁抽烟。
“老李,来了?”老赵迎上来。
“嗯。东西带来了。”李铁柱示意民兵把帆布包递过去。
老赵接过包,掂了掂,塞进驾驶座下的暗格里。那暗格是他自己改装的,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路上小心。”李铁柱握住老赵的手,“一定要送到。”
“放心。”老赵点头,“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会把东西安全送到县城交接点。”
两人又交代了几句细节,老赵上车,发动引擎。卡车缓缓驶上土路,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李铁柱望着卡车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一个民兵小声问:“队长,咱们回去吗?”
“回。”李铁柱转身,“但走另一条路。”
他们绕了远路,从镇子东侧回去。经过废品堆时,李铁柱特意看了看——一堆旧铁桶倒了,散落一地。这显然不是自然倒塌,是有人故意推的。
谁推的?为什么要帮他们?
李铁柱想不明白,但心里对那个神秘帮手充满感激。
回到铁工厂,张铁匠还在等。看到李铁柱安全回来,他松了口气:“成了?”
“成了。”李铁柱点头,“卡车已经走了。路上遇到孙干事,但有人帮我们引开了他们。”
“谁?”
“不知道。”
张铁匠也没追问。干这行,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凌晨一点,所有人都安全撤回。李铁柱让民兵解散回家,自己却睡不着,坐在铁工厂的院子里,看着夜空。
今夜无月,星光暗淡。
但他心里有一盏灯,微弱,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