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书记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两个“协助工作”的干事——一个姓钱,一个姓孙——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依然每天在镇上转悠,重点“关注”铁工厂和医疗点。
钱干事年纪稍大,话不多,总是拿着小本子记东西。孙干事年轻些,嘴甜,喜欢跟人聊天,尤其喜欢找铁工厂的学徒和医疗点的护士刘秀英打听情况。
魏莱让周明远暗中留意这两人。周明远发现,钱干事经常在铁工厂外围转,尤其对那个新垒的、怪模怪样的炉子和一些废弃的瓶罐感兴趣,有时还会蹲下来查看地上的渣滓。而孙干事,则对医疗点最近用什么药、治什么病、特别是对外伤处理很上心。
“他们不像是单纯的监督。”周明远对魏莱说,“倒像是在…收集情报。”
“什么情报?”魏莱问。
“说不清。但钱干事有一次问大锤(张铁匠的徒弟),你们那个新炉子最高能烧到多少度?烧什么东西需要那么精确的温度?大锤按你教的,说是试验炼特种钢,做好的农具。钱干事没再问,但眼神不信。”
“孙干事呢?”
“他老是问刘秀英,最近有没有处理过烧伤、烫伤,或者…化学灼伤的病人。还问郑医生和苏医生,有没有用过什么特殊的药粉、药水。”
化学灼伤?特殊药粉?
魏莱心里一紧。这指向性太明显了。难道杜书记,或者他背后的人,已经嗅到了“黑土项目”的气味?还是单纯的好奇?
“告诉张铁匠和郑医生,所有核心的试验和记录,绝对不能在外面提。对这两个人,就说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句也别多说。另外…”魏莱沉吟,“可以适当给他们一些‘有用’但无关紧要的信息。”
“比如?”
“比如,铁工厂在试验用本地矿石炼‘锰钢’,说锰钢更耐磨,适合做犁铧。医疗点在试验用冻青苔提取‘眼药水’,治夜盲症。这些半真半假,他们查也查不出大问题,但能转移注意力。”
“明白。”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魏莱的预料。
三月末的一天晚上,孙干事突然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地冲到医疗点,说是“急性阑尾炎”,疼得打滚。郑怀远检查后,确实症状很像,需要立即手术。
但医疗点条件简陋,没有正规手术室,也没有麻醉师。以往遇到这种情况,都是郑怀远主刀,苏婉如辅助,用局部麻醉加针刺镇痛,冒险手术。
“郑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孙干事满头冷汗,抓着郑怀远的手。
郑怀远看向苏婉如,两人眼神交流。救,是医生的天职。但在这个敏感时期,给一个可能是“钉子”的人做手术,风险很大。中出现意外…
“准备手术。”郑怀远最终下了决心,“苏医生,准备器械。刘秀英,准备消毒和照明。”
简易手术台(一张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煤油灯加反光镜照明,器械煮沸消毒。郑怀远给孙干事做了局部麻醉,苏婉如用银针刺穴辅助镇痛。
手术过程中,孙干事因为疼痛和紧张,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嘴里不停地念叨:“郑医生…你手艺真好…比省城医院的都好…你们这儿,是不是经常做这种手术?工具…工具挺全啊…”
郑怀远专注地切开、寻找阑尾,没有理会他的絮叨。苏婉如在一旁擦汗、递器械,眉头微皱。
终于,发炎肿胀的阑尾被切除,腹腔冲洗缝合。手术成功。
术后,孙干事在医疗点住了三天。这三天,他表现得异常感激,对郑怀远和苏婉如千恩万谢,说他们是救命恩人。但同时也“不经意”地问了很多问题:医疗点的药从哪里来?那些奇形怪状的手术器械(有些是魏莱根据记忆画图,张铁匠打造的)是谁做的?平时除了看病,还做什么研究?
郑怀远和苏婉如保持着礼貌但谨慎的回答。然而,在孙干事出院前一天晚上,郑怀远在整理手术器械时,发现少了一把特殊的镊子——那把镊子尖端很细,带有微小的锯齿,是魏莱特意设计用来处理精细组织的,整个医疗点只有一把。
“找遍所有地方都没有。”苏婉如脸色发白,“白天孙干事说想看看手术器械,感谢我们救了他,我就拿给他看了看…会不会…”
郑怀远立刻去找孙干事。孙干事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第二天一早离开。听到镊子丢了,他一脸惊讶和歉意:“哎呀!是不是我不小心碰到哪里去了?我帮你找找…”
三个人在病房里找了半天,没找到。孙干事连连道歉,说可能是掉到哪个角落,或者被谁误收了。最后,他拿出五块钱(相当于他半个月工资),硬塞给郑怀远:“郑医生,实在对不起!这钱算我赔的,你们再打一把…”
事情似乎以一场意外和赔偿结束。但郑怀远和苏婉如心里都清楚,那把特殊的镊子,很可能被孙干事“顺”走了。
他拿一把手术镊子干什么?留作纪念?还是…有别的用途?
魏莱得知后,沉默良久。
“那把镊子的图纸,还有谁知道?”
“只有你、我、张师傅。”郑怀远说,“图纸你画完就烧了,张师傅凭记忆打的。”
“张师傅打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应该没有。张师傅都是在炭窑那边,晚上悄悄做的。”
魏莱点点头:“那就好。一把镊子,说明不了什么。但这件事告诉我们,他们对我们这里‘特别’的东西,非常感兴趣。以后要更加小心。所有特殊的工具、药品、记录,必须严加保管,使用后立刻归位,清点。”
他顿了顿,看向郑怀远和苏婉如:“另外,你们救了孙干事,这件事本身没有错。医者仁心,该救还得救。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和这些人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镊子丢失事件,像一根刺,扎在了四水镇核心人员的心上。表面的平静下,暗战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