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雷部长的命令,李铁柱表面立刻组织了一支“精干”的民兵小队,由他亲自带队,顺着痕迹进行“侦查”。但他带的人,都是护镇队的核心骨干,绝对可靠。
他们沿着痕迹,慢慢向山里推进。李铁柱故意带着队伍绕了些弯路,拖延时间。同时,他派了一个机灵的队员,抄近路抢先赶往看青棚方向报信。
消息传到看青棚,赵卫国和张铁匠大惊失色。新工棚刚刚建好,设备正在安装调试,高纯原料也才运抵不久,这个时候如果暴露,一切就全完了!
“立刻转移!”赵卫国当机立断,“设备能拆的拆,不能拆的藏!原料全部埋起来!所有书面资料烧掉!人员分散隐蔽!”
张铁匠和徒弟们立刻动手。设备拆卸装箱,拖到早就准备好的、更深的隐秘山洞里掩埋。原料瓶罐埋入地下。工棚里的生活痕迹迅速清除,恢复成普通护林歇脚点的样子。赵卫国带着最重要的技术笔记和样品,在关老猎户的带领下,向更深的山里转移。
整个过程紧张有序,但时间紧迫。
李铁柱带着民兵队,磨磨蹭蹭,终于“追踪”到了看青棚附近。远远地,他看到工棚那里似乎有人影晃动,但等他带人靠近时,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看起来有些简陋但并无异常的窝棚。地上有新翻土的痕迹,但被刻意用落叶和树枝掩盖了。
“搜!”李铁柱下令。手下人仔细搜查了窝棚和周围,除了发现一些有人短暂居住过的迹象(草铺、破碗、一点干粮屑),以及一些普通的木工、铁工工具外,没有发现任何“违禁”物品或设备。
“李村长,你看这…”一个民兵指着地上不太自然的落叶覆盖处。
李铁柱走过去,用脚拨了拨,露出下面松软的新土。他蹲下,用手扒拉了几下,挖出一个小坑,里面…是几块普通的山石。
“估计是之前在这里歇脚的人,挖坑埋了点什么不值钱的东西,或者就是闲着没事挖着玩。”李铁柱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没啥特别的。”
他命令队员将现场恢复原样,然后带队返回。
回到镇上,李铁柱向雷部长汇报:“报告雷部长,我们顺着痕迹追查,发现那条小路通往山里一个废弃的看青棚。棚子里有人短暂住过的痕迹,还有一些普通工具,可能是进山的猎户或者采药人留下的。除此之外,没发现什么异常。”
“确定?”雷部长盯着他。
“确定。我们都仔细搜过了。”李铁柱面不改色。
钱干事在一旁插嘴:“雷部长,不能光听他说!那条路上的车辙印很深,肯定运了重东西!一个猎户采药的,用得着车吗?我看他们就是没搜仔细,或者…故意隐瞒!”
这话已经说得非常直白了。
雷部长看了看李铁柱,又看了看钱干事,沉默片刻,说:“李铁柱,你带路,我亲自去看看。”
雷部长要亲自去!李铁柱心里一紧,但无法拒绝。
一行人再次来到看青棚。雷部长仔细检查了窝棚内外,查看了那些工具,也注意到了那片被翻动过的土地。他让手下人把那个坑挖大挖深。
李铁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虽然埋藏设备原料的地方不在这里,但如果挖出点别的什么…
坑挖到一米多深,除了土和石头,什么也没有。
雷部长蹲在坑边,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站起身。
“这里,”他缓缓开口,“确实有人活动过,时间不长。工具是普通的,痕迹也不像大规模运输或生产。车辙印…也许是附近村里谁家借了马车拉柴火,走岔了路。”
他转向钱干事:“钱干事,你的警惕性是好的。但侦查工作要讲证据,不能捕风捉影。现在是春耕大忙季节,不要把精力过多放在这些似是而非的事情上。你们‘三反’工作组,重点还是应该放在帮助镇上查摆问题、改进工作上,而不是整天钻山沟。”
这话,等于委婉地批评了钱干事他们不务正业、小题大做。
钱干事脸涨得通红,还想说什么,被雷部长一挥手制止了。
“收队,回去。”雷部长命令道。
回去的路上,雷部长和李铁柱走在最后。雷部长忽然低声问:“李铁柱,你跟我说实话,魏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铁柱愣了一下,挺直腰板:“雷部长,魏镇长是什么人,我们四水镇的老百姓最清楚。他带着我们开荒、种地、炼铁、熬糖,让我们在灾年里活了下来。他也许有些做法比较…特别,但他的心,绝对是向着国家,向着老百姓的!”
