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魏莱收到了通过密渠道寄来的一个大包裹。不是信,而是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外面用油布和麻绳捆得严严实实,封口处盖着特殊的火漆印章。
箱子是在一个深夜,由两个穿着普通农民衣服、但眼神锐利、动作干练的陌生人送来的。他们只说了暗号,交了箱子,转身就走,消失在夜色中。
魏莱和周明远把箱子抬到炮楼密室。里面是分类摆放的物品:
最上面是一封信,还是“零三七”的笔迹,但更简短:“所需部分物资,兹设法调拨。慎用,保密。另,样品检测有突破性进展,详询卫国。盼速递新样。”
下面,是魏莱清单上部分求而不得的东西:
几瓶化学试剂,标签被小心地撕掉了,但通过颜色和气味,魏莱能分辨出有硝酸、盐酸、氨水、还有几种金属盐,纯度显然比市面上的高得多。
两套简陋但可用的玻璃器皿:烧杯、量筒、漏斗、冷凝管…虽然有些磨损,但完整。
一个旧但完好的温度计,最高刻度八百度。
几本外文技术书籍的影印本(关键部分有中文翻译批注),涉及粉末冶金、无机化学、高温物理。
最底下,还有一个用铅皮仔细包裹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个不同颜色和形状的…金属或陶瓷样品,以及一张纸条:“参考样,勿拆解,勿使用,仅作对照。”
魏莱看着这些东西,心情复杂。西北那边,显然动用了不小的资源和渠道,才搞到这些在1951年极为稀缺的物品。这既是对他们工作的肯定和支持,也意味着期望更高,压力更大。
“零三七”说样品检测有“突破性进展”,还要“详询卫国”。看来,赵卫国在那边已经参与到项目中了,而且可能接触到了核心内容。
魏莱小心地收好试剂和玻璃器皿,这些是接下来“共沉淀法”优化和“气氛保护烧结”试验的关键。书籍更是无价之宝,可以系统地补足张铁匠他们缺乏的理论知识。
他立刻写了一封回信,汇报了最新试验进展、遇到的困难(特别是气氛控制),以及收到物资的确认。同时,他也提出了新的问题:如何获得或自制简单的“气氛保护装置”?如何检测材料更微观的结构和性能?
信和最新一批样品(包括那个“合格前驱体”的烧结样品),在第二天深夜,由小柱子护送出镇,交到指定接头人手中。
物资的到来,让炭窑里的试验进入了新阶段。有了更纯的试剂,共沉淀过程的可控性大大增强。有了玻璃器皿,可以尝试更复杂的溶液处理和反应。有了温度计,炉温控制终于有了相对准确的依据。
张铁匠和几个徒弟,开始像学生一样,在煤油灯下磕磕绊绊地学习那些影印本上的知识。很多字不认识,很多公式看不懂,魏莱就一点一点教,用最直白的话解释原理。
“镇长,这书上说,‘扩散’是材料性能的关键。”张铁匠指着一段文字,“啥叫扩散?”
“就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散开。”魏莱比喻,“我们想要的材料结构,需要不同的成分像墨水和水一样,在高温下均匀地‘扩散’到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不是简单地混在一起。”
“那咋控制扩散?”
“靠温度,靠时间,靠压力,有时候还要靠气氛。”魏莱在黑板上画着,“我们的目标‘核壳结构’,就是先让一种成分形成‘核’,再让另一种成分均匀地‘包’上去,像包饺子一样。但皮要薄,要均匀,还要和馅儿紧密结合…”
形象的比喻,让这些朴实的工匠开始理解那些深奥的原理。他们或许永远成不了理论专家,但他们灵巧的双手和丰富的实践经验,一旦与正确的理论方向结合,就能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
四月中旬,在尝试了新的配方和更精确的烧结曲线后,他们得到了第一批在宏观上看起来“色泽均匀、质地细密”的样品。魏莱用简易的导电性测试(用电池和小灯泡)和磁性测试,发现不同样品的性能确实出现了有规律的差异。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他们开始能够通过工艺控制,来主动调节材料的性能了!虽然距离“核壳结构”和“特定功能”还很远,但已经摸到了门槛。
炭窑里,煤油灯下,几个浑身脏污、眼窝深陷的男人,围着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像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石。
希望,在汗水与智慧中,一点点成形