雷部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这次“侦查”事件,在雷部长的亲自过问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钱、孙二人碰了个软钉子,暂时消停了不少。
但魏莱知道,危机只是暂时解除。雷部长的态度依然不明,他最后那个问题,意味深长。而看青棚和新工棚虽然没暴露,但已经引起了注意,必须更加小心,甚至…可能需要再次转移。
春风依旧吹拂,但四水镇的上空,阴云并未完全散去。
尽管经历了“侦查”风波,但西北的任务不能耽误。在确认暂时安全后,赵卫国和张铁匠等人,又悄悄返回了看青棚区域。设备重新取出安装,原料小心启用,小规模验证性制备,终于在四月底,秘密启动了。
新搭建的半地下工棚,虽然简陋,但功能分区明确:研磨区、反应区、成型区、烧结区。赵卫国是总指挥和技术核心,张铁匠负责设备运行和工艺实现,大锤二虎等几个可靠青年打下手。
制备的流程,比之前在炭窑时复杂精细得多。高纯原料需要精确称量,在石英反应器中通过特定化学反应生成前驱体;前驱体粉末要在球磨机中长时间研磨,达到极细的、均匀的粒度;然后使用改进的“牺牲层”包覆工艺;最后在能更好控制温度和气氛(利用设备自带的简易真空和通气管路)的烧结炉中进行处理。
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极度的耐心和精细的操作。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导致整批原料报废,而原料是极其珍贵的。
赵卫国几乎不眠不休,守在工棚里。张铁匠和徒弟们也拿出了全部的专注和技艺。他们知道,手里摆弄的,可能是国家急需的、至关重要的东西。
与此同时,四月底,魏莱收到了另一封经过伪装的“家书”,这次落款是“陈姨”。信的内容依然是家常里短,但在约定的密码解读下,传递的信息让魏莱心潮起伏:
“项目已获阶段性突破,方向正确,价值巨大。你处工作至关重要,望克服困难,坚持到底。注意自身安全,警惕身边异常。另,父之笔记中,‘多层包覆’图旁另有隐文,需用碘酒显影,或有所获。春安。伊。”
陈伊伊!她也在关注着这边!而且提供了新的线索——她父亲笔记中“多层包覆”图旁,还有用隐写墨水记录的隐藏文字!需要用碘酒显影!
碘酒…医疗点有!魏莱立刻让周明远以“伤口消毒”为名,从医疗点取来一点碘酒。
在炮楼密室里,魏莱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稀释的碘酒,轻轻涂抹在那张摹本的空白边缘。果然,淡淡的字迹逐渐显现出来!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些更复杂的化学结构式和反应方程式!还有几行日文注释,翻译过来大意是:“…理想结构应为梯度渐变,而非 abrupt terface( abrupt terface 是英文,意为‘突变界面’)…关键在于中间过渡层的设计与控制…可尝试引入第三相,形成‘三明治’或‘网络互穿’结构以调节性能…”
梯度渐变!第三相!三明治结构!网络互穿!
这些概念,远比之前简单的“核壳”要先进和复杂得多!这简直是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魏莱激动得手都在抖。陈伊伊的父亲陈砚秋,当年到底达到了怎样的研究高度?这些思路,对眼下“黑土项目”的验证性制备,乃至未来的发展方向,都有着不可估量的指导价值!
他立刻将显影后的内容重新仔细摹画下来,连同自己的理解和分析,通过密写方式,准备传递给赵卫国。
这些新思路,或许能让他们的验证性制备,不仅仅停留在“复制”参考样,而是能尝试进行一些“改进”和“探索”,制备出性能更优、更有特色的材料!
希望,在艰难的土壤中,再次萌发出新的嫩芽。
五月初,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四水镇。暴雨引发了山洪,冲垮了部分田埂和沟渠。虽然损失不大,但给春耕收尾和夏管带来了麻烦。
全镇动员,抗洪抢险,修复水毁工程。连钱干事和孙干事也不得不参与到繁重的体力劳动中,暂时无暇他顾。
然而,暴雨也带来了一个意外的问题:看青棚附近那条隐秘通道的一段,被山洪冲出的泥石流掩埋了。虽然工棚本身地势较高未受影响,但运输补给和联络的通道暂时中断了。
赵卫国那边储备的食物和饮水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制备工作需要的某些辅助材料(如用于冷却的水、部分消耗品)即将告罄。如果不能及时补充,制备可能被迫中断。
更麻烦的是,通道被毁,万一工棚那边发生紧急情况(比如设备故障、人员伤病),外面的人也很难及时接应。
必须尽快疏通通道,或者开辟新的、更安全的联络补给线。
李铁柱带人尝试清理泥石流,但工程量不小,而且容易暴露。开辟新路更需要时间和隐蔽性。
就在魏莱和周明远为此事焦头烂额之际,雷部长再次来到了四水镇。这次,他是来检查春耕生产和防汛工作的。
听完周明远的汇报(当然隐去了看青棚相关部分),雷部长对四水镇在灾害面前的迅速应对表示肯定。他提出要去受灾最重的区域看看。
周明远只好陪着他,去了镇西靠近西山的那片区域。那里正是通道被埋地段的上游。
站在山坡上,看着被泥石流冲得一片狼藉的山沟,雷部长皱眉:“这沟平时走人吗?”
“偶尔有猎户采药的人走。”周明远谨慎回答。
雷部长观察着地形,忽然指着一处说:“那个位置,山体有点不稳,如果再来场大雨,可能还有滑坡危险。得提醒附近的人,暂时不要靠近。”
他说的那个位置,正好靠近看青棚的方向!
周明远心里一紧,连忙点头:“是,我们一定加强警戒,竖立警示牌。”
雷部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别处。
检查结束后,雷部长离开前,把周明远叫到一边,低声说:“周文书,你是个老实人,主持工作也不容易。有些事…该管的管,不该问的,别多问。有些地方…该避开的,就避开。安全第一,明白吗?”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周明远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雷部长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打算深究,甚至…在暗示他们要注意安全,避开危险区域?
他是在提醒?还是在警告?
周明远将雷部长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魏莱。魏莱听完,久久沉思。
雷振山这个人,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想点破。他默许了李铁柱之前的“侦查”结果,现在又说出这样一番话…他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维稳,不想在他的任上出事?还是…他其实知道项目的存在甚至意义,在用他的方式提供一种默许的保护?
不得而知。
但无论如何,通道问题必须解决。在雷部长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下,或许可以冒一点险。
魏莱做出决定:一方面,让李铁柱组织可靠人手,以“清理滑坡隐患,防止再次成灾”为名,对通道被埋地段进行有限度的、公开的清理,这样既能部分恢复通行,又不太引人怀疑。另一方面,让关老猎户寻找一条更隐秘的备用小路,以备不时之需。
春末的这场骤雨,带来了麻烦,也似乎带来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四水镇的1952年春天,就在这种希望与危机交织、明争与暗斗并存的复杂局面中,即将过去。
制备在继续,斗争也在继续。
而夏天的考验,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